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義卮言卷四

制義卮言卷四

歸安錢振倫楞仙

俞桐川《百廿名家選》

本朝文以劉覺岸爲首取。其幽深峭拔,自開生面也。其《百姓足節》兩「與」字暗指三家語,有歸宿。《不信仁賢節》尤可爲明懷宗本紀論。

章雲李《必也臨事而懼二句》文獨從行軍推説,李虹舟(□□)《子使漆雕開仕節》作并融離仕一層,皆看題勝於望溪處。

《温故節》説到次句,多靠注中「所學在我,而其用〔二五〕不窮」發揮。徐山琢次句題後比詮發爲師,别有淵理,附載《嶺雲編》。

《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若於題下添出仲尼,便失語氣。邱季貞(□□)評徐山琢文云:「口中説天地,意中無天地。意中有仲尼,口中不説仲尼。」衹此四語可想見其文之妙。

儲中子評劉稚川《周監於二代節》文云:「運古於時,運散行於排偶,此法自荊川始。嗣後萊峯、震川變而益暢。按其摹仿神骨,要不出歐、蘇、曾三家。明季諸公古情横逸,不免浮雜矣。先生獨欲以清峻之神,挺勁之骨,運於屈曲排偶之中。在唐宋大家中,於半山爲近。雖火候成熟不及前賢,亦緣取徑獨難。而高邁處已足俯視一切。」又評《物有本末二句》文云:「清寫純是神骨,神邊見丰,骨中露采,此古文、時文中最上之品。前明惟諸理齋、趙儕鶴、金正希三先生有之。大士、大力則子氣重、蒙駮多矣。稚川先生雄才大略,然高處却在此一種以上。」二評皆有以窺稚川之深。吴蘭陔謂其才氣勝而或失之霸,則似但見選本中文耳。

稚川《大孝終身慕父母三句》後二父母分比,義門評云:「後幅乃切耳,非别也,安有實事而不可入文者乎?」又如閔子事見《説苑》及《韓詩外傳》,朱子《或問》取之,本明白可據,而村夫子目之爲題外枝節,遂使爲文者多所疑阻,不信古書,反信時文讕語,可怪也。

《叢話》載程扶埜(定鼎)《孝哉章》文,摹寫後母不慈,可謂淋漓盡致。鄙意終不如中子之存雅音耳。

《敬其所尊二句》,稚川以典,慕廬以情,篛林以理,可稱三絶。竝見陳師洛(世治)所選《歸雅集》。

劉克猶《以道事君》文不作三代後語,儲中子二句題見地相同,而風格遜之。克猶《不失其身二句》作,精深透闢,包得全部《孝經》。

中子評此,謂:「《唯仁人三句》,熊勝於劉;《周公成文武之德》,劉勝於熊。」皆不易之論。若《君使臣以禮二句》,熊之雄渾自勝於劉之蕪雜,而句山尚病其廓落。

向讀熊次侯《尊其位三句》文,歎其古致歷落,無復整比之跡。嘉慶庚申浙江崔元朗(楙炯)《昔者先王三句》元墨大致相仿,道光庚子山東于□□(如川)《無曲防三句》元墨亦頗近之。

詩家有神韻天然不可湊泊者,時文之中如愚山《父母其順矣乎》、中子《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兩作,庶幾近之。

