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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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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衡》的命运,在近代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近代的中国,已经不再如过去那样是一个封闭的文化圈,而是一个东西方文化碰撞交融的反应场。西方近代思想的传入,使人们开始用全新的眼光去重新认识传统文化。近代《论衡》评价的质的变化,就是这种重新认识的产物。所谓“质”的变化,是指思想范畴的变化。传统的《论衡》评价,无论是说《论衡》“非圣无道”,还是说《论衡》“发明孔子之道”,都不脱儒学思想的范畴;只有说《论衡》问孔问得好,刺孟刺得对,并进而摆脱儒学一家得失的纠缠,用新的科学观念去研究《论衡》,才算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近代的《论衡》评价,就是这样一种从传统评价中摆脱出来的新的评价,呈现出缤纷多姿的色彩。

近代《论衡》评价的最重要的特点,就是肯定王充敢于发表己见,敢于批评圣贤。这一特点,在鸦片战争以后已微露端倪。刘熙载《艺概》卷一《文概》说:“王充《论衡》,独抒己见,思力绝人。虽时有激而近僻者,然不掩其卓诣。”虽然说得还比较隐约含糊,但已经显示了摆脱传统认识的迹象。“独抒己见”四个字,后来成了近代思想家们评价《论衡》时大加发挥的题目。章炳麟《国故论衡》中卷《论式》说:“今汉籍见存者,独有王充,不循俗迹。”[3]又《检论》卷三《学变》说:“作为《论衡》,趣以正虚妄,审乡背,怀疑之论,分析百耑,有所发擿,不避上圣。汉得一人焉,足以振耻,至于今,亦鲜有能逮者也。”[4]认为王充是汉代(甚至是两千年来)独一无二的有独立见解的思想家,敢于批评圣人,敢于怀疑传统,汉代有了王充一个人,就足以振刷它的耻辱。章士钊《答张九如书》说:“吾家太炎,曾盛称《论衡》一书……允哉斯言!”对章炳麟之说极表赞同。张九如《与章士钊书》[5]说:“《论衡》用客观的眼光,批评史事,鞭辟入里,实为中国有数之作品。”亦肯定了《论衡》的批评精神。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梁启超肯定《论衡》是“汉代批评哲学第一奇书”[6],也和章炳麟一样,把王充看作是汉代思想家中第一人,把《论衡》看作是汉代第一奇书,强调了《论衡》的“批评”性质。张宗祥《论衡校订》三卷附记说:“充之书,自《史通》后,非之者多矣。然当谶纬盛行之日,独能发其幽思,证彼虚妄,才智过人远矣,安可执儒家之言以绳之?此非为乡先哲辨诬,有识者自能知之。”也认为应该摆脱《史通》以来用儒家思想衡量、批评《论衡》的窠臼。其《校注论衡序言》又说:“《论衡》一书,九虚三增以辟虚妄,明死无鬼,明死无知,葬当从薄,灾不自天。当谶纬盛行之世,五行说胜之时,独能标真义,疾虚妄,无援无助,奋孤笔以战古今,此真特立卓见之士,奈何以供谈助?此蔡与王所以为庸下也。不和同而随俗,不厚古而泊今,不摹仿以求名,不依违而寡实,在《太玄》、《法言》之上,居《说苑》、《新序》之前,顾乃推重刘、扬,何其谦也……人惟能不泥古昔,方能疾趋迈往;人惟能力求真是,方能大道日明。公元初纪之时,有此卓荦不群之士,神州无二,举世少双。彼俗儒者,夏虫耳,安足与之语冰哉!”[7]对于王充的特立卓见、卓荦不群给予了高度评价。莫伯骥在《五十万卷楼群书跋文》子部一《<论衡>通津草堂本跋》中,更是通过东西文化的比较,纵论中国历来思想言论不自由之危害,从而肯定《论衡》的价值:“后来如金李纯甫、明李卓吾著书,每与孔、孟为难,当导源于此。言论解放,不为古今人束缚,表现怀疑派哲学精神,王氏实开其端。”