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在清代(近世后期)的《论衡》评论中,理性精神与非理性精神的冲突开始变得激烈起来。具有理性精神的人,在元明人的基础上更往前进,大力表彰《论衡》对非理性精神的批判;具有非理性精神的人,则大都持和宋人相似的态度,从儒家伦理的角度,肯定非理性精神的合理性,对《论衡》的理性精神大加诋毁。这种现象,既是与近世的时代进步,也是与当时的思想禁锢分不开的。

清代阙名的《调燮类编》卷一《乾栋》,对《论衡》关于雷的解释提出了不同意见。作者引朱熹“雷虽只是气,但有气便有形”语(《朱子语类》卷二)后说:“据此,则雷斧、雷字之说理或有之,必泥王充《论衡》,非敬天之道也。”也就是说,他并不认为雷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关于雷的解释只是一个自然问题,而认为这是一个道德问题。在他看来,对雷的态度,也就是对“天”的态度(而对“天”的态度,也就是对人间统治者的态度)。因此,从“敬天之道”出发,不能不相信关于雷的种种奇迹。在这里,非理性精神成了儒学伦理的工具,而儒学伦理则成为非理性精神的合理性的证明。这种态度,与宋代的黄震是一致的,可以说是非理性精神的近世版,从宋代开始出现,到清代占了上风。

钱大昕在其《潜研堂文集》卷二七《跋<论衡>》中,攻击了王充的“善恶之证不在祸福”的观点:“后世误国之臣……动谓天变不足畏……其端盖自充启之。”王充认为,人的祸福并不能证明人的善恶,即遇祸不一定是由于作恶,得福不一定是由于行善,这种观点无疑是合理的,现实的;但钱大昕却认为,人的祸福能够证明人的善恶,即得福是因为行善,遇祸是因为行恶,这种观点显然是不合理的,不现实的。而且,与《调燮类编》的作者一样,钱大昕之所以提倡祸福与善恶的因果关系,也是因为出于“敬天之道”的考虑。因为他认为如果不相信祸福与善恶的因果关系,就会使人们产生“天变不足畏”的想法,从而成为“误国之臣”。他认为历史上提倡“天变不足畏”的人(如王安石),正是从王充《论衡》的理性精神那里汲取养料的。显而易见,钱大昕之所以肯定祸福与善恶的因果关系,以及天变可畏的非理性精神,也是出于维护儒家伦理的考虑的。

谭献的《复堂日记》卷四“阅《论衡》”条,则指责王充的《论衡》“阴阳灾异,一归于虚”,并认为这是“蹇困之士”的“有激之言”,因而“不可为典要”。在批评《论衡》理性精神的同时,又试图指出其背后隐藏的心理原因,态度比钱大昕稍为宽容;但在主张非理性精神方面,却与钱大昕没有什么区别。

臧琳的《经义杂记》卷十六“王充《论衡》”条谈到《论衡》时,曾肯定了《论衡》的理性精神:“其破往古之妖妄,订时俗之忌讳,颇足取焉。可见世之陋习,自东汉已深矣!”可见他是一个具有理性精神的人。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涉及儒家伦理时,他又成了一个非理性主义者了:“九虚三增,以祸福感应皆不实,经传之文多增饰,然则德不必修,恶不必戒,圣贤之言不足凭,此岂所谓信而好古者耶?”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许并不认为祸福感应会一一应验,但是为了使每个人修德戒恶,以维护儒家伦理,就应该鼓励这种感应学说的存在。他的这种态度,与《调燮类编》的作者是完全一样的,也是试图用非理性精神来支持儒家伦理,同时用儒家伦理来肯定非理性精神。如联系他前面的充满理性精神的评论,则他的这种实用主义态度可以看得更为清楚。也就是说,依据这种态度,只要不影响儒家伦理的实现,则理性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但如影响了儒家伦理的实现,则理性精神便是不值得肯定的了。

谭宗浚的态度也是与臧琳相似的,其《希古堂甲集》卷二《<论衡>跋》认为,《论衡》对于鬼神、土龙致雨、祸福系于天命等非理性精神的表现的批评都是错误的:“揆其阙谬,约有数端……一曰论理之失,如谓鬼神为无凭,谓祸福不关于天命之类是也。一曰论物之失,如谓日月为不圆,土龙不能致雨之类是也。”促使他作出这种评论的原因,便也在于王充的这些批评触动了“天命”之类的儒家伦理观念。(https://www.daowen.com)

