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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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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清代以后,一方面,由于受清代《论衡》评论的总体否定倾向的限制,由于清代古文辞派占据了文坛的中心地位,所以清代对于《论衡》文章的评论,又重新回到汉人和宋人的观点上去了,与晚明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另一方面,由于清代离汉代已相隔遥远,清代的考据学又提倡尊重古典,所以作为传承久远的古典著作的《论衡》,其文章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肯定,这也与汉人和宋人的倾向有所不同。

像汉人和宋人一样,很多清代学者从传统古文观出发,批评了《论衡》文章的分量太多和不加推敲的“毛病”。如朱学勤《结一庐遗文》卷下《明抄本<论衡>跋》认为,《论衡》文章“失之繁冗”。谭宗浚《希古堂甲集》卷二《<论衡>跋》认为,《论衡》文章“近于冗漫”。熊伯龙《无何集》卷之首《自述二》引其友黄敬渝之语云:“但以篇过冗长,辞多重复,醇疵参半,未尝深惬我心。”恽敬《大云山房文稿初集》卷二《读<论衡>》云:“吾友张皋文尝薄《论衡》,诋为鄙冗。”李慈铭认为,《论衡》文章“理浅词复,汉人之文,鲜有拙冗至此者”[1]。这些说法的意思大同小异,都是批评《论衡》文章的分量太多和不加推敲的。在其背后起作用的,仍是汉代开始形成的传统古文观吧。

此外,有一些评论虽没有直接批评《论衡》文章,但其实是具有这种倾向的。如据熊伯龙同上文说,其友人黄敬渝非常赞赏他对《论衡》所作的改编:“及见先生抄本,精萃简要,分选编类,增广美备,喜出望外。因口沫手胝,昼夜不倦。始信‘玩扬子云之篇,乐于居千石之官;挟桓君山之书,富于积猗顿之财’非虚语也。仲任有知,必以先生为千载知音矣!”透过这番赞扬,不难看出他对《论衡》文章的不满态度。而熊伯龙对《论衡》的改编本身,诚如近人章士钊所说的(见后),有将《论衡》文章“规范化”的目的。臧琳《经义杂记》卷十六“王充《论衡》”条则认为,《论衡》“揣摩秦、仪,文似小说”。小说在历代都被看不起,因此,臧琳的这一评论,其实也包含了对《论衡》文章的批评之意。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六“《论衡》”条则强调,比起文章来,《论衡》在思想方面问题更为严重:“若只就其文而论,犹未中其要害也。”其中也包含着对《论衡》文章的批评之意。

清代有一种看法认为,《论衡》乃是后人的赝作,而非汉人所为,这同样反映了持这种看法的人对《论衡》文章的不满态度。如梁章钜《退庵随笔》卷十七《读子》一“王充《论衡》”条云:“惟其议论支离,文笔冗漫,实不类汉人所为,故余每窃疑其赝作。”他之所以怀疑《论衡》非王充所作,乃是因为《论衡》文章不符合他心目中汉代文章的理想像。又,李慈铭也根据《论衡》文章“理浅词复,汉人之文,鲜有拙冗至此者”,而认为《论衡》为“蔡中郎帐中物”的传说“显出附会”[2]。他之所以这么认为,也是因为《论衡》的文章不符合他心目中汉代文章的理想像。在这些看法后面起作用的,乃是清人对汉代之文的尊崇态度和古文派的文章观吧。(https://www.daowen.com)

有些学者则在承认《论衡》文章有“毛病”的同时,又试图为王充作辩护开脱之计。他们认为,《论衡》文章的这种“毛病”,既然早已经王充自己说出,则现代人就不必再揪住不放了。如谭宗浚《<论衡>跋》云:“若其意浅语冗,过于凡近,则充《自叙(纪)篇》所称‘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言则无不可晓,旨则无不可睹’者,早已自知之而自言之,兹不赘云。”认为既然王充自己已经意识到了,并且是有意这样做的,那就没有必要多加讨论了。又如《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二〇子部杂家类《论衡》提要云:“至其文反复诘难,颇伤词费,则充所谓‘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失实之事多,虚华之语众,指实定宜,辨争之言,安得约径’者,固已自言之矣。”认为这是情有可原的,且已自言之,所以不必深究。还有一些学者,则试图从王充的禀赋性格出发,来理解《论衡》文章这种风格的成因,如恽敬《读<论衡>》认为:“盖子任禀质卑薄,卑薄故迂退,迂退故言烦而意近。其为文以荀卿子为途轨,而无其才与学,所得遂止此。”认为《论衡》文章“言烦意近”的风格的根源,在于王充的禀赋性格,显示了对王充的一定程度的理解。

当然,在清代也不缺少正面肯定《论衡》文章的学者。如王谟《<论衡>跋》(《增订汉魏丛书》本),一反传统看法,称赞了《论衡》的文字之多:“自周秦汉魏以来,诸子文字之多,未有过于此书者也。”这种看法的背景,在于他将《论衡》看作是一部古典著作,既然是古典著作,则当然就不会嫌其篇幅之多。熊伯龙《无何集》卷之首《自述三》,则称赞了《论衡》文章的“浑灏”:“自失者,恨其论之不逮于古也,古之为文浑灏,今之为文浅露,不可同日语矣。”有意思的是,一直被目为“浅露”的《论衡》文章,在熊伯龙眼里却一变而为“浑灏”了,这大概也是因为《论衡》已成为一部古典著作的缘故吧。《四库全书总目》的《论衡》提要,则指出了《论衡》文章既受批评又受欢迎的原因:“儒者颇病其芜杂,然终不能废也。”认为《论衡》文章中自有某种魅力存在。周广业《意林注》卷三,则更是反驳了一切批评《论衡》文章的人:“是书之成,人固有嫌其太繁者,《抱朴子》辨之详矣……宋儒乃以为无奇,且訾其‘义乏精核,词少肃括’,此又稚川所谓‘守灯烛之辉,游潢污之浅’者也。”他反驳了汉人、晋人、宋人对《论衡》文章的批评,其中的“宋儒”乃是指高似孙吧。谭献《复堂日记》卷四“阅《论衡》”条,则与宋人意思正好相反,认为《论衡》有西汉遗风:“文体僿而不驳,西京之风未邈。独其出入起落,斗乱不乱,又挥之不断,为独到耳。”在这种看法的背后,一方面仍有着古文辞派文章观在起作用,另一方面也有将《论衡》视为古典著作的观念在起作用吧。而其对《论衡》文章章法的评论,则颇接近近人章士钊的看法(见后)。李慈铭则在批评《论衡》文章的“毛病”的同时,也肯定了《论衡》文章“警俗”、“俚直”的特色:“惟言多警俗,不嫌俚直,以晓愚蒙,间亦有名理解颐者,故世争传之。”[3]指出了《论衡》受欢迎的文章方面的原因,和王充在《自纪篇》中所作的自我辩护是相通的。总而言之,上述各种看法,都程度不同地对《论衡》文章作出了善评,显示了清人文章观的另一个侧面。

如上所述,清代对《论衡》文章的评价,大都是围绕传统问题展开的。一部分文人不喜欢《论衡》的文章,一部分文人则喜欢《论衡》的文章。他们各自所持的文章观,也表现出两重性,一是古文辞派的,一是尚古典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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