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0b5]由于他们在力气和健硕方面令人可怖(或非常强大,令人惊奇),且曾拥有高傲的(或傲慢的)心志,进而(或甚而,因而)曾企图对诸神们动手(或攻击),而荷马关于埃菲阿尔特斯和奥托斯所说的,据说是关于他们(指圆形人),即[他们]曾企图干登上高天之举,为的是攻击诸神。于是,宙斯与其他神们慎重考虑(或慎思,商讨)关于该[如何]对付(或处置)他们,可他们(指神们)不知所措(或没有出路,没法子);因为他们明白既不能用什么法子杀死[他们],且正如他们用雷电劈死巨人们——他们不能清除(或消灭)[圆形人],(因为[圆形人]给予他们荣耀和祭祀——这些来自人们的[一切]将消失);也明白他们不能怎样允许人们[继续]放肆无度。宙斯的确费了一番脑筋而言说,‘在我看来’,他说,‘有个法子,凭此人们能还在[或还是人],且因变得虚弱(或弱小),他们会停止其放纵之举。于是哩,现在我将把每一[个]切分为两[个],且同时他们将是更为虚弱的,同时通过数目的增多变得对我们来说更为有利(或有用);且他们将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而一旦他们仍想放肆无度且不愿乖乖度日(或过日子,平安无事),我将再次切[他们]为二;’他说,‘以使他们以单脚蹦跳前行。’
这一段的第一个问题,其中似乎有两种人,一是圆形人(自然人),二是宙斯切开后的人,是宙斯惩罚的产物,从哲人的眼光来看,即习俗的产物。因而,人身上似乎天然地包含有自然与习俗的冲突。第二个问题,自然的圆形人的心志与其外形有关,这使他高傲,但被宙斯切分后的人变得虚弱,从而被驯化以成为文明人。如果按柏拉图的灵魂三分法(理智、血气与欲望)来看,阿里斯托芬主要讲的是人的灵魂中的血气,而一个人的心志与他的血气相关。第三个问题,宙斯一开始开会商讨,如此神们之间很像是在实行民主统治,但没有结果;后来,宙斯费了一番脑筋想出了法子从而自己决断,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位有智慧的君王,很像柏拉图笔下的哲人王,而他最重要的统治手段是惩罚。我们知道一般的政治统治有两种手段:惩罚(惩恶)与教化(扬善)。第四个问题,习俗事物中最高的是诸神,他们与人们关系密切,无法分离,亦即神人互相需要。希腊文“需要(chreia)”一词有“缺乏”含义,说明神可能并不完整(参《会饮》202c—203a)。这可能也说明人必然得过习俗的生活而非完全自然的生活。阿里斯托芬《云》中思想所里的人只想过自然的生活,此外的人则过的是习俗生活,比如欠债还钱。
[190d6]一说了这些,他就把人们切分为二,就像[那些]切青果以准备腌制的人,或像[那些]用头发丝切蛋的人。而当他切某个人,他吩咐阿波罗把脸以及脖子的一半转向这切痕(或切口),以使见了自己的切痕,这人能端正一些,他还吩咐阿波罗医治其他的。而他(指阿波罗)一则转了脸,一则从各处拉拢皮肤至现在被称为肚子的,就像拽紧的口袋,弄个口子,他在肚子中央捆紧——人们则称其为肚脐。他还弄平了其他许多皱纹,且把胸连接成形,[他]使用某种这样的工具,正如鞋匠们(或皮匠们)用以在鞋楦四周弄平皮革的皱纹的工具;不过他留了些皱纹——在肚子本身和肚脐上,是为古老的遭罪(或受苦、受难、受罪)的记号。
