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189c2]‘而的确的,厄里克希马库斯噢,’(阿里斯托得莫斯说)阿里斯托芬说,‘我有心(或有意)以有些不同于你与泡赛尼阿斯所说的方式言说。因为在我看来,人们完完全全尚未觉察到爱若斯的大能,因为要是真的觉察到,[人们]会修筑他的恢宏的庙宇和祭坛,且会举行盛大的祭仪,不像现在这些中没有一样为他而发生,这一切中的每一样本应特别地发生。因为神们中他最怜爱人,且是人们的帮手以及是[人们身上]某些东西的医生——治愈了这些,人们会拥有圆满的幸福。因而我将试着指点他的大能,你们则将是其他人的老师。’

‘而首先,你们得学习(或知悉、懂得)人的自然(或出身、本性)及他的遭罪(或受苦)。因为先前我们的自然是不同于它现在这个样,而是另一番模样。因为首先人们的性别(或类别)曾有三类,不像现在的两类——男性和女性,而是甚至曾有第三类——它共有这两类,[这一类]它的名称留存下来,而它自身业已消逝(或不知所踪、绝迹)。因为那时确有一类是男—女性,且[其]身形(或人形)与名称共同出自于男性与女性者,而今它不存在了,除了其那被起来挨骂的名称(或留下骂名)。’

阿里斯托芬的讲辞的第一个问题:言说方式。1.阿里斯托芬不满于厄里克希马库斯和泡赛尼阿斯的言说方式。此前泡赛尼阿斯不满于斐德若的言说方式,厄里克希马库斯则不满于泡赛尼阿斯的,说他的结尾不美,而阿里斯托芬不满于厄里克希马库斯和泡赛尼阿斯的,此后阿伽通不满于前面四个的,苏格拉底不满于前面所有人的。如此,他们赞颂爱神采用的都是不同的言说方式,不同的言说方式对应于他们各自对爱欲和爱神不同的理解,更准确地讲是因为他们有不同的爱欲和性情。2.“有心”原义是“有意”“打算”“有理智”,阿里斯托芬关于爱若斯神话的讲述是一种智性的言说。3.从言说的目的来看,泡赛尼阿斯、厄里克希马库斯和阿里斯托芬是一组,他们都为男童恋辩护,这种辩护在阿里斯托芬那里达到顶峰。从各自的爱欲本身来看,阿里斯托芬、阿伽通和苏格拉底又可以归为一组,这三个人都是充满爱欲的人,也是最有理智的人。阿里斯托芬既与前两个人合成一组,又和后两个人合为一组。这正说明阿里斯托芬身位的复杂且含混的特性。

第二个问题,阿里斯托芬赞颂爱若斯的主旨是其大能,即并非关乎爱神是谁而是其作用。爱若斯的大能第一点是怜爱人,其怜爱与宙斯的惩罚相对。与《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的普罗米修斯一样,爱若斯也怜爱人。阿里斯托芬《鸟》中最后也是普罗米修斯来向世人报告诸神的困境,以帮助人类战胜诸神特别是宙斯。其大能的第二点是爱若斯是人的帮手,而最重要的是他是世人的医生,医治世人身上的缺陷。在此要注意与医生厄里克希马库斯的说法比较,厄里克希马库斯从身体出发通过四种技艺理解爱欲,他构造出了一种宇宙性的医学;阿里斯托芬的技艺亦针对身体,人渴求的是身形的完整,爱欲的目的是身形的完整,这个目的亦包含宇宙论的旨趣。再者,爱欲均与世人的幸福相关。进而,诗人阿里斯托芬教导爱欲的知识,其志趣是人如何可能幸福,这是人世最重要的知识之一,也是对世人的根本上的启蒙。阿里斯托芬意欲教育雅典的精英,再让精英去教育民众,所以他是老师的老师。其赞颂爱神的目的是民主启蒙,以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按《易经》的说法,此之谓“神道设教”。这也就是诗人的政治神学。但按柏拉图、尼采看来,人群中多数人一辈子都是不幸的,艰辛度日,而且永世如此。[7]阿里斯托芬的心志正如他笔下的爱若斯那样怜爱众生、教化大众。而苏格拉底、柏拉图似乎只教育精英。

而阿里斯托芬的教育首先关乎人的自然与受苦,更关键的问题是人的自然是什么?这是阿里斯托芬的主题,也是柏拉图和色诺芬的主题。但理解人的自然首先得理解神是什么。在柏拉图、色诺芬、阿里斯托芬之前,对人的理解就基于对神的理解,比如荷马、赫西俄德。《会饮》是柏拉图唯一一个直接讨论神(爱若斯)是什么的对话。

