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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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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会饮》中在阿里斯托芬之前斐德若、泡赛尼阿斯和厄里克希马库斯已当场发表的颂辞读起来有些乏味。为什么柏拉图这样一个大作家要写这样一些看起来没什么意思的东西?他只能这么写,因为这三个人对爱欲的理解就是这样的。这是柏拉图与莎士比亚一样的怜悯心——即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是其所是,按佛教的说法就是平等地看待众生。当然,在《会饮》中柏拉图对各类人赞颂爱若斯的写作有一个上升的过程,各类人对爱欲的理解有差异,这就是各类人心智的差异,心智的不平等。而心智的差异是自然的区分,柏拉图则平等且自然地看待心智的不平等。柏拉图并不去贬低或拔高某个人的心智水平,这也是所谓的平常心,因为人世生活就是由高高低低、多种多样的心智类型组合而成的,正所谓“龙蛇混杂”,“凡圣同居”[4]。

阿里斯托芬是欧洲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喜剧诗人之一,其喜剧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就是爱欲。我们要看柏拉图在自己作品中会让他怎么说话。《会饮》中阿里斯托芬关于爱欲的讲辞是柏拉图编造的。柏拉图肯定看过阿里斯托芬的许多喜剧,也听他的老师苏格拉底评价过阿里斯托芬。这里的阿里斯托芬不是历史上的阿里斯托芬,他是柏拉图笔下的人物,但有其真实性——柏拉图所理解的阿里斯托芬是谁。柏拉图笔下的阿里斯托芬对爱欲的理解与他的灵魂样貌一块展现出来。

另外,理解阿里斯托芬的线索:1.他在对话中出场的情况与他在对话中的位置——在三、四位之间,如果算上阿尔喀比亚德,他亦处于中间。2.他与医生厄里克希马库斯的关系。3.他是诗人,且是喜剧诗人。4.他与苏格拉底的关系。5.他与柏拉图的关系。还可以想到他与尼采的关系。尼采是现代以来恢复阿里斯托芬之思想地位的最重要哲人之一。其作品中的“笑声和舞蹈”就是从阿里斯托芬那里学来的[5]。

在这一部分对话中,我们看到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与医生厄里克希马库斯产生了争执。

我们回到厄里克希马库斯的讲辞的结语,

[188d9]‘于是,兴许赞美爱若斯我也忽略许多,那么这定然非我所愿。而假使顾及不到什么,你的活儿,阿里斯托芬哦,补足它;或者假使你有心(或有意、打算)以别的方式赞颂这位神,赞颂吧,既然你也止住了嗝。’

我们往下看:

[189a1]接着,他(指阿里斯托得莫斯)说,阿里斯托芬接续(厄里克希马库斯的话)说道,‘它(指嗝)的确止住了,而不久前对它用上了喷嚏,如此令我讶异于(或惊讶、惊奇于)身体的经络(或秩序)欲求(或渴求)这类响声与搔痒,亦即所谓喷嚏;因为嗝相当迅即地止住了,恰当我对它用上这喷嚏’。

而厄里克希马库斯说,‘好个,’他说,‘阿里斯托芬哦,瞅瞅你搞啥。你一准备言说就搞笑,甚且你迫使(或逼)我成为你自己的言辞的看护人,以免(或免得;唯恐、生怕)你说些可笑的,尽管对于你来说可以平心静气地言说。’

而阿里斯托芬调笑说,‘你说得巧,厄里克希马库斯哦,且把我所说的当作未曾说的(或且当我没说)。不过,别看着我,因为我为将来准备讲的担心的不是说啥引人发笑的——因为这会是好事,且是我们的缪斯的领地(或风尚、天生本领)——而是[担心]说些让人取笑的。’(https://www.daowen.com)

‘打击了呵’,厄里克希马库斯说,‘阿里斯托芬哦,你想脱逃啊;还是回心转意吧,且这般言说这个理儿(或言辞)吧。而或许——让我决定——我将放过你。’

