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关于《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的命运,尽管已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因为还存在着不同意见,所以仍有必要再说几句。
《讥俗》、《节义》、《养性》等书的书名,在《论衡》中都仅仅出现于《自纪篇》中;《政务》之书的书名,则首先出现于《对作篇》中,后来又出现于《自纪篇》中;而在《论衡》的其他各篇中,它们都没有出现。这当然和《自纪篇》以及《对作篇》所具有的总结或自传性质有关。除了《养性》之书外,其他各书后来都史乏记载,因而可以认为它们都早已亡佚了,正如平步青《安越堂外集》卷四《书<论衡>后》所说的:“《论衡》得中郎、景兴先后传播,盛行于世,蔚宗习见其言,故但云‘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略举大恉,不著其篇。使《讥俗》、《政务》尚存,亦当如著《潜夫》之《贵忠》、《浮侈》、《实贡》、《爱日》、《述赦》五篇,录《昌言》之《治乱》、《损益》、《法诫》三篇,足观当时风政,简撮其略,载之本传,而独无之,盖其亡佚久矣。”《养性》之书的情况稍稍明朗一些,如上所述,范晔《后汉书》充本传、《会稽典录》(《太平御览》卷七二〇引)、刘勰《文心雕龙·养气篇》及韩愈《后汉三贤赞》都曾提到王充此书。如果刘勰《文心雕龙·养气篇》中所说的“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的“《养气》之篇”果为《养性》之书之篇名,那可以认为《养性》之书直到南北朝时还存在。至于韩愈《后汉三贤赞》的提到《养性》之书,却不足以证明此书直到唐代中期还存在,因为韩愈此赞明显是根据范晔《后汉书》的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之传而写的,未必曾亲见王充此书。从《隋书·经籍志》及以后各家书目都未著录王充这些书和其他史料都未提到这些书来看,可以认为这些书至迟在唐代均已亡佚不存。
基于上述情况,所以过去的学者大都认为王充的这些书均已亡佚不存了。如《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二〇子部杂家类《论衡》提要云:“充所作别有《讥俗书》、《政务书》,晚年又作《养性书》,今皆不传。”臧琳《经义杂记》卷四“王充《性书》”条云:“《性书》失传,隋唐志亦无著录。”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六“《论衡》”条云:“别记其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又作《养性》之书十六篇,今俱不传。”平步青同上文云:“据《自叙(纪)》所言,仲任撰著篇籍,不仅《论衡》、《养性》,《大儒论》或以少作弃去,《讥俗》、《节义》及《政务》之书,今亦不传,不得偕《论衡》并垂天壤,与王汝麋之怪桓君山《新论》同恨。”张宗祥《论衡校订》三卷附记云:“充之著作,凡分四部:一《讥俗》之书,二《政务》之书,三《论衡》之书,四《养性》之书,皆见《自纪》……然诸书皆不传,所传者独《论衡》之书八十五篇耳。”当然,也有人抱着一丝希望,认为这些书或尚在人间,只是被什么人藏匿起来而已。如明代虞淳熙《论衡》程荣本序云:“史称仲任年渐七十,志力衰耗,造《养性书》十六篇。不知谁何氏匿之。吾甚不平,行问之灵族遗程氏矣。”(平步青所引无“遗程”二字)对这一疑问,平步青同上文云:“德园(虞淳熙)廑廑不平,不知谁何氏匿《养性书》。岂知仲任究当世失得,《论衡》百余篇外,不知尚有若干万言……盖其亡佚久矣,不独《养性》十六篇,初非有人秘玩以为谈助、匿之帐中隐处也。德园欲问之灵族氏,固哉!”虞淳熙也许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不过平步青的回答,却的确反映了过去学者对于王充各书命运的一般看法。(https://www.daowen.com)