《行夏之時四句》文如山積,率以藻麗縈拂爲工。惟王邁人作,四事衹是影子。餘可類推,見地高絶。

《中庸·無憂章》以邁人作爲最佳。緣題緒錯綜,三節平列,固非。即作一頭兩脚,亦苦艱於裁對。必須散行始能通其曲折也。

邁人《我四十不動心》文,入手補出王者未有動心者也,霸者未有不動心者也,儭起「我」字,有識。

《人人親其親三句》,今人多讀趙明遠(炳)作。《時文軌範》改邁人第二篇,評云:「是爲求治者指出至德要道,使有著手處,有唤醒意,有慨想意,竝非對游客異端説法。若輩自無意天下平,奚煩聒耳。」又:「語意是,但存其理。非謂實有人以此致治平而用以爲勸也。邁人先生其一作,空舉道理,甚善。而氣色太烈,如夏日之可畏,少年效之,則盡失其鮮潤之趣矣。此作於沉摯中見華美,亟宜引進後學。但中間美中之疵,在神氣微差。後幅則潰敗之甚,直野話耳。既擲棄,復取閲者再,終不能割。爲易一開講以避連塗,改中兩行以去混,爲中二比增一領句以救呆,盡抹後半篇,補以己意以剗僞,而題之語意始合。何屺瞻《行遠集》點潤陳大士字句,無不允愜。某則更易太多,然有不得已也。效我者鮮不爲狂爲瞽,戒之慎之。」

徐山琢詆戚价人《臣事君以忠》文中比「禹、皋、伊、旦」數語,以爲春秋有孔子,戰國有孟子,何得直斷曰無此數人。不知此時孟子未生,而文即入孔子口氣,亦無自居聖人之理。對比誠意正心數語,原本程子,尤無可議也。

价人《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中比「定形先之志,裕形表之氣,抑遂形之情,静遂形之感」數話,獨得「踐」字真際。

《湯之盤銘節》刻畫字義,無逾价人。餘或參用銘體,獨吴梅村作。楊維斗評云:「中三比還題前後,發端究竟俱在『新民』上。葢行一章之理於一節之中,此第一人識力。」

侯朝宗以古文名,時藝非其所屑。《嶺雲編》載其《事前定二句》文,恢廓閎偉,絶似陶菴。

尤展臣(侗)《舜有臣節》作可謂才人極筆,然不可執以爲法也。徐笠山(廷槐)文自記云:「因論周才,故比例唐虞。因『九人』字,故撮武成十人句作柄;因十人,故追敘五人爲唐虞之際,於斯爲盛。作柄看似順流而下,實則逆挽天河也。觀《書》云:『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義重次句,記者但以存十人之目。賦詩斷章,其意自明。五人之目,當時無稱,亦記者撮舉之耳。『舜有』二字,即下『唐虞之際』四字。一『有』字中,下面『難』字、『盛』字都植根於此。但解點竄《舜典》爲五臣注,是記者本先經發傳,而作者直迷頭認影矣。」

王農山(廣心)《緜蠻黄鳥》文,姬傳詆其緜蠻分比之非,且謂:「出比乃似絡緯,對比乃似百舌,於黄鳥何嘗像似耶?」陳師洛《歸雅集》亦以爲疑,復録汪師退(□□)旁批云:「傳訓『睍睆』則云『清和圓轉』,文自持其一説,便合下。」此種形容,不必核論,則前人早有議之者矣。

袁丹叔(國梓)《使天下之人》文奇警絶倫,然與下節不相銜接。張曉樓《思與鄉人立》文,《夜雨軒》亦極詆之,謂:「《八法》不當入『精詣』,其弊皆以虚題作單題也。」

幼時讀張□□(標)《上好禮三段》、《所謂立之斯立四句》,曉樓《上老老三段》諸作,輒疑題本平正,文何躡虚。後稍體會白文,始知全爲上下文呼吸靈氣、本題立脚之地無多也。又錢□□(世熹)《上好禮三段》文,自記云:「此節一氣趕下,歸重在『焉用稼』,非言不當稼也。題貌似莊重,而題神實走注。若將『禮』『義』『信』與『稼』『圃』呆講,較量大小,則舛矣。」又有講到治道者,愈失愈遠。惟王□□(枚)《立之斯立四句》文,仇蒼柱評云:「此就事功上明聖化同天之意,觀末句『如之何其可及』與上文『不可及』緊相呼應,便知只是申明上節,非上言盛德,此言大業也。四比照天道形出聖化,獨見領衇真。『立』『道』『綏』『動』,皆有實事,非一舉念而應願即赴也。四箇『斯』字極言神化之速,亦非旦夕間遽爾澤徧天下。各句還他實義,不作懸空語。」又見《談理確四句》引述古語,舉帝王已然之事,證明夫子在。夫子本無此事,只於前幅領出夫子。中間俱概言聖人功化,是其還題妥。「所謂」二字直貫六句,特於起處單提「所謂」二字,虚冒通節。四股竟住,不作繳結,方能一氣趕下,是其立格老。觀此知局法方圓,各臻勝境。至後路不作結束,則與張作同也。

