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文章的主流是骈文,其时文章观的主流也是以骈文为中心的审美性的。因此,尽管《论衡》所从属于的东汉文章被后人视作是中世美文的源头,尽管《论衡》文章本身充满了对句式的表现,但由于它毕竟不属于美文系列,而且王充又不像司马相如那样擅长辞赋,所以《论衡》作为文章的一面之受到忽视,也自属理所当然。这种情况,与《论衡》本身在中世颇受好评的情况形成了有意思的对照。这似乎表明,中世所重视于《论衡》的,主要是它的内容,而不是它的文章。

我们注意到,在中世一些谈到王充和《论衡》的话语和文献中,大都没有对《论衡》的文章作出什么评论。如各家《后汉书》的记载,各种载籍的引用等,都是如此。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篇》称《论衡》为“巨文”,这主要是就《论衡》的内容和篇幅而言的(“巨文”的说法令人联想到王充自己及其同时代人的“文重”的评语,不同的是刘勰是以肯定的态度来评论的),而不是《论衡》的文章。范晔《后汉书》将王充与王符、仲长统合传,而不把他归入《文苑传》,这固然与范晔重视王充而特为之立大传有关,但是否也与范晔不把王充看作是文学家有关呢?从六朝时的文章趣味来看,后一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清人臧琳《经义杂记》卷十六“王充《论衡》”条认为,王充“止当入‘文苑’、‘儒林’”,除了轻视王充的意思外,也是因为在文章观上与范晔有差异,因而未能理解范晔的态度之故吧。六朝人的这种态度,直到唐代仍是如此。古文大家韩愈作《后汉三贤赞》(《昌黎先生文集》卷十二),所称赞的也主要是王充的为人,而非《论衡》的文章。虽说在没有批评《论衡》文章这一点上,韩愈与他的传人是大不相同的,但我们也注意到他并没有赞扬《论衡》的文章。总而言之,在中世涉及王充及《论衡》的话语或文献中,很少有谈及《论衡》的文章的。不仅是很少赞扬,而且也很少批评。这表明其时人很少注意到《论衡》作为文章的价值,或者说他们根本不认为《论衡》是他们心目中的“文章”。

但不是没有例外的,这就是晋人葛洪。葛洪本人是一个道家的信徒,与王充在思想上相去甚远,但在气质上,他与王充却有相通之处,因而对王充甚为心仪。他的《抱朴子外篇》,虽说在内容上与《论衡》亦相去甚远,但至少在文章方面,葛洪自认受过《论衡》的影响。为此之故,在《抱朴子·喻蔽篇》中,他从文章的角度为《论衡》作了辩护。这个辩护,连同作为其标靶的同门鲁生对《论衡》文章的批评一起,成了现存的中世绝无仅有的关于《论衡》文章的评论。(https://www.daowen.com)

《抱朴子·喻蔽篇》引同门鲁生对《论衡》的批评云:“夫琼瑶以寡为奇,碛砾以多为贱。故庖牺卦不盈十,而弥纶二仪;老氏言不满万,而道德备举。王充著书,兼箱累袠;而乍出乍入,或儒或墨;属词比义,又不尽美。所谓陂原之蒿莠,未若步武之黍稷也。”这个批评,以《周易》、《老子》为标准,指责《论衡》在内容上既“或儒或墨”,在文体上又不能为道家精约之言,反映了道家文章观的影响。不过,虽说这个批评是从道家文章观的立场出发的,但其实和汉代对《论衡》文章的批评也有相通之处,如其认为《论衡》“兼箱累袠”,“属词比义,又不尽美”,便和汉代对《论衡》文章的分量太重和不加推敲这两条批评意见一致。

葛洪对鲁生意见所作的反驳,则表明了他在文章观上与王充的接近(其实在文章实践方面也是如此)。他认为王充“若所著文,时有小疵,犹邓林之枯枝,若沧海之流芥,未易贬也已”(《北堂书钞》卷一〇〇引),“数千万言,虽有不艳之辞,事义高远,足相掩也”,在承认人们认为的“充书不能纯美”的批评的同时,又认为这是无伤大雅的“小疵”(在这一点上,显示了他的文章观与王充的文章观的微妙区别)。与此同时,他又大力肯定了“充书文重”的积极意义:“且夫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贤。徒见述作之品,未闻多少之限也。”“王生学博才大,又安省乎?”“言少则至理不备,辞寡即庶事不畅。是以必须篇累卷积,而纲领举也。”“夫发口为言,著纸为书。书者,所以代言;言者,所以书事。若用笔不宜杂载,是议论当常守一物。”再三强调了“文重”的积极意义。在这一点上,显示了葛洪文章观与王充文章观的相似之处,也显示了《抱朴子》文章与《论衡》文章的相似之处。葛洪之所以要积极肯定“文重”的价值,也许是因为随着魏晋间思想的发展,以及思想意识的渐趋复杂,对文章的长度开始有了新的要求,而《论衡》则正开了这种新要求的先河之故吧。

不过总的来说,像鲁生和葛洪这样的评论,在当时还是甚为少见的。当时的总的趋势,是对《论衡》的文章不太关心,而只关注其内容。这也许是美文时代的必然现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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