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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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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衡》的命运在明代虽略有好转,但到了清代则更是一蹶不振。清代的《论衡》评价主要有三个特点:首先,思想的僵化使清人对《论衡》“非圣”、“不孝”的批评更为严厉;其次,朴学的盛行使清人对《论衡》“有资考证”的功用更为重视;第三,时代的进步使个别清人对《论衡》破除迷信的一面更为推崇。这三个特点决定了清代《论衡》评价的基调:在全体的否定中保留局部的肯定。下面试分别言之。

首先,宋代对《论衡》“非圣”、“不孝”的批评,到了清代更是有增无已,口气也更为严厉。清代凡谈到《论衡》的人,几乎没有不就此骂它几句的。如《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二〇子部杂家类《论衡》提要说:“至于述其祖父顽很,以自表所长,傎亦甚焉!”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七《跋<论衡>》说:“《自纪》之作,訾毁先人,既已身蹈不韪。”又其《十驾斋养新录》卷六“王充”条说:“其答或人之啁,称‘鲧恶禹圣,叟顽舜神。颜路庸固,回杰超伦。孔、墨祖愚,丘、翟圣贤’,盖自居于圣贤,而訾毁其亲。可谓有文无行,名教之罪人也!充而称孝,谁则非孝?”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卷二二《论王充》说:“充作《论衡》……扬己以丑其祖先……唐刘子元氏谓:‘责以名教,斯三千之罪人。’旨哉言乎……《论衡》之书虽奇,而不孝莫大。”并对魏晋南北朝人没有察觉王充的“不孝”大为不满。梁章钜《退庵随笔》卷十七《读子》一“王充《论衡》”条,在引述了杭世骏《论王充》文后说:“则所论尤为严正,又不在区区文字之间矣!”认为“不孝”的问题更为严重,文风问题倒还在其次。他们都祖述了刘知幾对《论衡》的“不孝”的批评。此外,更多的批评则集中于《论衡》的“非圣”方面。如《四库全书总目》的《论衡》提要说:“《刺孟》、《问孔》二篇,至于奋其笔端,以与圣贤相轧,可谓悖矣!”王清《<无何集>序》说:“至《问孔》、《刺孟》诸篇,语尤显悖于道,必不可以不删。”黄式三《儆居集》卷四《读子集》一《读王仲任<论衡>》说:“读其书,《问孔》、《刺孟》,谬矣!”臧琳《经义杂记》卷十六“王充《论衡》”条说:“《问孔》、《刺孟》,语多有得罪名教者。”恽敬《大云山房文稿初集》卷二《读<论衡>》说:“其《问孔》诸篇,益无理致。”赵坦《保甓斋文录》卷上《书<论衡>后》说:“呜呼,敢于问孔、刺孟,则无所不用其悍戾矣!”梁玉绳《瞥记》卷五说:“《论衡·问孔篇》,最无忌惮。王充之为人,必傲愎不可近。”纷纷对《论衡》鸣鼓而攻之。钱大昕《跋<论衡>》,更把“后世误国之臣”都算到王充《论衡》的账上:“以予观之,殆所谓小人而无忌惮者乎!观其《问孔》之篇,掎摭至圣……后世误国之臣,是今而非古,动谓天变不足畏,《诗》、《书》不足信,先王之政不足法,其端盖自充启之。小人哉!”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六“《论衡》”条则认为,“非圣”问题是《论衡》评价的关键,至于其文章如何倒是次要的:“竟有《问孔》、《刺孟》二篇,远为刘子玄《惑经》、《疑古》之先声,其悖妄可谓至极。若只就其文而论,犹未中其要害也。”而盖过这一片批评声的,则是乾隆皇帝对《论衡》所作的批语。在批语中,乾隆皇帝指责王充是“背经离道,好奇立异之人”,认为“孔、孟为千古圣贤,孟或可问而不可刺,充则刺孟而且问孔矣”!认为《论衡》的《问孔》、《刺孟》“与明末李贽之邪说何异”!王充写这些文章,是“非圣灭道”,“诬及圣贤”,“已犯非圣无法之诛”;谁赞同《论衡》之言,谁就是“同其乱世惑民之流”。乾隆皇帝之言一出,谁还敢再称扬《论衡》!不过,乾隆皇帝说《问孔》、《刺孟》与李贽的学说接近,倒是颇有道理的。《论衡》的怀疑精神,的确是李贽的先驱。这一片责骂之声,就是清代《论衡》评价的基调,它反映了封建末世思想的僵化和专制的加强。[1]