《君子敬而無失二句》,切「兄弟」説,亦文家討好法。望溪評唐采臣作則云:「此處先切『兄弟』,則下句轉合無勢。」此妙可參《夫仁者節》。今人多讀于□□(登俊)作,其實究以張素存作爲正鋒。孫起山(□□)云:「己欲立而立己,人亦欲立而立人,此『譬』字意也。删却『己』底下半截,并删却『人』底上半截。此『而』字精神即『仁』字分位矣。」陳句山云:「施途丐一錢,課村童千字,皆立達中事也。」二評竝妙。

《孔子之謂集大成二節》,上節取喻於樂,三子爲小成,孔子爲大成;下節取喻於射,又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在分節命題不好,各顧節旨。若合兩節,不免矛盾矣。張素存以「智始聖終、聖由於智」爲關鍵,隨題安頓,鎔成一片,其訣衹在不泥看下節耳。

《夫孝者節》,今人多讀李石臺文。望溪兼選史□□(普)一首,語氣較合。

張譽(并願)《郊社之禮二句》,自注:「南北分合漢儒議論,不可入夫子口中。」句山《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首篇整比,次篇散行,亦不襲近儒之説。

沈憲吉《詩云邦畿千里至於緝熙敬止》,三比俱以詩詞收住,却於第二比下還「子曰」一段。彌拙彌巧,彌參差彌整齊。

顔脩來《遇丈人至至則行矣》文,自記:「以『四體不勤』二句爲諺語。」

脩來工於設喻,如「疾」字、水火二比,人所共知。余尤愛其《莫見乎隱篇》云:「形之著者莫大乎離,而聖人之命官授時,不於方中之熭,而於暘谷之賓;聲之著者莫大乎震,而先王之閉關息旅,不於百里之驚,而於一陽之奮。」

趙明遠《樊遲問知節》文於民義、鬼神皆用白戰。葢懼一加塗澤,則「先難」、「後獲」難以屬對也。如《擇可勞而勞之兩段》,亦須識此。

趙明遠喜清空,竇東皋喜切實。然作《嘗獨立兩段》文,則皆如題,兩比用淡筆寫之,益見他手横使議論,無有是處。

明遠多用莊列筆法,其《楊子取爲我章》作尤極虚空粉碎之長。中論夷齊不得謂無君,夏禹不得謂無父,語殊名警,勝於《雞鳴章》。

《祭於公以下》文,勢若自爲一節者。李安溪《食不厭精全節》文,割此與上扇爲對,亦自有見。鄙意尚苦繁簡不匀耳。

《春秋脩其祖廟二節》只是祭之先後次序如此,以尊親分配,又有分時祫、大祫。上節爲禮,下節爲義者,皆講章曲説。安溪作最爲融渾,曉樓作兩扇而截昭穆一段,與「春秋」二字作對,漸有門徑可尋矣。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二句》常解多作喻意,微苦「孔子」二字,一讀語勢不明。安溪全章文竟以此二句爲孔子實事。

詩文多用人名,謂之「點鬼簿」。陸稼書《管仲非仁者與》文,評者云:「若就管仲身上著想,固易占下。即泛舉他人事迹翻儭,尚恐占實。讀者勿訝其人名太多也。」又《立誠篇·子謂衛公子荊》王□□(鳳翽)作,評云:「篇中所引俱是經文,直書『公子』者,尤得隸事之法。」

稼書理題文或疑近於語録。然《執射乎二句》乃似《史記》。《今王田獵於此一段》、《過宋而見孟子至又〔二六〕見孟子》,乃似《國策》。《文王之囿至於傳有之》、《麒麟之於走獸四句》,又似蘇文。才人見之,亦當頫首。特難與揣摩墨卷者道耳。

稼書最惡割經文,故其所作《子所雅言詩》則上截四比,下截四比。《執禮皆雅言也》祇於中幅略補《詩》、《書》,餘俱各做各句。在今日或有難行。句山《君子之所以教者五二節》、《得天下英才至有三樂》兩篇,成榘略備,而中間皆不多著語。近人多作束上起下二比,是以偏全爲搭題矣。

