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以上,我们对近两千年来《论衡》评价的变迁作了一个大致的勾勒。从这个勾勒中,我们可以得到若干启示。首先,我们可以看到,各个时代的社会状况和思想潮流,是决定该时代《论衡》评价基调的根本原因,也是我们理解各时代《论衡》评价的钥匙;反之,从各时代《论衡》评价的变化中,也可以看出各时代社会状况和思想潮流的推移变化。其次,我们可以看到,《论衡》命运的浮沉与儒学地位的升降有密切关系。从东汉到近代,《论衡》评价经历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从唐代以前至宋元以后,《论衡》评价经历了第一个否定;从宋元以后至近代以后,《论衡》评价经历了第二个否定。这个过程正好与儒学地位的升降成反比,与思想解放的程度成正比。再次,从《论衡》评价的变迁中我们还能看到,人们的评价不能超越他们所处的时代,相反,在相当程度上是受时代制约的。每个时代的人们都可以认为他们对《论衡》有“真正的认识”,但说到底也只是他们那时代的认识。因此,我们也有必要对我们这时代的《论衡》评价的局限性有较为清醒自觉的反省,尽管我们的认识也许要比前人进步和深刻得多。最后,《论衡》评价史的回顾,当然应该促使我们从新的角度,用新的方法,为新的目的,以新的观念,更深入地去探究《论衡》的奥秘,而不应满足于已有的结论。
【注释】
[1]连其时的小说也受了影响,如《镜花缘》第七一回《触旧事神往泣红亭 联新交情深凝翠馆》云:“锦云望着众人笑道:‘兰言姐姐的话,总要驳驳他才有趣。刚才他说:善恶昭彰,如影随形。我要拿王充《论衡》福虚祸虚的话去驳他,看他怎么说。’兰言道:‘我讲的是正理,王充扯的是邪理,所谓邪不能侵正,就让王充觌面,我也讲得他过。况那《论衡》书上,甚至闹到《问孔》、《刺孟》,无所忌惮,其余又何必谈他!’”兰言之言,恐怕也代表了李汝珍的看法。
[2]从莫伯骥文文脉来看,此条同样为引李慈铭之说,虽不见于《越缦堂日记》,但当别有所据,唯出处暂不详。
[3]章炳麟《国故论衡》,第84页。
[4]《章太炎全集》(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444页。
[5]载《甲寅周刊》第一卷第四十一号,天津,甲寅周刊社,1927年1月22日;又收入黄晖《论衡校释》附编三。本书所引据《甲寅周刊》第一卷第四十一号。
[6]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收入朱维铮校注《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373页。
[7]见其《论衡校注》,序言第3页。(https://www.daowen.com)
[8]《章太炎全集》(三),第444页。
[9]载《甲寅周刊》第一卷第四十号,天津,甲寅周刊社,1927年1月15日;又载《商报·文学周刊》第十六期,1930年1月21日;后收入刘盼遂《论衡集解》附录;又收入《唐兰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本书所引据《唐兰全集》,第一册,第65页。
[10]载《时代公论》(周刊)第十一号,南京,时代公论社,1932年6月10日;又载章太炎主编《制言》(半月刊)第十六期,苏州,章氏国学讲习会,1936年5月1日;又载中央大学《文艺丛刊》第三卷第一期“黄季刚先生遗著专号(下)”,南京,中央大学出版组,1937年6月;又载中央大学《文史哲季刊》第一卷第四期,重庆,中央大学出版部,1943年;后收入《黄侃论学杂著》,上海,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4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又节选入刘盼遂《论衡集解》附录。本书所引据《黄侃论学杂著》,第482—483页。
[11]载《国粹学报》第一年乙巳第九号,上海,国粹学报馆,1905年,署名“刘光汉”。
[12]收入其《静庵文集续编》,《王国维遗书》第五册,上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
[1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14]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收入朱维铮校注《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第373页。
[15]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吴检斋遗书》本。
[16]张宗祥提到,戊戌变法那年(1898),他十七岁时,“得《论衡》,心喜无已”;民初任职北京时,“老友聚语,皆欲致力于此书”(《校注论衡序言》),亦可见当时风气之一斑。然其校《论衡》稿,前后几十年,屡成屡废,初毁于“一·二八”日机轰炸,再失于托稿之人入狱,最终成书,已是1959年。而马宗霍之书,肇始于1930年代,也成书于1959年。然而二书出版,则又是五十年后(2010)了。学人著书出书,何如是之难哉!又,张宗祥所云“老友”之一,为朱宗莱(字蓬仙,1881—1919),1915年任北大教职。“蓬仙旋殁,未见遗书,闻朱君逖先、马君幼渔分得之,不知《论衡》有校记否?以意度之,一二年之中,未必卒业。”(《校注论衡序言》)而马宗霍却说:“笺识中……所称朱校元本,出朱宗莱手,北平书客尝持以求售,留余案头者经时。朱据坊刻王谟《汉魏丛书》本,假硖石蒋氏所藏之元至元刊本为校。俱非善本,而元刊本尤恶!朱氏一一照写,错讹触目皆是,竟有无以下笔者,书客复索高值,仍以还之。”(《论衡校读笺识序》)则朱宗莱实曾措手,然张宗祥无缘得见,却为马宗霍所见。时马在北京,张在杭州;马序作于1959年9月,张序作于同年12月;关于老友校《论衡》事,张竟失之交臂,亦可为之一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