赵坦也是站在非理性的立场上来攻击《论衡》的理性精神的,其《保甓斋文录》卷上中有一篇洋洋洒洒的《书<论衡>后》,对《论衡》的理性精神作了全面的攻击。他攻击了《变虚篇》的天不能知人所行的理性思想,主张“敬天之道”的非理性思想:“自古圣贤莫不畏天。畏天故朝夕兢惕,以自闲其身心,祯祥见则不敢自矜,灾异见则引以自责。自责则政修,政修则民心固。祈天保命之术,不外是也。充则以戋戋之智,而反其说。充之《变虚篇》云:‘人不晓天所为,天安能知人所行?’呜呼,古之正心者,即隐微之地,尚不使少留余憾,曾谓明明上天而可怠泄接之乎?使充之说行,则生人之理灭,而人将与禽兽无别,是驱昭昭之民而胥入于冥冥也,其害可胜言哉!”他攻击了《异虚篇》的“见妖改政,安能除祸”的理性思想,主张“妖孽之兴,由人心生也。心动乎下,征见乎天”的非理性思想:“妖孽之兴,由人心生也。心动乎下,征见乎天。修省而不弭,则必所失者多而所改者小也,所积者久而所改者暂也。充之《异虚篇》云:‘见妖改政,安能除祸!’信如是言,则将任妖孽之见而不为警省,吾恐害且迭起而莫可止矣!”他攻击了《明雩篇》的雨旸自然的理性思想,主张雨旸失时可祈祷于天的非理性思想:“雨旸失其时,则必祈请于天。天高而精诚可通,且以安百姓也。古之人知之明察之审,故水则伐鼓责群阴,旱则雩祭祈苍龙。祈之而不得,务为御灾之政,理与势宜然也。充之《明雩篇》则曰:‘恬居安处,不求己过,天犹自雨,雨尤自旸。’呜呼,一任天之雨旸,必且任人之自治自乱,可乎哉?夫人之所以为万物灵者,以其能自治也;极其至,则可以参天地之化育。如充之言,何其自处于无知而不自振拔乎!”他攻击了《论衡》其他各篇的理性思想:“其他《商虫》、《治期》等篇,皆悖政术,不足道。”他攻击了《死伪篇》人死无知不能为鬼的理性思想,主张鬼神若有若无的非理性思想:“至《死伪篇》,尽扫鬼神之说,壹似圣王之制为祭祀皆虚而无凭者。夫鬼神若有若无,圣王之不敢亵,鬼神所以厚人心而辅治道也,充乌能知之!”总而言之,贯穿于他所有这些攻击中的核心思想,乃是认为非理性东西是符合于儒家伦理的;对非理性东西的批判,会导致儒家伦理的动摇;为了维护儒家伦理的存在,有必要维护非理性的东西。正是出于这个目的,他才竭力攻击《论衡》的理性思想,并主张非理性思想的。

黄式三也在天变与政治的关系及人死是否有鬼这两个问题上攻击了《论衡》的理性精神,其《儆居集》卷四《读子集》一《读王仲任<论衡>》云:“汉世以灾异免三公,欲矫其说,而谓灾变非政事所召,复谬矣;讥时之厚葬,遂申墨子薄葬之说,而谓人死无知,不能为鬼,抑又谬矣!物之灵者蓍龟,皆死而有知,人独无知乎?”和前面诸家不同,黄式三似乎真心相信人死有知能为鬼,而且一本正经地以蓍龟死而有知来加以证明,似乎思想仍在殷周时代。在他的另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对王仲任<雷虚>问》(《儆居集》卷五《杂著》三)中,他又攻击了王充关于雷的理性解释,主张“敬天之怒”的非理性态度。他首先认为雷不尽为天之怒:“雷果为天怒乎?天之有雷,所以宣阳出滞,不得尽谓之天怒也。在《易》于‘豫’言作乐,而其象为雷出地奋;天有雷,人有钟鼓,一而已矣。”但他又认为从儒家伦理出发,雷可以作为“天怒”来理解,这样更有利于政治的改良和人心的向善:“然《礼》言君子之道,遇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论语》记圣人之事曰:‘迅雷风烈,必变。’雷之迅,其战陈之钟鼓也邪?儒者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游,雷震恐惧修省,心懔懔于此。”所谓“迅雷风烈必变”,其实乃是一种出于维护儒家伦理考虑的道德行为,并没有自然原因的科学根据。因为王充《雷虚篇》只考虑雷的自然原因,不考虑敬天之怒这一伦理因素,所以受到了黄式三的攻击:“而汉王仲任专辄发论,以明雷之非天怒,此说也,固非儒者所敢道。”他要驳倒王充的观点:“顾其言善诘辩,多端发难,不有以破之,疑于其义,而求敬天之诚,弗可得也。”于是就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批驳文字。从今天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并不值一驳。最后他说:“仲任以雷为虚,而福虚、祸虚之说,误亦类此,而其罪至于慢天。”也就是说,王充的理性精神,触犯了在儒家伦理中被视作神圣的天,所以是不可原谅的。

