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宋元明代(近世前期)的《论衡》评论中,理性精神与非理性精神的冲突开始出现。有的学者已经注意到了《论衡》的理性精神的重要意义,并积极加以表彰;有的学者却对《论衡》的理性精神非常恼火,常常加以诋毁。这种现象在中世是看不到的。究其原因,在于儒学地位的强化影响了《论衡》这方面的评论。
宋代学者黄震,从“敬天”、“尽孝”的儒家伦理的角度,来支持非理性精神,攻击《论衡》的理性精神,他在《黄氏日抄》卷五七《读诸子》三“《论衡》”条中攻击《论衡》道:“谓龙无灵,谓雷无威,谓天地无生育之恩,而譬之人身之生虮虱,欲以尽废天地百神之祀。”这是批评《论衡》的理性精神导致不敬天的。又说:“虽人生之父母骨肉,亦以人死无知不能为鬼而忽蔑之。”这是批评《论衡》的理性精神导致不尽孝的。从后面这段话来看,黄震似乎未必真认为人死有知能为鬼。但他认为,从孝道出发,不能忽蔑故世的父母。而为了不忽蔑故世的父母,则即使认为人死有知能为鬼,也是可以的,因为这样能使后辈尽孝道;反之,如果像王充那样,认为人死无知不能为鬼,则会导致人们忽蔑故世的父母,这样就不能使后辈尽孝道。也就是说,在黄震看来,为了儒家伦理的实现,应该借助非理性精神。除此之外,黄震还以非理性的时俗的强大持久,来否定王充的理性精神的必要性。他认为王充之失在于:“凡皆发于一念之怨愤,故不自知其轻重失平如此。”“凡皆以不平之念,尽欲更时俗之说;而时俗之说之通行者,终不可废。”言下之意,像龙有灵、雷有威、人死有知能为鬼等,都是“终不可废”的“时俗之说之通行者”,因而是应该存在的;王充用理性精神与之战斗,则只能是枉费精神和白费力气。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非理性的时俗即在宋代也是很强大的,也能看出,像黄震这样的学者也已浸身于其中而不能自拔了。(https://www.daowen.com)
在黄震这样的学者用非理性精神来批评《论衡》的同时,也有些学者用理性精神来肯定《论衡》,元代的韩性即是其中的一人。在其《<论衡>序》中,韩性积极表彰了《论衡》的理性精神:“其为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以祛世俗之惑,使见者晓然知然否之分。”这种对于《论衡》理性精神的直接肯定,在此前的《论衡》评论史上是很少看到的,其立场与黄震正好截然对立。不过,韩性的理性精神又是不彻底的,因为他仍为非理性精神保留了一席之地,他说:“或信其所闻而任其所见,尚有不得其事实者,况乎天人之际,性命之理,微妙而难知者乎?”也就是说,韩性认为,尽管王充的理性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但世间存在着种种非理性所能理解的东西,所以,王充的理性精神仍是不够的。这表明他对《论衡》的理性精神还是有所保留的,同时也表明,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彻底的理性主义者。
明代学者谢肇淛,曾肯定了《论衡》的理性精神,其《文海披沙》卷一“《论衡》相背”条云:“《论衡》一书,掊击世儒怪诞之说不遗余力,虽词芜而俚,亦称卓然自信矣!”不仅如此,他还进一步批评了《论衡》的理性精神不够彻底的地方:“至《验符》一篇,历言瑞应奇异:黄金先为酒尊,后为盟盘,动行入渊;黄龙身大于马,举头顾望;凤皇芝草,皆以为实。前后之言,自相悖舛。此岂足为帐中秘哉!”这样的批评,在此前的《论衡》评论史上也是看不到的,这表明谢肇淛是一个富于理性精神的人。其《文海披沙》卷一“汉时四讳”条,又注意到了《论衡》中所批判的四大讳在现代(明代)的情况:“汉时有四大讳:一曰讳西益宅,西益宅谓之不祥。今之住宅忌虎臂昂头,是其遗意也。二曰讳被刑为徒不上丘墓。此讳今人无之,但欲使人子孙体受全归,不令亏损,其意善矣,而非所论于无辜受刑者也。三曰讳妇人乳子,以为不吉。将举吉事,入山林,远行,度川泽者,皆不与之交通。乳子之家,亦忌恶之,丘墓庐道,逾月乃入。今但赛祀及道流上章、渔人下海则忌之,余不尔也。四曰讳举正月、五月子,以为杀父与母。今不讳也。”其中流露了为理性精神的进展而高兴的心情,其倾向性是很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