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由于《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均已亡佚不存,它们的详细内容我们今天当然已无从知晓,但所幸的是,今本《论衡》中有关这些书的只言片语,尚可使我们得以稍稍窥见它们的宗旨和文风之大概。
《讥俗》、《节义》之书有十二篇。关于它的宗旨,据王充的《自纪篇》说:“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可见是“疾俗情”,是“志俗人之寡恩”,是揭露世俗“贪进忽退,收成弃败”的势利性。《节义》的“义”,是下忠于上、知恩报恩之义。《节义》与《讥俗》的关系,一是正说,一是反说。据此可以推测,《讥俗》、《节义》之书的内容,一方面是对于势利的俗人的讥讽,另一方面是对于有义的高士的赞扬。王充之所以作这部书,一方面固然和他所遭受的“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有关,另一方面也和东汉时期重视节义的社会风气有关,这我们读《后汉书》是会有深刻印象的。朱《考》认为《讥俗》之书的宗旨是“对于当时迷信陋习,都有所评论”,“就具体的迷信陋俗,一一加以严正的批判”,这是与王充自己的说法不相符合的。《讥俗》、《节义》之书的文风,据《自纪篇》说:“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可见是颇为通俗的。后来王充作《论衡》,也继承了《讥俗》、《节义》之书的这种文风:“《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可见《讥俗》、《节义》之书的文风是与现存的《论衡》之书一样的,因而我们读了《论衡》,也就可以想见《讥俗》、《节义》之书的大致面貌了。(https://www.daowen.com)
《政务》之书篇数不详。关于它的宗旨,王充自己谈论得较多。《自纪篇》说:“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对作篇》说:“其《政务》言治民之道。”“《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可见这是一部论述人君及地方长官统治术的书,内容皆与政事有关,其书名本身也显示了这一点。章士钊《答张九如书》[3]认为,王充以《论衡》之书“破”,以《政务》之书“立”:“或谓充之所为,有破无立……不知书以‘衡’名,其职及于权物而止。至天人之际,政学之微,直摅己见而成一系统者,充别有一书曰《政务》,惜不传矣。”说得很有意思。马宗霍也认为:“仲任以《政务》与《论衡》并言,其书虽已佚,但上文云‘《政务》言治民之道’,本文又谓‘《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则其书之内容与命名之义,已具见矣!”[4]所说颇得要领。一般学者多指《备乏》、《禁酒》二篇为《政务》中之篇名,但尽管二者内容与《政务》之宗旨诚为相近,却毕竟有“造论著说”之文与“上书奏记”之文的区别,所以王充也只是用它们来打比方,而并未直指它们即属于《政务》之书,这我们在上面已经辨证过了。至于朱《考》认为《政务》之书中有“颂汉”的内容,则显然与王充自己的说法不相符合。《政务》之书的体裁,和《论衡》一样,也属于“造论著说”之文。《对作篇》说:“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论衡》、《政务》,同一趋也。”可见《政务》之书的文体和《论衡》一样,故即从现存的《论衡》,亦可稍稍想见《政务》之书的大致风貌。至于其文风,则因是给郡国守相和县邑令长等看的,而不是给一般“俗人”看的,所以也许和《讥俗》、《节义》之书及《论衡》之书有所不同。也许正因为这样,《自纪篇》在论述自己的“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的文风时,才没有提到《政务》之书。
《养性》之书有十六篇。有关它的历史记载较多,这是它不同于《讥俗》、《节义》之书和《政务》之书的地方。王充《自纪篇》说:“历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徂,愚犹沛沛,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节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后汉书》充本传说:“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太平御览》卷七二〇引《会稽典录》云:“王充年渐七十,作《养生(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闭明塞聪,爱精自辅,服药道引,庶几获道。”《文心雕龙·养气篇》云:“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韩愈《后汉三贤赞》云:“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其中所云书名或略有出入,黄《谱》云:“按:《会稽典录》作‘养生’,‘性’、‘生’字通。《文心雕龙·养气篇》作‘养气’,盖《养气篇》为《养性书》之目。”其说甚是。钟《谱》说同。)综合以上各条材料可知,《养性》之书的宗旨,是“养气自守”以下那一段话所说的,有关老年人保养身体的一些方法,包括节制饮食、适当地服药和运动等各个方面。《后汉书》充本传将其宗旨归结为“裁节嗜欲,颐神自守”八个字,还是对的。王充之所以作《养性》之书,是因为如《自纪篇》所说的:“年渐七十,时可悬舆。仕路隔绝,志穷无如。事有否然,身有利害。发白齿落,日月逾迈。俦伦弥索,鲜所恃赖。贫无供养,志不娱快。”即他已进入了迟暮之年,不能不对生命感到强烈的眷恋。而他作《养性》之书的目的,自是为了“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养性》之书的具体篇目,臧琳《经义杂记》卷四“王充《性书》”条指出,可能即是《自纪篇》的“养气自守”至“适辅服药引导”这一段话所概括的(“以上疑用十六篇之目”)。而《文心雕龙》中所提到的《养气篇》,诚如黄《谱》所说的,无疑也是《养性》书中的一篇。谭宗浚《希古堂甲集》卷二《<论衡>跋》云:“至刘勰《文心雕龙·养气篇》云:‘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也哉!’案今书并无此篇名,此则或出于充他所著述之书,或即《论衡》中之一篇,而近时佚去,亦未可定。亦犹《管》、《晏》、《吕览》诸书,经后人窜乱,往往与古本相殊也。”其前一种推测是对的,后一种推测则不合事实。朱《考》说《养性》之书是“性命”之书而非“养生”之书,并认为“《养性》之书见于《自纪》篇以后,已渐传闻失实,《养性》之书早已变成养生延年术,而不是性命之书了”,其说不能令人同意。对其说的不同意见,请参阅蒋祖怡《论王充的<养性>之书》和本编第一章《论王充<讥俗><节义><政务><养性>等书不在今本<论衡>之中》的第三部分。《养性》之书的文风,王充没有谈到,但从王充《自纪篇》的语气推测,那一定是相当悲观消沉的,正如臧琳同上文所说的,读《自纪篇》末之文,便“可想见其书之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