和说《论衡》“与明末李贽之邪说何异”的乾隆皇帝一样,莫伯骥也看到了《论衡》与李贽等“异端”思想家的联系,但他是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来肯定这种联系的。莫伯骥高度评价了《论衡》的“言论解放,不为古今人束缚”的特点,实际上也表达了近代人的愿望,反映了近代要求言论思想解放的呼声。近代《论衡》评价的这种特点,黄晖在《论衡校释·自序》中说得很清楚:“对《论衡》有真正的认识,还是最近二十多年的事。因为诸子是研究思想史的宝藏,研究诸子的兴趣,不减于经史。治诸子的人,尽革前儒一孔之见,实事求是,作体系的历史的探讨。不因为他问了孔子,刺了孟子,就减轻他的价值。或者在现代人看来,还要增高他的价值。”黄晖此文写于1935年,“最近二十多年”,也就是20世纪初这一时期,主要是指二三十年代。黄晖认为,《论衡》的问孔、刺孟增加了《论衡》的价值,这说出了近代《论衡》得到善评的根本原因。这是《论衡》评价史上的一个重大变化!《论衡》因为“非圣”被骂了近千年,到了近代,第一次因为“非圣”而受到了赞扬。从“非圣”之不成其为问题,到“非圣”罪莫大焉,到“非圣”非得好,近两千年来《论衡》评价的这个三段式,充分证明了时代的变迁对人们眼光的影响和制约。当然,根据《论衡》对儒家的态度而决定《论衡》的价值,这仍然表明近代的《论衡》评价尚未完全摆脱儒学一家得失的纠缠,也可以说是近代《论衡》评价的一个局限。(https://www.daowen.com)

由于打破了儒学思想的束缚,近代的《论衡》评价出现了多姿多彩的局面,各种西方近代思想在《论衡》评价中都有所反映。有用西方哲学范畴来评价《论衡》的。如梁启超说《论衡》是“批评哲学”,莫伯骥说《论衡》是“怀疑派哲学”,章士钊说《论衡》的《实知》、《知实》二篇“开东方逻辑之宗,尤未宜忽”。有将《论衡》置于中国思想发展史长河中去把握的。如章炳麟《检论》卷三《学变》认为,汉晋间学术有“五变”,而《论衡》为其中之“一变”。[8]唐兰《读<论衡>》[9]说:“学者立言,每缘当世之风尚,言之平诐,亦系世之盛衰。”认为《论衡》亦与当时的社会风尚有关,且影响汉末魏晋间思想风尚甚巨。黄侃《汉唐玄学论》[10]说:“东汉作者,断推王充。《论衡》之作,取鬼神、阴阳及凡虚言、谰语,摧毁无余。自西京而降,至此时而有此作,正如久行荆棘,忽得康衢,欢忭宁有量耶……其于玄理,终不可谓之无功云。”黄晖《论衡校释·自序》说:“《论衡》是中国哲学史上一部划时代的著作……用道家的自然主义攻击这儒教的天人感应说,使中古哲学史上揭开一大波澜。”都初步抛弃了过去《论衡》评价中那种静态地看问题的方法,采用了动态的方法。有用西方文体为标准来重新评价《论衡》的文章的。如章士钊说:“此编看似碎细,然持论欲其密合,复语有时不可得避,一观欧文名著,自晤(悟)此理。邦文求简,往往并其不能简者而亦去之,自矜义法。曾涤生谓古文不适于辨理,即此等处。充文布势遣词,胡乃颇中横文矩矱?殊不可解。”关于《论衡》的文章,历来聚讼纷纭,章氏此说异军突起,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有从地理环境角度来评价《论衡》的。如刘师培《南北文学不同论》[11]说:“应邵、王充,南方之彦(邵为汝南人,充为会稽人),故《风俗通》、《论衡》二书,近于诡辩,殆南方墨者之支派与?”从地理环境的角度来看问题,在中国古代也不乏其例,如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就将风土与民情结合起来考虑;但刘师培的观点出现于近代,则不能不令人联想到由严复介绍进来的孟德斯鸠的学说(王国维的《屈子文学之精神》[12]也将先秦思想分成南北二派,同是受近代西方思想影响的产物)。此外,有用实用主义哲学来评价《论衡》的。如胡适《王充的<论衡>》说:“科学方法的第一步是要能疑问。第二步是要能提出假设的解决。第三步方才是搜求证据来证明这种假设。王充的批评哲学的最大贡献就是提倡这三种态度;——疑问,假设,证验。”胡适把《论衡》说成是一部符合实用主义精神的著作,这一点常常受到人们的批评;但是,胡适的说法正如从《论衡》中汉晋人看到了“谈助”,宋清人看到了“非圣”,近现代人看到了“哲学”一样,实不值得奇怪。