于是,当自然(指人形)被切分为二[后],每一个想望他自己的那一半以走到一起,而手臂互相拥搂且彼此一块儿缠绵不已——渴求走到一块儿[或结合为一],他们[开始]死于饥饿与无所事事——由于[他们]不想脱离彼此去做事。且每当一半中的某一个死了,而另一半被留下,被留下的寻觅其他[一半或人]且缠绵在一块儿,要么他遇上整个女人的一半——这就是如今我们称其为女人的,要么他遇上整个男人的一半;他们也就这样地毁灭。然则宙斯起了恻隐之心,想出另一个法子,即把他们的生殖器改换至前方。因为直至目前为止,他们既在外头拥有这些(指生殖器),又不是进入彼此,而是进入地里生殖和育儿,如同蝉们。进而,于是为此,他把他们的生殖器改换至前方,且由此他让[他们]在彼此中生殖,由男性在女性中[生殖];由于这些缘故,以便一则倘若男人在缠绵中遇上女人,他们就能繁殖且种类将能生生不息,一则倘若甚且在缠绵中男性遇上男性,至少在一起(或相聚,在一起是其所是、共同生存)满足感能生发出来,且他们可能暂且停歇[缠绵、拥抱],且可能转向劳作,且关心(或照料)其余的生计。因而,这就是许久以来在彼此之中生长的属于人们的爱欲[爱神]且是古老(或原初)自然(指人形)的联合者,且试图从二中做(或弄)出一并医治人们的自然。
这一部分中,“端正”一词指贤人的品格,这也是厄里克希马库斯讲辞的最重要的词汇;“医治”一词也是厄里克希马库斯最重要的词汇,因此厄里克希马库斯和阿里斯托芬某种意义上可以互换。其中的要义:第一点,宙斯自己把人切开,即宙斯亲自惩罚人(圆形人)。第二点,宙斯与阿波罗同步行动,看来宙斯需要帮手,就像宙斯需要人一样。第三点,宙斯除了惩罚人,把人切开改变了人形,以使人虚弱。他还想教化人,使人变得端正、规矩些、有秩序,成为文明人。人变得拥有像诸神一样的外形而不是宇宙神的外形。人脸被改变了方向,还提到“看”——之前没有提到圆形人的眼睛,这暗示圆形人可能有眼睛。宙斯切,阿波罗转并且医治,从而人形与神形相似。第四点,新的人形有肚子、肚脐、胸和皮肤。之前没有提到圆形人的“肚子”,而肚子与吃喝相关,这说明新的人形使人成为有欠缺之物。而当人像诸神时人不再狂妄。从此阿里斯托芬不再提及圆形了。第五点,阿波罗似乎改变了宙斯的吩咐吗?他不是让人看到切痕而是给人留了肚子和肚脐上的皱纹,以记住古老的遭罪。阿波罗拉拢且捆紧人的切痕这边的皮肤,他不得不这么做,否则人仍然会死,这就是阿波罗的医术的作用。但他留下了皱纹让人记住古老的遭罪,这也是阿波罗的教化。“记号”也有“记忆”之义。与此相关的是第六点,这也是古希腊文学主题之一,即从受苦中学习。而这里记忆的标识是受罚的皮肤而非心智。第七点,关于宙斯与阿波罗对人的惩罚行动看起来具有悲剧色彩,然则柏拉图使用了一些低俗、搞笑的比喻,这也是阿里斯托芬本人的笔法。这种笔法的含义是荷马、阿里斯托芬和柏拉图所共同认可的旨趣:人是诸神的玩偶(柏拉图《礼法》644d)。
[191d3]因而(或于是),我们中的每一个是人(可能指圆形人)的符片(或符节、符信),因为已被切分的每一个有如比目鱼,二源于一;每一个就总寻觅自己的符片。于是,所有那些是来自共有的(或同一的)性别(或类别)的男人们的切片——那时它当真被称为男—女性,他们是喜欢女人的人(或男人),且奸夫中的许多人业已源自这一类;再者,所有来自这一类的女人成为喜欢男人者并且[成为]淫妇。而所有是来自女性的女人们的切片,她们对男人们不太在意(或没有心思、无感),而更多的是转向女人们的[人或女人],且从这一类中产生女伴们。