張羲傳(廷璇)論《溥博淵泉節》云:「『溥博淵泉』看來是説大德了,其實是形容小德,猶言道之小而日優優大哉耳。」見《陸稼書稿》。

余向謂「如使口之於味也」當指易牙説,下文「其」字、「我」字方有著落。稼書文已然。

韓慕廬《器小章》後比,晚年自行改竄,陳澹巖謂較前刻詞義更深穩,而姚姬傳詆其徇俗,斯事烏有定論哉?儲中子作以不儉不知禮即器小之一端,評者謂筆力雄偉遜於慕廬,而見解遠勝。斯持平之論。

一題作數藝,大率以首作爲正解。慕廬《子路問〔二七〕聞斯行諸節》,首作評云:「進退者是進退兼人,亦是進且兼人,與退又有别。」《此謂唯仁人三句》,首作評云:「『惡』字上文已盡,此處方出『愛』字。故從愛貫惡兩句作一句讀,題面不倒,皆可謂定盤鍼。」

慕廬《子以四教節》作,「文」與「行」對,「忠」、「信」又承「行」説。《我亦欲正人心節》,正人心必息邪説,距詖放淫皆息邪説中事,皆極變化迷離之巧。後人貪作排疊,誰復窺此意匠?

《點爾何如節》説成曠達,固非;過於推崇,亦謬。慕廬破云:「狂者自如其狂,而適契聖心焉。」語已探得驪珠。俞桐川評云:「三子有金而無丹,曾點有丹而不知用經,聖人手便變化不盡,然點實不自知其丹也。此處不許俗人問津。」

慕廬《洋洋乎如在其上二句》作,評云:「題十二字,細思之無一字是實字。文數百言,細讀之亦無一字是實字。」《聞君行仁政至聞君行聖人之政》作,評云:「兩人行徑不同,口角頗類。行徑之不同,正要分别,爲下盡棄其學蓄勢也;口角之頗類,又要點逗,爲下盡棄其學學焉伏案也。」不獨文工,評亦妙絶。

慕廬《此其大略也節》文旁批云:「今人必云如何潤澤,則仍是孟子自己説,非在君與子之意也。」鄙論《軍旅之事二句》不可填寫《周禮》,與此正同。又如《罕言不語等章》,亦衹可虚論其理,徵典太多皆與題反。

金穀似(居敬)《可以仕則仕五句》文,見得春秋之時未可直言治亂,故變進退而言仕止,變仕止而言久速,分析最清。

本朝理學大儒,平湖、睢州皆有傳誦之文,獨儀封張清恪罕見。其康熙辛丑《十室之邑節》墨措語婉約,或比之廣平《梅花賦》云。

《三月无君則弔》,饒氏謂:「弔其不得祭,非弔其不得君。」亦未必便爲確解。義門《周霄章》文主其説,特取「耕助」節不冷落,而提父母字與末節互映,尤使首尾縈拂有情也。

徐壇長(用錫)《優優大哉》文:「自其委曲善入而無微不至也,似不可謂之大也。然其纖悉必周而取之不盡也,得不謂之大哉?」《非天子二節》文:「議道自上,必經緯人倫無所失,而後簡器用,謹書契,則由大及小而不失其序;風行於下,必法度文章莫之悖,而後重禮教,敘彝倫,則由粗及精而乃觀其成。」竝引入《義門讀書記》。

俞桐川《由君子觀之節》文:「夫羞者閨閣之飾容,遇無志之配則面目斯真;泣者粉黛之常態,覩不淑之夫則血淚斯烈。」數語近趙高邑。

廖蓮山(騰奎)《言前定四段》文,於行事道分析最清,實則一層深一層耳。

姬傳謂方百川《道之以政節》作爲集中最盛之文。又謂方□□(澤)《王曰何以利吾國》作善學嘉魚者,百餘年無逾此文。近人讀者頗尟,何耶?