看来阿里斯托芬的嗝的确十分猛烈,前两个方法(屏息和漱水)都用过了,没有效果,而第三个方法(拿东西搔鼻孔)最不雅。据说阿里斯托芬赞颂爱神的主题就是丑。阿里斯托芬所理解的人其原初形状是丑的,其动作和行动也是丑的。阿里斯托芬的喜剧总展现人世生活中丑陋不堪的东西。古希腊悲剧表面看来高贵且庄重,但悲剧故事实则比喜剧更肮脏,比如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美狄亚毒死自己的两个儿子,是不是人世中最肮脏的东西呢?悲剧看上去高贵兮兮的,喜剧看上去脏贱兮兮的。阿里斯托芬的嗝之所以十分猛烈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吃得太饱了,并且很可能阿伽通的家宴很是精美诱人。阿里斯托芬大概是个吃货。对于其《公民大会妇女》最后的公共宴会,他造了据说最长的一个希腊文语语词,把各种食物之名拼接在一块(行1169—1175)。

在这一段对话中,阿里斯托芬打嗝非常猛烈,医生厄里克希马库斯出了个法子止住了他的嗝,可是阿里斯托芬反过来却搞笑厄里克希马库斯。阿里斯托芬意指厄里克希马库斯所想出的法子中身体的秩序欲求这种不堪的东西(响声与搔痒,即喷嚏);而身体的秩序正是厄里克希马库斯讲辞的主题之一,所以他才心生不满,因为阿里斯托芬非但不领情,反而一开口就搞笑他,迫使厄里克希马库斯成为他的言辞的看护人。“看护人”是《理想国》很重要的词汇。“平心静气”与“搞笑”相对,可以翻译成“和和气气”或者“心平气和”。厄里克希马库斯似乎意指阿里斯托芬的搞笑言辞里暗含血气,即嘲弄、打击他。“打击了”指阿里斯托芬嘲笑了厄里克希马库斯讲辞的主题,亦即嘲弄其技艺——医术的智慧。另外,医生厄里克希马库斯在这场会饮中是个酒司令,他要掌控全局,但首先遭到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的挑战,后来遭到政治人阿尔喀比亚德的挑战(213e—214c)。

这段插曲首要的问题是,厄里克希马库斯对爱神的赞颂随即遭到了阿里斯托芬的嘲笑,并且以厄里克希马库斯的方式嘲笑厄里克希马库斯。厄里克希马库斯的主题正是身体。阿里斯托芬不仅以言辞嘲笑他,还以行动嘲笑之,而这两者均来自厄里克希马库斯,亦即厄里克希马库斯讲得非常严肃的关于爱神的颂词本身是可笑的。厄里克希马库斯的本意是完整地赞颂爱神,他以四种技艺赞颂爱神,其中有一个上升过程。而阿里斯托芬嘲笑他的讲辞还不完整,他的意图即完整地赞颂爱神并未达到。厄里克希马库斯完整地赞颂爱神类似于在表述一种哲学目的论——秩序。“秩序”是厄里克希马库斯对爱神和人最高的要求。这个词泡赛尼阿斯提到一次,阿里斯托芬提到三次,提到最多的是厄里克希马库斯,四次。阿里斯托芬“讶异于身体的经络(或秩序)欲求这类响声与搔痒”,即厄里克希马库斯所赞颂的最高的东西却欲求这些最低的东西。阿里斯托芬一眼看出了厄里克希马库斯的意图即身体的端正、秩序,然则其背后隐含着不雅的东西。

“好个阿里斯托芬哦,”厄里克希马库斯可能已意识到自己遭到取笑,也有可能并不太明白阿里斯托芬对他的嘲笑。厄里克希马库斯大概看到了阿里斯托芬之嘲笑的表面意思,即阿里斯托芬自己的身体秩序欲求不堪的东西,但他有可能并不明白阿里斯托芬通过自己的言辞和行动业已看透了他的意图。

“和和气气”可能指两人本可以和和气气地说却争执起来了。厄里克希马库斯意欲以自己作为酒司令的权威取消这一争执,要让阿里斯托芬好好说话而不是开口搞笑。然则,阿里斯托芬对自己也有所认知,“我为将来准备讲的担心的不是说啥引人发笑的,而是担心说些让人取笑的”。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嘲笑医生厄里克希马库斯,却也遭到哲人苏格拉底的嘲笑、批评(《会饮》205e,212c,亦参223c—d)。