此外,还有用现代科学发现来探讨《论衡》所载之传说的。如莫伯骥《<论衡>通津草堂本跋》举《论衡》中“广汉杨伟能听鸟兽之音”一段,辅以《论语疏》、《左传》、《史记》等古籍中所记载能听鸟兽之音诸传说,说:“南美洲有新人种,所操土语有五百余种区别。人类愈卑陋,语言愈复杂,固世界公例。此人种则美总统游南美时发见者也。鸟兽之声,不审比新人种如何?谓能辨之,当非易易矣。”莫氏以鸟兽之声比新人种土语,固嫌迂拙;但能用科学眼光来探讨《论衡》乃至古籍中历来或被视作“谈助”、或被视作“怪论”的传说,却是难能可贵的,这开了后来人们向古籍中搜寻科学史史料的先河。凡此种种议论,都是近代思想解放的产物,远非古代的《论衡》评价所能企及。当然,有些学者承乾嘉考据学之余绪,仍然从“有资考证”这方面来理解《论衡》的意义。如孙人和《论衡举正·自序》说:“至若征引故实,转述陈言,可以证经,可以考史,可以推寻百家。”[13]强调《论衡》有助于经史子三方面的考证工作,即是其例。梁启超也认为,可以《论衡》等汉人子史及汉人经注为辑周秦古书之资料。这种观点,在近代的《论衡》评价中也是不容忽视的,它反映了近代《论衡》评价对清代学术的继承性一面。可以认为,作为一种可贵的上古资料,《论衡》这方面的价值将永远为人们所重视,只是兴趣的焦点和取汲的角度无疑将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不断变化。

由于打破了儒学思想的束缚,由于对《论衡》的价值有了新的认识,《论衡》本身的整理也就日渐受人重视。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现了许多有成就的《论衡》研究者,好几部有分量的《论衡》校注本。1920年代中期,梁启超在清华国学研究院讲授《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时,呼吁学者整理“汉代批评哲学第一奇书”《论衡》。他说,此书“卢、王皆未校及,俞荫甫、孙仲容所校,约数十条。蒋生沐(光煦)从元刻本校补今本脱文三百余字。但全书应加董治之处尚不少,我很盼好学之士能做这件工作”[14]。当时的清华国学研究院研究生刘盼遂(1896—1966)响应导师的号召,其《论衡集解·自序》说:“予自负笈清华园,初有志于修正是书。”经过七年的努力,终于在1932年完成了《论衡集解》(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年);与此约略同时,黄晖(1909—1974)亦经过七年努力,于1935年完成了《论衡校释》(长沙商务印书馆,1938年)。这两部著作,尤其是黄晖之作,成了现代《论衡》整理的力作。此外,任公门人杨树达(1885—1956)有《论衡》的校读本,吴承仕(1884—1939)有《论衡校释》(手校本)[15],刘师培(1884—1919)有《论衡校补》,胡适(1891—1962)有《论衡校录》(手校本),齐燕铭(1907—1978)有《论衡札记》(稿本),刘文典(1889—1958)有《论衡斠补》,章士钊(1881—1973)有《论衡校读》,孙人和(1894—1969)有《论衡举正》,张宗祥(1882—1965)有《论衡校注》,马宗霍(1897—1976)有《论衡校读笺识》[16],等等,一代之名流学者,均纷纷措手于《论衡》之整理(惜大多未能问世)。在此前后,又有陈益的《评注论衡》(上海扫叶山房,1924年),许德厚的《详注论衡》(上海真美书社,1928年),高魁光的《论衡集解》(抄本,1939年),等等,此外,标点本或影印本则更多至二十余种。短短数十年间,竟有这么多的《论衡》校本或注本出现,和清代《论衡》整理的可怜状况相比有了显著的进展。这种现象出现在《论衡》评价有了质的变化的近代,不是偶然的,它说明古籍整理和时代风尚是息息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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