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率下筆

古人論作文，以腹稿爲上。腹稿者，腹中所定之稿也。凡神能造形，形不能造神。（此二語精極。）存諸心者爲神，書於紙者爲形。方其存諸心也，神明變化，無方無體。或因一字而换數句，或因一句而换數行，或移後以置前，或化股而作段，往往有之。緣此時胚胎未兆，尚在空虚之中，顛倒由我，變换由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自無難斟酌以求其是也。若一寫在紙上，便滯於形。心無定見，手亦無定適，寫出來似是似不是，似湊笋，似不湊笋。惝恍游移，扞格於心手之間，斷無佳構矣。嘗見人作文，一見題，便做破承，隨即做開講。至叩其通篇作意，則曰：「尚未有定也。」如此支支節節而爲之，可卜其不能完篇。即或勉強做完，亦必不成文律也。故腹稿之説，必當講求。一題到手，先將題目認真；次將局勢布開；次就一處合籠思索，以求制勝出色所在；次將柱義分撥；次就一比打算，起承轉合，層層佈置，即至字字句句，措詞用典，運筆鍊調，皆須逐一籌度妥貼，仍合對比商量。倘有棘手處，還要通融挪移，以求相稱。一處如此，各處皆要如此。總使一篇文字，從頭至尾格局規模、細微曲折，無不了然於心，確有所據。然後取之心而注之手，信筆直書，此時興會淋漓，隨筆勢爲飛舞。或有腹稿所未及，而寫來更覺酣暢者，則亦有之。要其原底線索，總不能改易也。及至完篇，從頭紬釋，展紙微吟，其中有應竄改增添之處，再加修飾，便自了當。嘗見前輩謂某篇文三易稿而後成。斯言必不可信。作文至易稿，非得心應手，衝口而出，縱有到處，亦晦澀不堪入目矣。須知章、羅體格，鑿險追幽，言足以達難顯之情，皆是腹稿先定，必非從易稿得來也。(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