不过,在这一片责骂声中,也不是听不到一点“不谐和音”的。至少在一部分的清人中间,似乎存在着对王充的同情心理。他们认为王充之所以“非圣”,只是由于“激而过当”;而之所以激而过当,则是因为“愤世嫉俗”。也就是说,虽然王充“非圣”是不对的,但他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因此之故,王充至多只是一个“走火入魔”者,而不是一个“大逆不道”者。在这方面,《四库全书总目》的《论衡》提要的观点也许是有代表性的:“盖内伤时命之坎坷,外疾世俗之虚伪,故发愤著书,其言多激。”这一观点似乎出自纪昀本人,梁章钜同上文云:“纪文达师谓:充生当汉季,愤世嫉俗,作此书,以劝善黜邪,订讹砭惑,大旨不为不正。然激而过当,至于《问孔》、《刺孟》,无所畏忌,转至于不可以训。瑕瑜不掩,当分别观之。”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观点似受到了乾隆皇帝的责难。乾隆皇帝在对《论衡》的批语中曾说:“夫时命坎坷,当悔其所以自致坎坷耳,不宜怨天尤人,诬及圣贤,为激语以自表,则已已犯非圣无法之诛。”乾隆皇帝的这一发言,是在“兹因校四库全书,始得其(《论衡》)全卷而读之”后作出的。从“时命坎坷”等词汇的相似性来看,或正是针对提要的观点,也就是纪昀的观点而发的。而从梁章钜的引述来看,纪昀似乎一直坚持了自己的观点。而且,不止纪昀一个人是如此,另外一些清人似亦持同样的观点。比如周中孚同上文说:“仲任愤世嫉俗,故作此书,大旨以劝善黜邪为主,遂至激而过当。”谭宗浚《希古堂甲集》卷二《<论衡>跋》说:“盖文士发愤著书,立词过激,大抵然矣。”他们的说法都与纪昀接近。由此可见,至少在一部分清人中间,的确存在着对王充的同情心理,而与乾隆皇帝的看法隐隐对立。此外,如熊伯龙《无何集》卷之首《读<论衡>说一段》,通过将《问孔》、《刺孟》指为伪篇,来洗刷王充“非圣”的“污点”,也可以看作是相似的同情心理的表现:“《问孔》、《刺孟》二篇,小儒伪作,断非仲任之笔。何言之?《论衡》之宗孔子,显而易见……其宗孔子若是,焉有问孔者乎?孟子,学孔子者也,焉有宗孔而刺孟者乎?由此言之,二篇之为伪作,无疑矣!”不过,上述这种种的“不谐和音”,和清人对《论衡》“非圣”的责骂声,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它们同样是以否定“非圣”为前提,用儒家标准来评价《论衡》的,而并没有脱离儒学思想的轨道。

此外,在清代的《论衡》评价中,也可以听到若干的肯定意见。比如恽敬的《读<论衡>》说:“然亦有不可没者:其气平,其思通,其义时归于反身。”《四库全书总目》的《论衡》提要说:“然大抵订讹砭俗,中理者多,亦殊有裨于风教。储泳《祛疑说》,谢应芳《辨惑编》,不是过也……儒者颇病其芜杂,然终不能废也。”谭宗浚的《<论衡>跋》说:“然充此书虽近于冗漫,而人品则颇高。当其时,谶纬方盛,异说日兴,而充独能指驳偏谬,剖析源流,卓然不为浮论所惑,其识见有过人者。又,阴、窦擅权之际,明、章莅政之初,不闻藉学问以求知,托权门以取进。其淡然荣利,不逐时流,范史特为取之,有以也。”不过这些肯定意见都只是局部性的,它们屈居于对《论衡》的“非圣”的总体性否定之下。清代还有一些《论衡》评论,回避了《论衡》的“非圣”问题,而正面肯定了《论衡》的价值。