而所有那些是来自男性的[男人们]的切片,他们追逐男性,且当他们还是孩童——因为是男性的切块,他们喜欢男人们且享受于与男人们躺在一块儿(亦指交欢)且缠绵不已;甚且他们是男孩和少年郎中最为优秀者,因为他们是天性上(或天生)最为勇敢者。而有些人的确说他们是无耻之徒,他们在撒谎。因为他们做这不是由于无耻,而是大胆、勇敢与男性气概,他们眷恋与其自身相似者。且有重大的证据:且因一旦他们成熟,仅仅这样一些男人证明适合于政治事务。而当他们长大成人,他们爱恋男孩,且天生(或天性上)不在意于(或不动心思、不关心)婚姻和生儿育女,可被迫服从于习俗(或礼法)结婚生子。然而他们满足于彼此一块儿共度没有婚姻的一生。因而,这样一类人完全成为(或变为)爱恋男孩者以及乐于爱恋者(或激情的爱欲者),他总眷恋同类者(同一个性别或类别)。
这里,男人们“躺在一块”,希腊文原文有“交欢”的意思;“缠绵不已”再次出现,而这一词只用在男人身上,即男性被切开的切片。“而有些人的确说他们是无耻之徒,他们在撒谎。”这句话针对的是泡赛尼阿斯(参181e—182a)。阿里斯托芬为男童恋辩护看上去更大胆、更放肆,其原因可能是他有更高的智慧。(https://www.daowen.com)
这一段的要义之一,人的自然等于人形。要义之二,宙斯没想到人对原初的人形的想望和渴求(爱欲),看来他并不怎么了解人。不过,他不再切分人形,而是再次改变人形,即调整生殖器的方向,亦即改变人的生殖与繁衍的方式,以让人种不至灭绝,并能生生不息。要义之三,其中第一个问题,似乎是在被宙斯切分之后,人渴求另一半以恢复原初的自然,人的爱欲指向自然,而自然即完整。第二个问题,宙斯的第二个法子——改变人的生殖器的方向,使男女繁衍后代,由二而一;再者,使男男得到满足,且停止缠绵而转向劳作和其余生计,这似乎又是一种爱欲,难道有两种不同的爱欲吗?第二种爱欲与生殖无关,但与性满足相关,可似乎不再渴求自然(即完整)。第一种男女之间的爱欲生育出的孩子为“一”,这个“一”即是完整吗?再者,第二种男男的爱欲中性满足、劳作与其余生计即是完整吗?如果男同性恋高于男女之间的爱欲,性满足、劳作和生计是比生育繁衍更高的自然吗?第三个问题,生殖替代死亡,使人变得不朽吗?生殖源于宙斯的怜悯心,但不再提到人为宙斯或诸神祭祀。第四个问题,其中的爱欲似乎是互相的,其方向是水平的而非垂直的,并且与美德无关,与心智无关。男人与男人最重要的动作是“缠绵”,但似乎无法恢复原初的自然。第五个问题,爱欲不仅是互相的,是连接者,与生育相关,还与医治相关,这让我们想起厄里克希马库斯,而这种医治不仅仅指向人形。
更为重要的问题是,阿里斯托芬依据性别区分不同的爱欲,使得这些爱欲与原初的自然(性别)相关。四种爱欲似乎有高低之分,女同性恋似乎最低,因为阿里斯托芬连“喜欢”“爱欲”都没有提到,只提到“转向”。中间一类是异性恋,最高的是爱恋男孩者和喜欢爱恋者,如此看来只有三类爱欲,最后这类最高,因为他们天性上最勇敢,但这种大胆、勇敢的爱欲指向反对习俗(不结婚),并热衷政治事务。再次改变人形之前,爱欲是水平的、互相的,而第二次改变人形之后,爱欲仍然是水平的、互相的,这是阿里斯托芬一贯的主题,即爱欲同类者,这又与厄里克希马库斯一样,不过这好像是最优秀者之间的爱欲。而其中蕴含了一种更高的爱欲,即喜欢爱欲者,且放在最后,似乎是最高的,这是一种纯粹的爱欲吗,它是水平的还是垂直的?