不过,进入近代以后,却续有学者对此传统看法提出挑战。张右源的《王充学说的梗概和治学方法》一文,首先提出了王充这些书尚保存在今本《论衡》之中的怀疑:“按王充所著书籍,有《讥俗》之书,有《政务》之书,有《论衡》之书,有《养性》之书(见《自纪》篇)。但是现今止存《论衡》,似乎我们很难考究他学说的全体;不过据我看来,这并无妨。第一,也许今本的《论衡》是把原著的《讥俗》之书,《政务》之书,《论衡》之书,《养性》之书混杂起来了。关于这点,我有两个证据……像这样,假定今本的《论衡》是混合原著的四种书而成,我们自然可以考究他学说的全体。”这种猜想,对于对王充学说越来越感兴趣的现代学者来说,的确是颇具诱惑力的。因为对苦于王充其他各书均已亡佚的现代学者来说,如知道王充其他各书尚保存在今本《论衡》之中,则在心理上无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过了近四十年,朱《考》又接受了张右源的这一猜想并试图加以证实:“在定本《论衡》之中,是否混合着其所著《讥俗》、《节义》、《政务》、《养性》数书而成?这个问题虽曾经有人提出,而证据不足,得不到确切的解决(见东南大学《国学丛刊》第二卷第三期张右源《王充学说的梗概和治学方法》除提出问题之外,可靠的证据,只有“《论衡》篇以十数”一语)。”而朱《考》的研究结果是:“依我研究结果,认为王充的著作,除在明帝永平年间所作《六儒论》不传之外,他所有著作如《讥俗》之书,《节义》之书,《政务》之书,《养性》之书,实均包括在今本《论衡》之内;换言之,王充的整个思想体系,实已包括在今本《论衡》之中。”[5]并且,他还对这些书被包括进定本《论衡》的具体过程作了猜想和描述:“惟《论衡》一书实经过三次撰集,定本《论衡》则为其最后之撰集。第一次撰集《论衡》只有十几篇……而以《佚文》篇为其总序……第二次撰集是在《政务》之书写成之后,把《论衡》和《政务》合并成一书,而以《对作》篇为其总序……而此时所撰集的《论衡》则为《论衡》与《政务》二书的合订本,《对作》篇即为此合订本之自序……自此以后,以至《论衡》之第三次撰集,这已经是在‘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渐七十……乃作《养性》之书’之后,这时王充暮年晚景,自觉‘既晚无还,垂书示后’,把一生精力所著《讥俗》之书,《节义》之书,《政务》之书,《论衡》之书,《养性》之书,撰集成一巨册,这就是约百篇多之定本《论衡》……正如《对作》篇之为《论衡》第二次撰集的总序一样,《自纪》篇就作为《论衡》第三次撰集的总跋。因为《论衡》定本是撰集各书而成,故《自纪》篇历叙生平,将所有著作,从《讥俗》、《节义》、《政务》、《论衡》,以至《养性》之书作一次思想的大总结。”并且,他还在今本《论衡》八十五篇中,具体指出哪几篇原来是属于《讥俗》之书的,哪几篇原来是属于《节义》之书的,哪几篇原来是属于《政务》之书的,哪几篇原来是属于《养性》之书的。这种详细的考证,的确远远超过了张右源的简单猜想,使之成为一种相当有力的假说,并已为某些《论衡》研究著作所吸收。如北京大学历史系《论衡》注释小组的《论衡注释》,便采纳了朱《考》的上述看法,在有关地方分别注道:“《讥俗》、《节义》十二篇,王充的作品,基本上保存在今本《论衡》中。有人认为已佚失。”“《政务》之书,王充的著作之一,基本上保存在今本《论衡》中。有人认为已佚失。”“《养性》之书,王充的著作之一,基本上保存在今本《论衡》中。有人认为已佚失。”都将张、朱之说作为正说,而将传统看法作为又说,表明了重视张、朱之说的倾向性。
不过,对张、朱之说持不同意见并维护传统看法的论文也因此而产生。首先出现的是蒋祖怡的《论王充的<养性>之书》和《论王充的<政务>之书》二文,后者还约略涉及了《讥俗》、《节义》之书。蒋文不同意朱《考》的观点,认为王充的《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均已亡佚。“虽则它们的基本观点,在今本《论衡》中可以探知,但今本《论衡》中实未包括上述三种著作。”(《王充卷·前言》)本编第一章《论王充<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不在今本<论衡>之中》,论述了朱《考》在今本《论衡》中找出的所谓《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都是不可信的,而《论衡》的其他各篇也不符合王充自己所说的它们的宗旨,所以,还是保持原来的看法,即这些书不在今本《论衡》之中,而是已经亡佚了为好。第一编第二章《王充三次撰集<论衡>说平议》,则对朱《考》的王充三次撰集《论衡》说提出了质疑,认为王充并未曾三次撰集《论衡》,也没有将其他各书与《论衡》合并。通过上述研究,也许可以认为,今天对王充《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命运的看法,又重新回到过去的传统看法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