如陈鳣《对策》卷四“诸子”条云:“王符之《潜夫论》,王充之《论衡》,仲长统之《昌言》,自成一家之言,不愧三贤之目。”继承了范晔《后汉书》将三人合传、韩愈《后汉三贤赞》将三人合赞以来的传统。又如周广业《意林注》卷三认为:“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故仲任自言:‘《论衡》以一言蔽之,曰疾虚妄。’虽间有过当,然如九虚三增之类,皆经传宿疑,当世槃结,其文不可得略。况门户栌椽,各置笔砚,成之甚非易乎。”祖述了魏晋人对于《论衡》的善评。不过,这样的完全肯定性的评价在清代甚为少见,且因它们回避了《论衡》的“非圣”问题,而未能从根本上突破清代《论衡》观的藩篱。(https://www.daowen.com)

由上可见,清人对于《论衡》的评价,总的来说也有自相矛盾的现象,即他们既不能完全接受《论衡》,同时又不能完全不接受《论衡》。这种并存于清代《论衡》评价中的貌似矛盾的现象,我们在清人关于《论衡》思想属性的议论中也可以看出来。清人对《论衡》到底属于哪一家哪一派颇感困惑。他们对《论衡》时而批评儒家、时而批评法家的做法觉得不可思议。如臧琳同上文既肯定《论衡》“非韩是矣”,又指责《论衡》“得罪名教”。赵坦《书<论衡>后》说:“周秦而下,诸子百家杂出,以淆圣人之道,背仁义者莫若申、韩。至充之《论衡》,则又甚焉。”认为《论衡》比申、韩还申、韩;恽敬《读<论衡>》则说,《论衡》“为文以荀卿子为途轨,而无其才与学,所得遂止此。然视为商、韩之说者,有径庭焉”,又认为《论衡》的缺点仅是“才学”问题,尚不到商、韩的地步。赵坦《书<论衡>后》说:“王充,汉儒之愎戾者也,故所著《论衡》八十五篇,多与圣贤之旨悖。”又其《保甓斋札记》(《清经解》卷一三一六)的“王充《论衡》”条也说:“王充《论衡》,立说乖戾不足道。”认为王充与《论衡》有悖于圣人及圣人之道,一无可取;熊伯龙《无何集》卷之首《幸偶篇》附《说二》,不厌其烦地列举了《论衡》中称孔子、孟子之处后说:“合《论衡》之全书而观之,不但九虚三增诸篇语本圣教,八十三篇(毅平按:除《问孔》、《刺孟》)何一非宗圣言者?”又其《读<论衡>说一段》说:“仲任盖宗仲尼者也。”又《无何集》卷之首《幸偶篇》附《说一》说:“夫仲任,孔子之徒也。”熊氏友人王清的《<无何集>序》也说:“《论衡》一书,发明孔子之道者也。何以发明孔子之道?曰:不信妖异,不信鬼怪也……吾博览群书,见守孔子之道而凿凿言之者,莫若《论衡》一书。”又都认为王充与《论衡》不仅无悖于圣人及圣人之道,而且还是圣人之徒和发明圣人之道者。历代著录都把《论衡》归入“杂家类”,《四库全书总目》更将《论衡》贬入“杂家类”中的“杂说之属”,认为“杂说之源出于《论衡》,其说或抒己意,或订俗讹,或述近闻,或综古义”,只承认《论衡》是一部杂学笔记。谭献《复堂日记》卷四“阅《论衡》”条则更认为:“充于杂家为第二流,《吕览》、《淮南》,未易企也。”但是,熊伯龙《无何集》卷之首《幸偶篇》附《说一》则说:“或指《论衡》为杂家者流,其视仲任也浅矣!”为《论衡》的被归入杂家类打抱不平。至于章学诚,则更是煞费苦心地要解开《论衡》时而斥儒、时而斥法之谜,他在《文史通义》卷四《匡谬篇》中说:“王充《论衡》,则效诸《难》之文而为之。效其文者,非由其学也,乃亦标儒者而诘难之。且其所诘,传记错杂,亦不尽出儒者也,强坐儒说而为志射之的焉。王充与儒何仇乎?且其《问孔》、《刺孟》诸篇之辨难,以为儒说之非也,其文有似韩非矣。韩非绌儒,将以申刑名也;王充之意,将亦何申乎?观其深斥韩非鹿马之喻以尊儒,且其自叙,辨别流俗传讹,欲正人心风俗,此则儒者之宗旨也。然则王充以儒者而拒儒者乎?韩非宗旨,固有在矣;其文之隽,不在能斥儒也。王充泥于其文,以为不斥儒则文不隽乎?凡人相诟,多反其言以诟之,情也;斥名而诟,则反诟者必易其名,势也。今王充之斥儒,是彼斥反诟而仍用己之名也。”