方百川《子路宿於石門章》作以晨門爲夫子知己,儲六雅作則於夫子不贅一詞,得間自記云:「此章義例當與『孟子之滕』章比合,俱用孔子、孟子作主。」若沈歸愚作則不能出百川範圍矣。

尹蓂階《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文風韻獨絶,百川則所見者大矣。

義門論「如有王者」章云:「此章須體會『如有』二字口氣,葢隱然指其或繼周之人也。東遷以後,舊俗猶存。過此以往,繼極亂之後,必以漸而變,積久而成泛,作王道無近功。議論則無復『如有』二字,亦非注中所謂聖人受命而興矣。」望溪文即用其説。

朱子謂讀史不徒記事迹,須識得治亂存亡之理。如望溪《天下有道則見二句》、《天下之生久矣節》兩篇,庶幾無愧斯言。

讀望溪《不有祝鮀之佞節》文,識世風陷溺之由;《是猶或紾其兄之臂二句》文,見天理淪亡之故。他手以文爲戲,宜其體之不尊矣。

望溪《天之生斯民也節》、《耘渠此謂身不修節》二作,讀之似全篇單行,不復知爲整比文字。

方朴山《王如知此》文,義門評云:「摩盪『如』字以追攝『則』字。」己山評:「轉是逆攝『則』字以逼勒『如』字,用意入妙處都從題後繞出題前,俗手但解向『如』字作一挑半剔,則句下走入死港,無復轉身地矣。」此數語乃虚題無等等呪。

吴蘭陔論又曰:「《持其志》題較《既曰志至焉》尤難。」誠然。若朴山之文,則自以己山之評爲諦評,云:「『又』字之衇固從『既曰』尋根。」又曰:「之神却於『無暴』歸宿『持志』,轉是中間一過峽語,須認得母腹中疑團,認『氣次』只并歸『志至』,勢不得不疑。『無暴』殊屬更端,『持志』乃特連而及之。」至元評引「爲文傷命」之語,而朴山卒永其年,殆以棘端刻猴之精而成庖丁解牛之適者與!

朴山《則曰古之人古之人》〔二八〕文自注:「狂者、獧者,是孔子標目,不得入鄉愿口中。」其説超矣。余又疑此節特孟子代揣鄉愿見地如此,非鄉愿實有此分譏狂獧之語,而孟子轉述之也。

題句分量本輕者,如《知之爲知之》、《不受於褐寬博》是也。朴山、耘渠皆追攝下句於題前,而題之輕者轉重,是何神勇。

王淵翔評朴山《觚不觚節》文云:「四『觚』字有三義:前二『觚』首句第一字要讀斷,下二字要拆看、連看;後二『觚』要速讀首句,緩讀次句。」其實朴山衹渾發議論耳。許素園(廷鑅,又字子遜。與鍾斗同)文層折較清。

朴山《天地位焉》文是心正,不是氣順。朱□□(元英)《知天地之化育》文詮「知」字,不説向作用去,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不同。

朴山《且古之君子二句》文先言過之宜者不必改,跌出「且」字,分外有力。

姬傳選朴山小題文甚多,然亦知其流弊。如《吾必以仲子句》文,則云:「謝郎神鋒恨太雋,雖然,豈不超人羣?」又徐笠山《而後受之》文書朴山評後云:「自方文輈輩效正希作小題,追攝題神,以翔躡虚無爲巧,文家固不可不解此法。然爲之太過,遂有如蹙額而嘗菖葅者矣。」

朴山《未入於室也》文自記云:「不得於題中脱漏『由也升堂』句,不得於題後增加『由也升堂』句。可爲截上題法,至《其事不終者也》題尤易犯手。」《蕺山會課》秦□□(肇墀)作,朴山評云:「總注到『府庫財』句,此特如户之有樞耳。不見此意,縱使反説如題,截上有法,而户樞蠹矣。作者獨有筋摇衇動之訣,每股中皆句眼字筆也。」其意葢以兼顧語衇爲難也。《夜雨軒小題文》自記云:「題意是終其事,題面是不終其事,此處極難措手。『未有』二字又萬無倒找之理。他處倒繳虚字,已爲改竄白文。況此題於三『未有』中忽作横截,尤爲非法。此方是『未有好義』句下、『未有府庫財』句上一則文字,通幅只作一筆書,妙絶。」其意專以不失語氣爲難也。若蔣季眉(拭之)《非其財者也》文特便於初學耳。