这一段的第一个问题,其主旨是厄里克希马库斯与阿里斯托芬之争,阿里斯托芬取笑厄里克希马库斯,而厄里克希马库斯想看住阿里斯托芬和他的言辞。阿里斯托芬看出了厄里克希马库斯赞颂爱神的意图是身体欲求,是低贱的爱欲,却说成是高贵的、端正的。很巧妙的是,阿里斯托芬因为厄里克希马库斯帮忙止住了嗝,恰恰从中看出了他的意图,并以此嘲笑他。很明显阿里斯托芬的喷嚏声一直伴随着厄里克希马库斯赞颂爱神。第二个问题,身体的经络(秩序)也是阿里斯托芬的主题。爱欲欲求身形原初的完整(身体秩序),两个人意图一致,所以阿里斯托芬不仅嘲笑了厄里克希马库斯,他无意中也嘲笑了自己,这是阿里斯托芬的不自知——自知者,明也(《道德经》三十三章)。他既能搞笑,自己却也是个笑料。第三个问题,厄里克希马库斯斗不过阿里斯托芬,却以酒司令的权威而非智慧强迫阿里斯托芬正经地言说,如此看来,厄里克希马库斯明显是个假正经的人。首先体现在他没有看清楚阿里斯托芬已经看透了自己,这是厄里克希马库斯的不自知。再者他未识透阿里斯托芬天生的搞笑本领与阿里斯托芬是个天生的笑料,还让阿里斯托芬正经地说话——他没法正经地说话。这说明厄里克希马库斯不知人——知人者,智也(《道德经》三十三章)。厄里克希马库斯想当阿里斯托芬言辞的看护人而不得,因为他凭靠的不是智慧而是权威,他只能求助习俗的力量。但阿里斯托芬没那么看重习俗与权威,并在智慧上亦胜过厄里克希马库斯。第四个问题,最后阿里斯托芬不再嘲笑厄里克希马库斯,转而担心自己被人取笑,这是他的自知。他的自知有两层:知道自己说的东西会引人发笑,从而满是骄傲,然则亦担心自己被人取笑。这是柏拉图的笔法,这可能是柏拉图对阿里斯托芬的赞美。自知是最高的爱欲,因此阿里斯托芬是有很高的爱欲之人。第五个问题,厄里克希马库斯提醒阿里斯托芬,“有心”“回心转意”,其希腊文原文是“心智”。这个作品第一次出现这个词是苏格拉底在赴阿伽通家的宴会时,他在路上突然独自沉思(175d),我们译为“凝神”。厄里克希马库斯两次提醒阿里斯托芬要“有心”,阿里斯托芬自己接下来也提到“有心”。这可以讲是柏拉图用以批评阿里斯托芬的最重要的词汇(即心智),因为他的爱欲中没有心智的成分,而爱欲与理智的关联则可能是最高的自知(柏拉图《斐德若》249c,《斐多》81a)。阿里斯托芬的讲辞中没有提到“心智”,在他看来爱欲与心智没有关系,在他对爱欲的理解中没有心智的位置,这是柏拉图对他最严重的批评。这是阿里斯托芬最严重的不自知。

补充一点,心智是一种异质性的东西,而厄里克希马库斯与阿里斯托芬的讲辞都关于身体,但身体可能是同质的。

这一部分第二、三、四段希腊文都用的是命令式,说明两人的争执很激烈。两人的争执看似是言辞之争,实质上是两人性情的冲突。厄里克希马库斯看上去是个严肃的人,与阿里斯托芬这个天生搞笑的人性情不同。阿里斯托芬作为喜剧诗人搞笑人世中最低贱和肮脏不堪的东西,而悲剧诗人的主题是诸神,是高的东西,哲人的主题是对话,是辩证法,哲人看到的是人世中高高低低的东西。

另外,《会饮》中出现三次笑声:阿里斯托芬的“调笑”(189b5),第俄提玛的笑(202b10),阿尔喀比亚德赞颂完苏格拉底后,众人笑话他(222c1)。苏格拉底唯一的笑声则出现在其临终前(《斐多》84d8,115c5)[6]。而笑声既是阿里斯托芬的性情流露,又是其技艺及其目的。笑声常常与爱欲、智慧相关。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