章学诚认为王充并非像韩非那样是个老牌正宗的法家,而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儒家;《论衡》之所以“斥儒”,只是因为王充觉得不这样做文章就不漂亮。以上这些看法,无论是指责《论衡》甚于申、韩,还是主张《论衡》不至商、韩;无论是说《论衡》有悖圣人之道,还是说《论衡》发明圣人之道;无论是将《论衡》归入“杂家类”,还是为《论衡》的被归入杂家类打抱不平;或如章学诚所认为的,《论衡》的斥儒是误入歧途;实际上都跳不出儒学的框框,都是囿于儒学一孔之见对《论衡》思想所作的歪曲。这些或正或反的说法,只不过表现了同一种意识形态内部的不同侧面,而不是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真正交锋。

其次,随着清代考据学的兴盛,清人开始重视《论衡》在考据学方面的价值,清代的《论衡》评价也因此而呈现出一个不同于前代的新特点。如谭宗浚《<论衡>跋》认为:《论衡》“议论甚详,颇资证据”;不仅有助于考证“古事”,而且有助于考证“当时之事”。“更有进者,史称充不为章句之学,疑其于训诂必无所解。今观是书所引,则经学宏深,迥非后人所及。”肯定了王充的经学造诣及《论衡》在证经方面的功用。臧琳同上文认为,《论衡》的《明雩》、《顺鼓》、《正说》、《书解》各篇,“略得经子端绪,兼存汉儒旧义,又为不可不读之书”。又认为:“学者以此为汉人著述中有古文故事,可节取为考索之助,则颇有益。”又其同书卷二六“不献鱼鳖”条认为:“汉人之言,终胜俗儒也。”俞樾《曲园杂纂》卷二三《读<论衡>》云:“礼家止此二义,《论衡》所说,又成一义,亦必汉儒旧说也。”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四“免与脱同义”条认为,王充之说可信,盖因王充为汉人,“汉人犹知古音”。梁玉绳《瞥记》卷二认为,王充之说“皆可补经传所未及”。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卷二六《吕刑》“享国百年”条云:“王仲任之说似可信,仲任非不见《史记》者,而说与之异,必别有据。”黄以周《史说略》卷二《读汉礼乐志》,则引《论衡》以考证汉代礼制史料。连大骂《论衡》有悖于圣人之道的赵坦,在其《保甓斋札记》同上文中也说:“其所引《尚书》,时有古解。”都肯定了《论衡》可为“考索之助”的作用。朱学勤《结一庐遗文》卷下《明抄本<论衡>跋》历数《论衡》的“疏舛”之处后说:“恐学者以仲任汉人,其言可信,故附辨之,庶考古者不为所惑焉。”也是从考据角度来看待《论衡》的。周中孚同上文一语道破个中奥秘:“后之人徒以其汉人之书有资考证而重之耳!”这个“后之人”,其实就是清人,因为明以前人并不重视《论衡》这方面的价值。清人骂《论衡》“非圣”、“不孝”不遗余力,仅有的肯定就是它的“有资考证”了。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清代的考据学家们利用《论衡》做了不少经史方面的考证工作。如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陈启源《毛诗稽古编》、陈寿祺和陈乔枞《鲁诗遗说考》、范家相《三家诗拾遗》、潘维城《论语古注集笺》、臧琳《经义杂记》、王引之《经义述闻》、钱塘《淮南天文训补注》、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梁玉绳《瞥记》、王念孙《读书杂志》、赵翼《陔余丛考》、沈涛《铜熨斗斋随笔》、严可均《铁桥漫稿》等,都利用了《论衡》中的有关材料。当然,前代的学者,也有做这方面的工作的。如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五“元二之灾”条引《论衡》以正《后汉书》李贤注之误,鲍彪《战国策注》引《论衡》以证《战国策》史事,孙奕《履斋示儿编》卷十三“引经误”条引《论衡》以释古字,明谢肇淛《五杂组》卷一《天部》一引《论衡》以证汉代画工图雷公状,等等,都利用《论衡》来从事考据工作。不过,无论在广度抑深度上,他们都是远比不上清代学者的。