敘事題隨題寫去,非直致即散漫。《八銘塾鈔》選儲同人《臣聞之至以羊易之》文,處處將「臣」夾寫,唐□□(冠賢)《曾子居武城節》文處處將「左右」夾寫,不惟易於貫穿,且夾敘夾議,可以觸手生波也。

焦廣期《非祭肉》文自記云:「朋友有通財之義,是正意。敬其祖考同於己親,是旁意。於旁意多著一筆,即於正意寬一筆。做『非祭肉』還只是『雖車馬』,方妙。若認作『非帷裳』一樣,去而萬里矣。」審題精絶。

陳師洛評廣期《善爲我辭焉》文云:「看末句復何所宛轉?本文『善』字一層,不過欲其不復。他文過於卑巽屈曲者,全不與下二語相屬。」余嘗論《言必有中》題,「必」字消息全在上文不言之中,不言則已,言則斬釘截鐵,無所謂微詞婉諷。庸手滿腔俗見,謂以持論過激一層作儭,方合閔子身分,遂與上句全然不貫,且亦非此章書旨矣。私喜與前人不背。

《八銘塾鈔》選廣期《去三年不反》文,是從對面看出。他作如藍□□(喦)《將入門》從旁面看出,李□□(清載)《不問馬》從上文悟出,鄒□□(登恒)《將命者出户》從下文悟出。皆别尋一主而以題爲賓,故不犯手。

《泰伯章》名文山積,有主讓商者,有主讓周者,有調停兩説者,有悉力翻空者。儲中子獨以渾括出之。中云:「以爲愚忠愚孝不可,以爲成仁成義亦不可。指爲忘國忘家不能,指爲中經中權亦不能。」詮「無稱」,獨見真諦。

中子文多温醕,獨《士志於道節》將「志」字與「恥」字對勘,最爲刻露。

句山評中子《十室之邑章》文云:「語見理實而出以沖和之氣、高宕之韻、雅潔之詞,故能以此道壽世。若徒明理而不治筆,有泛然與波上下而已。此時文與講學不同處。」又評《夏后氏五十而貢三句》文云:「朱子言先王疆理天下大段,費許多氣力。若自五十而遞增,更改疆理,勞民動衆,煩擾甚矣。孟子之言,舉其大而不必盡其細,師其意而不必泥其文。」此言良是。陳氏則云:「夏時洪水方平,可耕之地少。至商而寖廣,周而大備,故田益增。」徐氏云:「古者民用度少,故田少而用足。後世彌文而用廣,故田亦增。」二説於理亦通。但無解於朱子更改煩擾之説耳。王制曰:「古以八尺爲步,周以六尺四寸爲步。」蔡邕《獨斷》曰:「夏尺十寸,殷九寸,周八寸。」〔二九〕則周之十尺乃夏之六尺四寸,周之一步視夏少一尺六寸也。以此權之,則畝數之異自應由尺寸之殊。主尺寸者理長,主陳、徐二説者理短。至於論文則詞理兼尚,理長而詞不達,不若理短而詞強,某所以舍翼聖作而録中子也。此時文與考據不同處,然詞強理短亦究不可爲訓。

姬傳評潘巢雲(宗洛)《仲尼之徒二句》文云:「後二股乃時士所歎賞,而求以義理之實,則失據。桓文興霸,實未嘗有詩以歌其事耳。若以爲孔子抑之,則甫田、渭陽之類無關勸懲者猶存焉,而獨削桓文之詩,於義爲無取矣。凡見於《尚書》,非事關興衰,即文成誓誥可垂法戒者,宰孔、王子虎之命,寥寥數語,意盡於言,亦難與《周誥》、《殷盤》竝列。」凡此皆時文家將無作有以伸其説耳。因憶朱子詩曰:「廣平作梅花賦,老杜無海棠詩。正是一時偶爾,世人平地生疑。」豈獨時文哉!

