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从《书虚》第十六至《说日》第三十二等十七篇,是《论衡》的第二组文章:

《书虚》、《变虚》、《异虚》、《感虚》、《福虚》、《祸虚》、《龙虚》、《雷虚》、《道虚》、《语增》、《儒增》、《艺增》、《问孔》、《非韩》、《刺孟》、《谈天》、《说日》

这十七篇文章,是一组系统地论述虚妄之言的文章。黄《序》将它们归入“论书传中关于感应之说违自然之义和虚妄之言”的“第四组”,认为除《书虚》、《道虚》外的七虚是“评书传中关于天人感应说的”,此外则是“评书传中虚妄之言”的。朱《考》则将九虚三增与《问孔》、《非韩》、《刺孟》等十五篇归入《论衡》之书,又说后来又“以当时四分历与太初历之争为背景,增入《谈天》、《说日》二篇”。虽然其关于《论衡》的编撰经过的说法是可以商榷的,但将上述文章归入一类则还是正确的。张宗祥以九虚三增十二篇为一个单元,“皆驳传记之不可信者”;以《问孔》、《非韩》、《刺孟》三篇为一个单元,“则指三家之失”;“天日不经之谈,古记至多,故又著《谈天》、《说日》二篇”。[3]钟《谱》以三增九虚为一个单元,认为它们都是“批判虚妄不实之言,主张实事求是之论”的;又以《问孔》、《非韩》、《刺孟》为一个单元,认为它们“大抵继三《增》九《虚》而作”;又以《谈天》、《说日》为一个单元。他们都将上述文章分成三个单元,认为它们的性质比较接近。本章则倾向于将它们统统看成是一组文章,不再细分。

这组文章的基本宗旨,是批判书传中的虚妄之言,也就是其中第一篇《书虚篇》的开头所说的:

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睹真是之传与虚妄之书相违,则并谓短书不可信用。夫幽冥之实尚可知,沉隐之情尚可定,显文露书,是非易见,笼总并传非实事,用精不专,无思于事也。

这段开场白,可以看作是《书虚篇》的小序,也可以看作是九虚的小序,还可以看作是这组文章的总序。这组文章可以说是从各个角度阐述这个宗旨的。我们先来看九虚。《书虚篇》首先批判了古书中的各种虚妄之事。《变虚篇》则从“书虚”中举出“宋景公之时荧惑守心”一事,着重从“变虚”的角度加以批判;《异虚篇》则从“书虚”中举出“殷高宗之时桑谷俱生于朝”一事,着重从“异虚”的角度加以批判。这两篇,可以说都是《书虚篇》的某一局部的放大。不过,《变虚篇》和《异虚篇》所批判之事,都与天人感应论有关,因此,王充的思路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天人感应论,为此写了《感虚篇》。《变虚篇》和《异虚篇》因而又可以看作是《感虚篇》的某一局部的放大。《感虚篇》批判了十五件虚妄之事,其中十四件是“传书言”,只有一件是“世称”,可见“感虚”也是“书虚”的一个方面;但《书虚篇》所讨论的大都不是天人感应论方面的内容,所以“感虚”又不完全等于“书虚”。在写成《感虚篇》以后,王充觉得有必要将“祸”、“福”方面的天人感应论加以重点论述,于是就写了《福虚篇》与《祸虚篇》。《福虚篇》的开头云:

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

这是“祸”、“福”方面的天人感应论。《福虚篇》然后说:

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

可见《福虚篇》是论述“福”方面的天人感应论的。《祸虚篇》的开头云:

世谓受福祐者,既以为行善所致;又谓被祸害者,为恶所得。以为有沉恶伏过,天地罚之,鬼神报之。天地所罚,小大犹发;鬼神所报,远近犹至。(https://www.daowen.com)