与此同时,用考据学的方法整理《论衡》的工作也开始进行。如俞樾的《曲园杂纂》,孙诒让的《札迻》中,都有关于《论衡》的考证。此外,如黄晖《论衡校释·自序》所说:“本书今古文说,大致能说得清楚,是孙星衍、陈乔枞、皮锡瑞一班人的功绩。”但是,也如他所指出的:“清儒,尤其是乾、嘉时代,校勘古书是一代的伟绩。但对于《论衡》,如卢文弨、王念孙等,都是手校群书二三十种的人,而没有一及此书……俞樾虽然是校正数十条,想是以余力致此,所以不像所校他书那样精当。”和整个清代考据学的成果相比,清人对《论衡》的整理工作确实做得不足道。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黄晖认为是“因为他们只把《论衡》当作一种治汉儒今古文说的材料看”,不无道理;但我认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清人对《论衡》“非圣”、“不孝”的总体否定限制了他们的整理工作。当熊伯龙编选《无何集》时,其友黄敬渝曾嘱其“更注全集,刊以问世”。但这一要求却为熊伯龙所拒绝,其表面理由是:“余以神怪祸福之说,时俗嫌疑,故抄数帙,以明其妄。然才疏识浅,岂能注全集者?”(《无何集》卷之首《自述二》)但实际上,恐怕也是因为《问孔》、《刺孟》诸篇在当时属于犯忌之物,所以熊伯龙才拒绝注《论衡》全书吧。从熊伯龙《无何集》不选《问孔》、《刺孟》诸篇,从他认为《问孔》、《刺孟》皆是“伪篇”等来看,的确不能说我们的这一推测是没有道理的。以熊伯龙对于《论衡》的造诣与兴趣,本来他是很有希望成为《论衡》全书的整理者的,但是他却断然拒绝了这一工作。这说明清代对于《论衡》的“非圣”、“不孝”的恶评,在根本上限制了学者们的工作热情。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对《论衡》的这个指责,清代一定会出现一个较好的《论衡》整理本,而不必把这个工作留给近人来做。清儒每每标榜考据学是与现实政治无关的“实学”,但从《论衡》在清代的遭遇来看,清代的考据学也未必如人们所说的那般清高。

最后,我们在清代的《论衡》评价中可以看到一个特异现象,那就是熊伯龙等人对《论衡》在扫除迷信方面作用的推崇。熊伯龙的《无何集》,就是用《论衡》的材料编成的。其《自述一》说:“余博览古书,取释疑解惑之说,以《论衡》为最。特摘其尤者,参以他论,附以管见,名曰《无何集》,欲以醒世之惑于神怪祸福者。”其《自述二》又引其友黄敬渝之说云:“吾读书数十年,欲觅异书不得。金陵肆中购得《论衡》一部,反复读之,如获奇珍。”他们对《论衡》的这种肯定,反映了人们要求破除迷信陋俗的愿望,这种愿望的出现,是与历史的进步分不开的。不过,他们对《论衡》的肯定,却有着严重的局限性。他们所取于《论衡》的,只是《论衡》对迷信陋俗的批评,却不能容忍《论衡》对孔、孟的批评,乃至把《问孔》、《刺孟》说成是“小儒伪作”而加以删削,并把《论衡》的思想曲解成是“发明孔子之道”的。清末的李慈铭也是如此,莫伯骥《五十万卷楼群书跋文》子部一《<论衡>通津草堂本跋》引其说认为:“其《雷虚》、《论死》、《纪妖》三篇,最有名理,乃一书之警策。《纪妖篇》论鬼神会易之情状,可作《中庸》疏。”[2]同样只肯定《论衡》在破除迷信方面的价值,并认为这种内容可以为儒家经典作疏。这些都说明,熊伯龙等人的《论衡》评价,仍然不逆清代《论衡》评价的潮流,不出传统儒学思想的范畴。清代对《论衡》的根本否定,并没有因为出现了熊伯龙等人的推崇,而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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