「信近於義」二句,朱子云:「言而不踐則是不信,踐其所言則是不義。」錢(世熹)文通篇本此兩意,是大士法。

洪□□(肇楙)《請野節》文以助爲主,而貢以通助之窮,如此方與全章書旨相合。

康熙乙丑《仲尼祖述堯舜章》墨,論者以韓□□(鼎盛)作爲壓卷,究之不外以天地作縈帶耳。余謂《矢人東山兩章》亦當以取喻多者爲主。

康熙戊辰《樊遲問仁三節》會墨,王甸宇(□□)以李海若(本涵)爲第一,評云:「第三節不於前幅逆提,而無意中自然籠罩。第一節亦於後幅單繳,而側發處獨得全神。若中間『能使夫人自爲可愛』一句,極玲瓏又極藴藉,誠耐人百思不置也。」

汪退谷《參乎章》元墨,筆力閎肆,中間《大學》、《中庸》二比,妙切曾子學問源流。後來皇極、太極則摹元之空腔矣。○堯峯、退谷皆不僅以時文名,即武曹之評時文,亦能抉出隱微深痼之弊。後人或病其刻,不過欲趨易路耳。

《欲貴者章》語妙全在從「弗思」呼起兩「所以」。康熙庚午江南楊□□(艮)墨,汪遄喜(□□)評其中間先伏膏粱文繡,最爲得訣。通篇超超元著,指與物化,試易紙重録,誰復知爲應試之作耶?(https://www.daowen.com)

康熙壬午順天朱□□(書)《見賢思齊焉》墨極精醕,尤極名貴。評者謂長於古文者,時藝必然拔俗千丈也。

康熙乙酉順天《禹惡旨酒節》,黄□□(越)墨:「是特其惡惡之心所見端於此,而非其止惡乎此也。」看題最確,道光乙未山東《武王不泄邇節》郭□□(啟魁)墨,處處歸重存心,不鋪張遠邇事迹,見地亦同。

華亭張文敏文似李文貞,純廟知之,而士林或轉未之知也。《叢話》載數篇,世所罕見。其康熙戊子《穆穆文王二節》墨整散兼行,筆勢雄宕。意後來所造更深耳。

康熙戊子順天《赦小過二句》,夏□□(慎樞)墨全切宰季氏發論。出比云:「爲季氏寬一有過之人,即爲魯國蓄一有功之輩也。」對比云:「借魯國之賢才以爲季氏用,正所以易季氏之心思而爲魯國用也。」看似别調,然他手誤以家宰爲冢宰,而人人以爲正格,又何説耶?

書有數節一例,而命題既異,即作法因之而異者。如康熙癸己江南《宰我曰二節》,儲□□(龍光)墨分出夷尹無位,堯舜百王有位;堯舜言其少,百王言其多。此前二節作法也。辛卯順天《子貢曰二節》,曹□□(鳴)墨則以兩「自生民以來」與上文相應,此後二節作法也。

許素園《如之何者》文,義門評云:「此題有三難:入題承上句,先加一『者』字便難脱卸,一也;起比用反轉入本題,又添出『不曰』二字,與上隔斷,二也;中復不蒙上句,竟似『不曰如之何者』六字口氣,三也。」或謂但知縈繞,未能處處截清,便是連上又一難也。余謂截上乃人所易曉,故義門不屑置論耳。

「季孫曰」節大注:「季孫、子叔疑,不知何時人。」儲六雅偏從「季孫」得間。王鶴書(之醕)評云:「季孫本龍斷魯國者,而忽爲是言,令人鄙叔疑之貪,復憐叔疑之愚也。」

《歸雅集》選王□□(開泰)《唯謹爾》文,陳師洛評云:「看得『謹』字在『便便』之前,至『廟』、『朝』則但不失其爲『謹』耳,却是『便便』至盡也。」觀此知俗手認作轉脚語、歸重「謹」字者非。

