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论衡》(包括王充其他各书)的文章,是非常的浅显饶舌的。这一点,王充自己也是清楚的。他在《自纪篇》中说:“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充书形露易观”,“《论衡》者,论之平也。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充书不能纯美”,“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充书文重”,等等。大致归纳起来,可以看出《论衡》的文章有这么几个特点:一是语言通俗(“集以俗言”),二是行文直露(“直露其文”,“形露易观”,“务在露文”),三是不合于古(“不类前人”),四是不重推敲(“不能纯美”),五是分量较多(“充书文重”)。这些特点,在今天来看,只能说代表了一种颇有特色的文章风格,很难说是优点或是缺点,但是在古代,却曾引起了一代又一代文人的纷纷议论,成为《论衡》评论的重要争议点之一。
汉代文章,从贾谊到蔡邕,经历了若干阶段的变化。但是不管怎么变化,汉代文章的根本特征,乃是讲究修辞,注重推敲的。尤其是王充之前的刘向、扬雄的文章,更是深覆典雅和精致简练的。在汉代文章的这种主流中,像王充《论衡》这样的浅显饶舌的文章,自然是孤立的异端的存在。这不仅相对于它之前的文章来说是如此,即相对于它以后的文章来说也是如此。因此,《论衡》的文章问世以后,就必然会受到人们的批评。而这种批评所依据的标准,自是当时占主流地位的深覆典雅的美学趣味。这方面的批评,现在已无独立存在者,仅附见于《论衡》的《自纪篇》中,是王充为自己的文风辩护时所征引的。
批评之一,是认为《论衡》的文章太浅,“或谴谓之浅”,其中包括语言通俗与行文直露两个方面。当时的流行看法认为:“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沉。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隐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宝物以隐闭不见,实语亦宜深沉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深覆?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这种流行看法中所流露的文章趣味,显然来自于当时举世所重的经艺之文的影响。其所要求于文章的“深沉”、“鸿重优雅,难卒晓睹……训古乃下”、“与俗不通”、“深沉难测”、“为深覆”等,便都是经艺之文所具有的特点,同时也是当时占主流地位的诸如扬雄之文的特点。从这种流行看法中,可以看出当时人要求文章深覆典雅的文章观之一斑。
批评之二,是认为《论衡》的文章不重推敲。当时的流行看法认为:“口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瞭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美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狄牙和膳,肴无澹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瑕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盛,犹多谴毁。”这种流行看法中所流露的文章趣味,显然来自于当时文章家所重视的诸子之文的影响。当时的文章,大都是精心推敲过的;而王充的文章,却往往意之所之,一泻千里,无暇推敲。这自然会引起当时人的反感。从这种流行看法中,可以看出当时人要求文章精心推敲的文章观之一斑。(https://www.daowen.com)
批评之三,是认为《论衡》的文体不类前人。当时的流行看法认为:“谓之饰文偶辞,或径或迂,或屈或舒;谓之论道,实事委琐,文给甘酸。谐于经不验,集于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这种流行看法中所流露的文章趣味,显然来自于当时流行的经传之文、司马迁和扬雄之文等的影响。人们从当时流行的文体出发,认为《论衡》的文体没有先例,既不是以修辞为主的文章,又不是以论道为主的文章,既不合于经,又不合于传,既不合于司马迁之文,又不合于扬雄之文。在今天看来,这其实正反映了《论衡》在文体上的独创性,但在当时,却被看作是不伦不类的东西。从这种流行看法中,可以看出当时人要求文章须有传统文体的文章观之一斑。
批评之四,是认为《论衡》的文章分量太多。当时的流行看法认为:“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趍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这种流行看法中所流露的文章趣味,显然来自于当时扬雄等人文风的影响。的确,无论在《论衡》之前抑是在《论衡》之后,像《论衡》这样以论说之文而篇幅如此浩繁者,实在是绝无仅有。当时的文风,亦贵简练精致(后来也一直如此),故人们难免对《论衡》的浩繁篇幅感到格格不入。从这种流行看法中,可以看出当时人要求文章精致简练的文章观之一斑。
总而言之,王充当时的占主流地位的文章观认为,文章应该像经艺之文那样深沉难测,鸿重优雅;应该像诸子之文那样精心推敲,语无瑕疵;应该像此前的各类文章那样具有固定的文体;应该像当时的大多数文章那样精致简练。从这种文章观出发,语言通俗,行文明白,不合于古,不加推敲,分量较多的《论衡》文章,便自然会受到批评。不仅如此,如上所述的文章趣味,不仅是为汉代所独有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整个中国文章传统所共有的,因此,后来的各种对于《论衡》文章的批评意见,往往也都或多或少地祖述了汉人的看法。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汉代对于《论衡》文章的评论,奠定了中国古代对于《论衡》文章的评论的基调,其重要性是值得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