与黄式三同时代的俞樾,对西方近代科学已经略有了解,知道了雷电产生的科学原理:“近世泰西人之说,以为雷者天空之电气。电气之为用至广,收而用之,可以代灯火,通言语,制器物;而人或触之,则其祸亦至烈。是气尤忌五金之物,故船桅屋柱皆忌裹铁,恐引电气下击也。其说尤言之凿凿。”因此,他不再接受世俗的“雷为天怒”的非理性解释,转而接受王充的“雷者太阳之激气”的理性解释:“按《论衡·雷虚篇》,力破世俗雷为天怒之说,而谓雷者太阳之激气。太阳用事,阴气乘之,则相校轸,校轸则激射。激射为毒,中人辄死,中木木折,中屋屋坏。其理精矣。”但即使已经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他却还是为了反对“天变不足畏”之说,而为非理性精神留了一个尾巴,主张“鬼神即假是气以行其诛殛之法”:“然如此等事,岂得谓无神物凭之哉!窃谓雷本是气,而既有是气,则鬼神即假是气以行其诛殛之法。正如水火风皆天地间所本有,而佛说有火灾、水灾、风灾,则鬼神即假此以成其劫也。武乙僇辱天神,为暴雷震死,明载史策。必如王仲任所说,汉时画雷公,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固失之诞妄;然竟谓无神以主之,人之遇雷而死者适然耳,则又天变不足畏之说,君子无取焉。”(以上均见其《右台仙馆笔记》卷九末条)他这种理性精神的不彻底性,使他的《论衡》评论首鼠两端,限制了他对《论衡》的认识,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

