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王充的悲观主义人生观中,“性”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概念。
王充所谓的“性”,是决定一个人的本质的最基本的东西,是相对于“表”的内在的东西。王充认为可以将“性”分为三类,《命义篇》云:“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所谓“禀五常之性”的“正性”,便是上文所说的决定一个人的本质的最基本的东西;所谓“随父母之性”的“随性”,大致是指受自父母的一些遗传品性;所谓“遭得恶物象之故”的“遭性”,大致是指某种偶然的不幸经历所引起的品性方面的变化结果。王充尽管把“性”分为这三类,但他所关心的,始终只是“禀五常之性”的“正性”,而不太关心“随父母之性”的“随性”和“遭得恶物象之故”的“遭性”,所以他的“性”论也只是以“正性”为中心展开的。
王充认为“性”是有善恶的,即人生来就有善有恶,正如命有贵贱、才有高下一样。这是与生俱来,先天决定的。《本性篇》说:“实者,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谓性无善恶,是谓人才无高下也。禀性受命,同一实也。命有贵贱,性有善恶。谓性无善恶,是谓人命无贵贱也。”他又以土地、水流、身体为喻,说明人性是有善恶的,并且是禀自天地的,是无法改变的。《本性篇》云:“九州田土之性,善恶不均,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水潦不同,故有清浊之流,东西南北之趋。人禀天地之性,怀五常之气,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翔,或重或轻,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https://www.daowen.com)
王充认为,“性”之所以有善恶贤愚,乃是由于人禀气有厚薄。《率性篇》云:“禀气有厚泊,故性有善恶也。”“人之善恶,共一元气。气有多少,故性有贤愚。”善人禀气厚,故善而贤;凡人禀气薄,故不及善人。《率性篇》说:“人受五常,含五脏,皆具于身。禀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自然篇》说:“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贤。”善人因禀气厚,故不仅善而贤,而且还自然无为,因为其所禀之气便是自然无为的;凡人则因禀气薄,故不能善而贤,也不能自然无为。《自然篇》说:“至德纯渥之人,禀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人一旦禀气为性,便不可复变易。《非韩篇》云:“凡人禀性也,清浊贪廉,各有操行,犹草木异质,不可复变易也。”
王充一方面认为人性善恶是由禀气厚薄决定的,因而是无法“变易”的(这里的意思是无法互相交换的);但同时又认为善恶之性是可以由人为努力而改变的,即禀性善的人可由于坏的影响而渐趋于恶,禀性恶的人可由于好的影响而渐趋于善。《率性篇》云:“论人之性,定有善有恶。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恶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为善。凡人君父,审观臣子之性,善则养育劝率,无令近恶;恶则辅保禁防,令渐于善。善渐于恶,恶化于善,成为性行。”“人之性,善可变为恶,恶可变为善。”“夫人之性,犹蓬纱也,在所渐染而善恶变矣。”“夫性恶者,心比木石。木石犹为人用,况非木石?”“性恶之人,亦不禀天善性,得圣人之教,志行变化。”“夫道有真伪,真者固自与天相应,伪者人加知巧,亦与真者无以异也。”这样,性的禀受虽说是先天的,宿命的,不可以人力影响的,但性的实现却是后天的,非宿命的,可以人力影响的。在这里,王充为教育的可能性留下了一席之地。因而可以说,关于“性”的概念,是王充的悲观主义人生观中最明朗的部分,是这幅阴暗的人生图景中的唯一一道光线。这说明王充对教育并没有完全失望,从而也透露出他对人生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