再者,阿里斯托芬的视野总是在古今对比中,亦即在时间中理解人的自然,其基本问题是自然比诸神更古老,也更好。阿里斯托芬的神话故事叙述用的是过去时,他在历史时间中理解人,这很像荷马或赫西俄德,也很像悲剧诗人,这种以讲故事探究人的灵魂之源头的叙述被称为“灵魂考古学”[8]。其中,原初的古老的人有三类性别(genos):男性、女性、男—女性。“genos”一词有“性别”“类别”之义,另外含有“源头”“起源”的意思。其中男—女性这一性别不存在了,只留下骂名,阿里斯托芬似乎暗中在贬低异性恋。而第俄提玛教育苏格拉底以什么行为践行爱欲却首先讲到男人与女人的交合以生育,从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生育欲望开始,也就是:以异性恋践行爱欲以达到生育的目的。(https://www.daowen.com)

阿里斯托芬讲了一个关于人的起源的神话故事,其中人的起源与人的特征、类别联系在一起,即genos(性别、类别)与eidos(外形、形状、特征)联系在一起,而这两个问题最后又归结为genos(源头、起源),亦即人的源头是自然而非诸神。这对古希腊人而言是一个革命性的说法。但这个看法不是阿里斯托芬的发明,它源自自然哲人,如泰勒斯、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等,泰勒斯说万物起源于水,赫拉克利特说万物起源于火,这与传统的人起源于诸神的说法不一样。[9]公元前6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有一股关于自然的哲学启蒙思潮,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破除传统的诸神故事,即荷马和赫西俄德所撰定的诸神世系故事被自然哲人和喜剧诗人摧毁掉了,而悲剧诗人似乎还在试图维系之[10]。所以,我们要知道阿里斯托芬所说的关于人的自然起源是一种哲学启蒙,虽然他采用了颇具喜剧色彩的神话叙事方式。实际上,神话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启蒙,它类似于一种高贵的谎言。其启蒙的意图是探究人是什么、人的起源。

[189e5]其次,每一个人的形体(或身形、形状)曾是完整的圆形,由背部与两肋(或两边)形成一个圆,他且有四只手,以及与手同样数量的腿,在其旋绕成圆的脖颈上还有两张脸,完全一样(或相似),且有一颗为了摆放(或安排)相反的两张脸的脑袋,再有四只耳朵,又有两只生殖器,还有其他所有东西——倘若有谁愿如此猜想的话。每一个人形象如今一样也直立行走,任何方向他想(或意欲)走的话;并且每当他急于快跑,像翻筋斗的,也直挺地旋转其腿一样地翻腾圆圈,当时人们以八只手脚作支撑,以圆周[运动]飞快向前。

而由此曾有三类人,且是这般[情形],因为男性曾是太阳原初的后裔,女性曾是大地的后裔,而分有这两类的是月亮的[后裔],既然月亮也分有两者;而他们自己与他们的行进的确曾是圆的(或圆形的,依圆周运动的)——由于[他们]与其先祖相似。

这一部分的要义:1.人的原初的形。2.圆/圆形,未提到胸腹。要注意其间肢体各部分数量的变化“四(手)四(腿)二(脸)一(脑袋)四(耳)二(生殖器)”,其中的“一”是脑袋。而后来宙斯把人切成两半,他如何切开这一颗脑袋呢?阿里斯托芬很可能漏掉了这一关键问题。没有提到眼睛、鼻子和嘴巴,如果人没有一张完整的脸,人是否可以准确判断所接触到的事物?再者,人的心智与人的七窍相关。人既是开放之物又是封闭之物,七窍与人这般的双重特性紧密相关。另外,人形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圆形和生殖器,而这两者可能相关。3.直立行走,这暗指人的自由与傲慢。4.人跑得飞快。5.涉及古今对比。6.这种原初的(即自然的)人形——丑——喜剧基本主题之一,随后阿里斯托芬提及的爱欲指向这丑陋的原初的人形。

阿里斯托芬追溯人的起源和特征从形状和运动着手,人的形状和运动都是圆形的,自然天体的形状和运动也都是圆形,所以人是自然物。其中,人的genos(性别、类别)和edios(外形、形状、特征)结合,两者又结合为genos(源头、起源,即原初的自然),人的genos是天体,因为人的形(eidos)与天体相似,并且如天体一般运动。人是什么与人来自哪里一致,都是自然。这就是神话式的哲学启蒙。后来,人被诸神惩罚,与自然分离并产生文明,这个文明是非自然的,或者说不是完整的自然。这暗含两种可能,一是神话的含义,即文明的诞生;还有一种含义,人不是完整的自然,人无法认识完整的自然是什么,然则人本身包含着完整的自然。返回原初自然的冲动就是爱欲,在阿里斯托芬看来渴求完整恰恰可能是人世最高的文明。而如果世人再次被宙斯切开,可能就找不到其自然了。而在荷马和阿里斯托芬笔下诸神可能懂得自然知识[11]。另外,阿里斯托芬讲述了人形及其运动,但没有讲到人的心灵或灵魂。而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主要关注人的身心的关系。如果人形与天体相似,心灵也与天体相似,那人的身心是什么关系呢?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此处阿里斯托芬重点讲到人形,即人的身形是圆形及其圆形的运动。可他后来谈论爱欲时没再提及运动。而灵魂的运动是柏拉图对话的重要主题之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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