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如上所述,王充把“命”分为“死生寿夭之命”的“寿命”和“贵贱贫富之命”的“禄命”,由于它们的内容较多,所以我想分别加以论述,这里先讨论前者。
寿夭是由什么决定的呢?王充认为也是由禀气厚薄决定的。《无形篇》云:“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气寿篇》云:“凡人禀命有二品……二曰强弱寿夭之命……强弱寿夭,谓禀气渥薄也。”禀气厚的人身体好,身体好的人寿命长;禀气薄的人身体弱,身体弱的人寿命短。《气寿篇》云:“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弱则命短,命短则多病,寿短。”“人之禀气,或充实而坚强,或虚劣而软弱。充实坚强,其年寿;虚劣软弱,失弃其身。”寿命又和“性”有关,《命义篇》云:“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体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
王充认为,正常的寿命应是一百岁。《气寿篇》云:“百岁之命,是其正也。”“百岁之寿,盖人年之正数也,犹物至秋而死,物命之正期也。”“何以明人年以百为寿也?世间有矣。”但偶然也会长于或短于一百岁:“物先秋后秋,则亦如人死或增百岁或减百也。先秋后秋为期,增百减百为数。物或出地而死,犹人始生而夭也;物或逾秋不死,亦如人年多度百至于三百也。”禀气厚的人能活到一百岁或超过一百岁:“渥强之人,必卒其寿。”历史上的圣人都是如此的。而太平之世因为气和,所以多长寿之人:“圣人禀和气,故年命得正数。气和为治平,故太平之世多长寿人。”禀气薄的人或生出来就死了:“始生而死,未产而伤,禀之薄弱也。”“天地生物,物有不遂;父母生子,子有不就。物有为实,枯死而堕;人有为儿,夭命而伤。使实不枯,亦至满岁;使儿不伤,亦至百年。然为实儿而死枯者,禀气薄,则虽形体完,其虚劣气少,不能充也。”或不能活到一百岁:“不至百者,气自不足也。”“寿当至于百也……不能至百,消而为夭。”“若夫无所遭遇,虚居困劣,短气而死,此禀之薄,用之竭也。此与始生而死,未产而伤,一命也,皆由禀气不足,不自致于百也。”但无论是满百还是不满百,都是由与生俱来之命决定的:“不能满百者,虽非正,犹为命也。”“命不可以不满百之故谓之非命也,非天有长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由此言之,人受气命于天,卒与不卒,同也。”“寿夭同一气,长短殊数。”医生也不能改变人的寿命,《定贤篇》云:“良医能治未当死之人命,如命穷寿尽,方用无验矣……命当死矣,扁鹊行方,不能愈病。”(https://www.daowen.com)
禀气厚薄,又与婴儿生长有关。如禀气厚者哭声嘹亮,禀气薄者哭声嘶哑。《气寿篇》云:“儿生,号啼之声鸿朗高畅者寿,嘶喝湿下者夭。何则?禀寿夭之命,以气多少为主性也。”生儿稀者容易禀气厚,生儿密者容易禀气薄:“妇人疏字者子活,数乳者子死。何则?疏而气渥,子坚强;数而气薄,子软弱也。”“怀子而前已产子死,则谓所怀不活。名之曰怀,其意以为已产之子死,故感伤之子失其性矣。所产子死,所怀子凶者,字乳亟数,气薄不能成也。虽成人形体,则易感伤,独先疾病,病独不治。”这里稍稍涉及了“禀气厚薄”的生理原因。
王充认为决定人的死生的,是命的寿夭,而不是品行的善恶。《问孔篇》云:“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治期篇》云:“夫贤人有被病而早死,恶人有完强而老寿,人之病死,不在操行为恶也。”《命义篇》云:“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辨祟篇》云:“命穷,操行善,天不能续;命长,操行恶,天不能夺……世间不行道德,莫过桀、纣,妄行不轨,莫过幽、厉;桀、纣不早死,幽、厉不夭折。”《定贤篇》云:“命穷,贤不能自续。”这也就是《旧约·传道书》第七章第十五节所说的“有义人行义,反致灭亡;有恶人行恶,倒享长寿”,第八章第十四节所说的“义人所遭遇的,反照恶人所行的;又有恶人所遭遇的,反照义人所行的”的意思。王充认为死生寿夭是一种自然现象,而非道德现象,所以是与人的品行无关的。
王充的这种寿命观,是其悲观主义人生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由于寿命取决于禀气厚薄,而禀气厚薄又是先天决定的,这种决定又是随意作出的,所以它是与人的努力与否、操行好坏无关的,是人只能接受不能改变的。这种悲观的寿命观,与先秦时期《尚书·高宗肜日》的“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绝命”的说法,以及《尚书·洪范》的“五福六极”的说法、《尚书·无逸》的说法等所表现的相信人的寿命长短取决于人自身努力与否与操行好坏的乐观思想形成了鲜明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