阿里斯托芬以为结婚生子是基本的习俗,他并未破除此,只是提出有比这更高的东西。阿里斯托芬的基本主题是为同性恋辩护,这和泡赛尼阿斯和厄里克希马库斯是一致的,泡赛尼阿斯是从法律的角度辩护,厄里克希马库斯是从医术即技艺的角度辩护,而阿里斯托芬是从自然的角度辩护。有人认为,对爱恋男孩的爱欲的辩护,到阿里斯托芬这里才达到完整,即以自然的名义为之辩护。
[192b5]于是一旦爱恋男孩者或其他任何人遇上那个自己(指本身)即自己的一半,当即惊异于(或惊呆于)友情、亲密和爱恋(或爱欲),也就是说不愿彼此被分离,即便片刻。且他们是些彼此一块度过一生的人,尽管他们甚至不能说出(或无法说出)想要从彼此而为自己得到什么(指变成自己)。因为没人会认为他们想要的是这即性交(或阿佛洛狄忒的交欢),即使出于这个原因(或为此),一方这般享受于以极大的热忱与另一方在一起(或结合在一起、共处,交欢)。然则,每一个灵魂显然想要其他什么,他没能力说出这(指其他什么),然而他预示他所想要的且暗示[他所想要的]。而假使赫斐斯托斯站在他们一旁——当他们躺在一块儿——他带着家伙,他会问道:‘什么是你们想要从彼此而为自己得到的,世人啊?’进而假使他会再次问这俩不知所措的人,‘你俩到底欲求些啥啊?——尽可能地在同一中变成彼此,以便日日夜夜不失去彼此吗?因为倘若你俩欲求这,我愿把你俩熔合且让你俩一块儿长成(或愈合)同一,以便尽管是二已变成一;且只要你俩活着,[我愿]你俩双双共同地活着,就好像[是一];而当你俩死了,[我愿]在哈德斯那儿一块死了的你俩是一而非二。且因而,看看吧,倘若你俩爱恋这且你俩满足于假使碰上这’,听了这些,我们晓得没有哪怕一个人会拒绝,很明显他想要的不是别的什么;然则他会全然单纯地以为他听到了他一直以来欲求的东西:与被爱恋者走到一块(或结合、交欢),且一块熔合——从二变成一。因此这是起因(或原因),即这本是我们原初的自然甚且我们是整全。因而,爱欲是欲求和追求整全之名。
进而,正如我所说,此前我们本是一,现今则由于不义被神分散,恰如阿尔卡德人被斯巴达人分散。于是(或因而)有畏惧在,要是我们对诸神不规矩,难免不被再次分开,且四处转悠就如同那些在石碑上被雕刻成的浮雕,沿着鼻梁被切断,就成了像是色子的东西。然则必得劝告每一个人在所有方面都对诸神虔敬,为了我们能逃脱这,而碰上那些,以爱若斯作为我们的向导和统帅。没有人做那些[与爱若斯]相反的事——而他做相反的事就是那些被诸神忿恨的事——因为我们如果以神为友且与其和解,我们将找见甚且碰见我们自己的[男孩],现今其中的少数人干这。
“惊异于友情、亲密和爱恋”,爱欲越高的人越好奇,在对爱欲与好奇之关系的理解上,阿里斯托芬和苏格拉底一样。“预示”和“暗示”都是悲剧的词汇,与神谕有关。
这里的第一个问题,其主旨——为爱欲正名,爱欲即欲求和追求整全之名,实则可能是为爱恋男童正名。第二个问题,男童恋是更高的爱欲,因为其与婚姻和生殖无关,这一爱欲指向原初的自然,即整全。第三个问题,爱欲与灵魂的关系不明确,灵魂似乎包含欲求,但似乎缺乏理性或理智。“每一个灵魂显然想要其他什么,他没能力说出这其他什么,然而他预示他所想要的,且暗示他所想要的。”爱欲者没法言说,即可能没有logos。而logos有三层含义:言说、思考、理智。爱欲者没有logos,所以阿里斯托芬采用了mythos(神话)。可是这个神话并没有解决回归原初的自然的问题,但其隐含着一层意思——回归可能还得通过“技艺”——赫斐斯托斯的火与锻造术。技艺能不能使人回归原初的自然?这又与厄里克希马库斯的主旨近似。并且,爱欲者“熔合”后其爱欲会消失吗,如果消失了,那么爱欲并非人的自然本性?如此,阿里斯托芬对爱欲的正名似乎有缺陷。第四个问题,苏格拉底认为,灵魂就是整全,the soul=the whole=the nature。柏拉图的所有对话可以说都是在模仿或分析灵魂本身。并且,柏拉图可能会认为没有一个原初的自然,我们自己(或灵魂)就是自然,万古常新的自然。而阿里斯托芬并没有展现灵魂是什么,爱欲是什么,也无从知晓自然或整全根本上是什么,除了人形与天体、天体运动相似外。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断定阿里斯托芬分离了灵魂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