可见《祸虚篇》是论述“祸”方面的天人感应论的,并且是承《福虚篇》而写的,和《福虚篇》是姐妹篇。王充然后又将“感虚”从观念领域引向习俗领域,于是便写了《龙虚篇》与《雷虚篇》。这两篇文章,旨在就“龙”与“雷”这两个具体事例说明“感虚”,也可以看作是姐妹篇。《龙虚篇》的主旨,是关于天龙的“感虚”;《雷虚篇》的主旨,是关于天人的“感虚”。比较二者,可以看出“雷虚”和“感虚”直接有关,“龙虚”和“感虚”却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因为“雷虚”而牵连及之的。从“感虚”引申到“龙虚”和“雷虚”,似乎首先应该想到“雷虚”,而后再由“雷”及“龙”,而现在却正好相反,其中缘故不太清楚。从《龙虚篇》,王充很自然地转到了《道虚篇》的写作。它们的共同点是某类生物可以升天,在龙是借雷雨,在人是靠神仙(即从这种过渡也使人觉得《龙虚》如在《雷虚》后更为合适)。它们的不同点是《道虚篇》不是谈天人感应论的。由此可见其与上述“感虚”各篇的联系与区别。《道虚篇》中,三分之一引了“儒书言”,三分之一引了“世”言,三分之一引了“道”言,这显示了其与《书虚》的联系与区别。

虽说九虚着眼于“虚”而三增着眼于“增”,但其实“增”只是“虚”的一种。“虚”是属概念,“增”是种概念。王充把“增”从“虚”中单独列了出来,于是就有了三增的写作。《艺增篇》的开头云: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著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使夫纯朴之事,十剖百判;审然之语,千反万畔。墨子哭于练丝,杨子哭于歧道,盖伤失其本,悲离其实也。蜚流之言,百传之语,出小人之口,驰闾巷之间,其犹是也。

由于上面的《语增篇》和《儒增篇》都没有小序,所以,这既可以看作是《艺增》的小序,也可以看作是三增的小序(奇怪的只是其没有放在三增的第一篇的开头,却放在最后一篇的开头)。《艺增篇》接着又云:

诸子之文,笔墨之疏,人贤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实,犹或增之,倘经艺之言,如其实乎?言审莫过圣人,经艺万世不易,犹或出溢,增过其实。增过其实,皆有事为,不妄乱误,以少为多也。然而必论之者,方言经艺之增与传语异也。经增非一,略举较著,令恍惑之人,观览采择,得以开心通意,晓解觉悟。

其中提到了“诸子”之增与“传语”之增,可见《语增篇》与《儒增篇》都作于《艺增篇》之前,《艺增篇》则是继之而作的。《语增篇》所处理的,是“传语”之“增”,共有十一条;《儒增篇》所处理的,是“儒书”(毅平按:王充所谓“儒书”,非尽指儒家之书)之“增”,共有十六条;《艺增篇》所处理的,是“经艺”之“增”,共有八条。王充写作三增,盖是由一般的传语及于儒书又进而及于经书的,这样可以使文章造成一种逐渐深入的气势。

《问孔篇》、《非韩篇》、《刺孟篇》是姐妹篇。盖王充在写九虚三增以后,尤其是在写三增以后,自然而然地就注意到了“儒书”中最有名的一些贤圣如孔子、韩非子和孟子书中的“虚”、“增”问题。虽说九虚三增中也有关于这三家的论述,但因为他们比较重要,且可以评论之处甚多,所以王充把这三家单独列了出来,以“问”、“非”、“刺”名之。表面看来与九虚三增不一样,但其宗旨是一脉相承的。《问孔篇》的开头云: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

由于下面的《非韩篇》和《刺孟篇》都没有小序,所以,这一段话,不仅可以看作是《问孔篇》的小序,也可以看作是这三篇文章的小序。所谓“贤圣”,即指孔子、韩非子、孟子三人而言。王充写作这三篇,盖是根据三子在当时人心目中的地位而定先后的。在当时,孟子还没有直接孔子的地位,那是宋代以后的事。[4]

《谈天篇》和《说日篇》为姐妹篇。《谈天篇》批判了关于天的两种说法,一种是“儒书言”,一种是“邹衍之书言”;《说日篇》批判了“儒者”有关日月星辰的种种说法。从写作方法和基本宗旨来看,它们显然是九虚三增等篇的延伸。王充盖是将书传中有关“天”和“日”的“虚”、“增”单独列出加以评论,因而写了《谈天篇》与《说日篇》的。

综上所述,从《书虚》第十六至《说日》第三十二等十七篇,都是就书传和传说中的各种各样的“虚”、“增”加以评论的,它们之间具有不同种属不同层次的分类关系,但基本宗旨则是一致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其中的联系和过渡的脉络也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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