不过,尽管在清代的《论衡》评论中非理性精神占了上风,但也不是听不到充满理性精神的声音的,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熊伯龙,他可以说是千年以后肯定和继承王充的理性精神的第一人者。其《无何集》,就是根据《论衡》的理性精神和实际材料编成的。其卷之首《自述三》自述编纂《无何集》的缘起道:“钟陵自幼不信神仙鬼怪祸福报应之说,有言之者,辄举圣经贤传破之。人以《中庸》言前知,《易》言鬼神,《书》言祸福之说为问,钟陵不能对,然终疑而不决也。及读史,见欧阳公不信祥瑞之说,反复讽诵,深惬于心。思欲推类以广其说,然以习举业,为时文,无暇及此。尝作《适逢说》,言古今天下之事皆适逢耳;又尝作《鬼辨》,言人死之后如未生之前;作《神论》,言山神之形宜似山,水神之形宜似水。是时尚未读《论衡》也。”可见,他本是一个具有理性精神的人,无怪乎后来一遇《论衡》,便如获知己:“后越数年,京师购得《论衡》,读之,喜曰:‘予言有征矣!’读至《幸偶篇》云:‘有幸有不幸,有偶有不偶’,与《适逢说》同意;又读至《论死篇》云:‘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与《鬼辨》同意;读至《纪妖篇》云:‘大山有神,宜象大山之形’,与《神论》同意。因欣然自喜,又爽然自失。自喜者,喜其言之竟合于古也,古人先得我心,其信然矣;自失者,恨其论之不逮于古也,古之为文浑灏,今之为文浅露,不可同日语矣。”于是他开始用《论衡》的材料编纂一部新书:“因废《适逢》、《鬼辨》诸篇,取《论衡》之辟虚妄者,选为一编,简当精要,且广集他说,以补其不足。”又据《自述二》引其友人黄敬渝之说云,《无何集》“所选多辟神怪祸福之说”。其编纂目的,正如《自述一》所说:“余博览古书,取释疑解惑之说,以《论衡》为最。特摘其尤者,参以他论,附以管见,名曰《无何集》,欲以醒世之惑于神怪祸福者。”《自述二》所说的:“余以神怪祸福之说,时俗嫌疑,故抄数帙,以明其妄。”乃是为了向非理性精神开战。此书之所以用“无何”命名,其《自述一》介绍云:“庚子初夏,灯窗读《荀子》,有曰:‘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世人不解斯言,遂疑天地如何报佑,善恶如何吉凶,鬼神如何灵,祈禳如何验。精如仙佛,粗若果报诸般,以及山川草木之神,飞走昆虫之怪,历历可指。一有欧阳之徒,不信祥瑞,即从而举已往灵验之事以诘之。士大夫沿习成风,牢不可破,正坐不知‘无何’二字耳。”但是他也知道非理性精神的入人之深,所以对自己的《无何集》能否引起人们的注意缺乏信心:“然俗儒守文失真,时俗嫌疑莫定,凡史书文集百家诸子所传记之文,其虚妄而不可信者,世已信之久矣,谁肯取斯编以正之哉!”他所担心的现象,我们在上文中已经屡见不鲜了。不过,他有一批具有理性精神的朋友,可以说是他的知音。如《自述二》载,其友黄敬渝自称也喜欢《论衡》:“吾读书数十年,欲觅异书不得。金陵肆中购得《论衡》一部,反复读之,如获奇珍。”因此,他见到熊伯龙的《无何集》时,自然也是非常高兴的:“及见先生抄本,精萃简要,分选编类,增广美备,喜出望外。因口沫手胝,昼夜不倦……仲任有知,必以先生为千载知音矣!”他们对《论衡》的理性精神的肯定与继承,反映了近世人们要求破除非理性精神的愿望。这种愿望的出现,是与历史的进步分不开的。

但是,尽管熊伯龙和他的朋友们能肯定《论衡》的理性精神,批判当时的非理性精神,但他们也不能不乞灵于圣贤的帮助。在这一点上,他们和攻击《论衡》的理性精神的人是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的。如熊伯龙之友王清的《<无何集>序》,便竭力证明《论衡》的理性精神是来源于圣贤的:“《论衡》一书,发明孔子之道者也。何以发明孔子之道?曰:不信妖异,不信鬼怪也……吾博览群书,见守孔子之道而凿凿言之者,莫若《论衡》一书。其《奇怪篇》,深得孔子不语怪之道也;其《卜筮篇》,深得孔子不语神之道也;其《齐世篇》,深得孔子罕言命之道也;其《变虚篇》,深得孔子请祷弗许之道也;其《感类篇》,深得孔子远鬼神之道也;其《感虚篇》,深得孔子焉能事鬼之道也;其《订鬼篇》,深得孔子焉知死之道也。是发明孔子之道者,《论衡》也。”孔子的学说,原本是具有理性精神的;但是后来的儒家学说,又的确加入了许多非理性的因素。对《论衡》理性精神的攻击,往往是假借圣人名义进行的;出于同样考虑,为了支持《论衡》的理性精神,人们也有必要从孔子学说中去寻求理论根据。当时理性精神的势力之薄弱,便也正可以从这种地方看出来吧。

曾经为宋人和许多清人攻击过的《论衡》关于雷与鬼的理性解释,在清末受到了李慈铭的肯定。莫伯骥《五十万卷楼群书跋文》子部一《<论衡>通津草堂本跋》引李慈铭说云:“其《雷虚》、《论死》、《纪妖》三篇,最有名理,乃一书之警策。《纪妖篇》论鬼神会易之情状,可作《中庸》疏。”可见李慈铭是赞成王充在这些问题上的理性精神的,这与宋人和许多清人的看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不过,在认为《论衡》中的理性精神可以为《中庸》作疏这一点上,他的立场又和上述熊伯龙等人一样,同样反映了清代知识分子的局限性和因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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