又選盧□□(軒)《南容三復白圭》文,自記云:「『白圭』非篇名,記者撮舉此二字包四句。」自有見地。後來陳句山文特從此擴充之耳。

又選詹□□(銓吉)《苟有用我者章》文,後二比低回唱歎而不落空腔。近人多讀百川作,故知之者少。

又選沈貞蕤□□(荃)《季桓子受之》文,但云:「庸臣誤國,而以後人疑桓子本欲去孔子。」爲近於深文語,最平允,亦淺題不必深做也。

又選顧□□(贄)《未有府庫財》文,吴荊山評云:「凡題句未完,虚字與下相連者,如此題及《曾謂泰山》、《安見方六七十》等題,其虚字須用反點借點法,方不窘困。」余曾出《夫夷子十三字》題,相顧莫敢點「信」字。有一首點於後比之末,自是解人。

又選杜□□(光先)《中立而不倚》文,評云:「中立即似不倚,却又添『而』字一折者。《或問》謂『中立而無依,則必至於倚』,合之《語類》『氣弱不能自持。他若中立必有一物憑依,乃能不倚。不然則傾倒而偃仆』一條,最分曉。葢兩旁不倚爲中立,然中立時亦自有所依靠,乃能之即是倚也,意思極難分曉。文暗用伯夷事,乃朱子之説。筆意淩空,葢得之昌黎。」論題甚細,録之。

曩出《王曰善哉言乎二節》題,作者沿句山文,多以「疾」字作主,竊疑須重扼「不行」,方不似從「寡人有疾」出起。《歸雅集》選狄□□(億)作,有云:「王以不行王政而好貨,非因好貨而不行正政也。」歎其獨得了義。

又沈□□(近思)《非其道二句》文評云:「不特眼光專注,簞食爲錯,即精神力透,非道亦癡。」凡賓位題須識此意。

王耘渠《天之所覆二句》文,自記云:「兩『所』字作如是解,脚踏實地,變化自生。空作恢張,焉得不窘?」凡空閲題須解此訣。

《雖閉户可也》,易説成憤激一流。如耘渠作乃見顔子與禹、稷同道。

耘渠《天下大悦而將歸己》文,自記云:「題句從空而墮,竟不知影落何處。語勢絶奇,然是舜之實事,不當作虚擬,看文斟酌虚實之間,發皇揚詡,庶幾神理俱到。」時手未見耘渠文,試令作此,恐不知所云矣。

耘渠《周有八士章》作,確是微子全篇總結。己山《色斯舉矣節》作,確是鄉黨全章總結。

己山《不憂不懼》作以天幸、曠懷二意雙銜到底。《立誠編》何星橋師(烺)《浸潤之譖後段》兩起比「苟情勢本不甚工,苟逆億以期偶中」,兩層反儭,則轉入首二句,倍見著力,似脱胎於此。

王氏《八法》選王□□(日藻)《女弗能救與》文,評:「『能』、『不能』只論自己,不論人之從否。此是聖賢行義真傳,『孔明之不逆睹成敗利鈍』,『文山之病雖不治,而必用藥』,皆此志也。」按此則「與」字是切責語,不是商量語。

又選任翼聖《大宰知我乎》文,自記云:「止爲急辭天縱之聖,姑以大宰所云自居耳。」下文言少賤見多能,非以聖之故,又言鄙事見能,亦非聖之故,則并大宰所謂聖者而辭之矣。非心實謂大宰不知,故作周旋世故語也。其文暗將「聖」與「多能」雙銜,并暗將子貢作對照。初學玩其旁批,便了然矣。

題至朱、張,可謂枯矣。《八法》選荊石筠(琢)文六百餘字,不徵一典,皆在題之上下咀吮得之。

《叢話》載《百畝之糞》題王農山、杭堇浦兩作,並點染風華。然此題本有草人、稻人、薙氏、柞氏諸典可以運用。若《糞土之牆》題,則尤爲枯窘。《八法》選荊石筠文,可謂俗題能雅矣。

《八法》又評魏篁中《申之以孝弟之義》文云:「其得旨要在切定『鄉』字,提明子弟皆雜處田間,『義』字、『申』字方安放有地步。對鍼下句,自然親切分明。時文只囫圇講箇孝弟,病在先將上句混看,竟忘却庠序設於何地也。」

又選王□□(詒燕)《或謂寡人取之》文,自記云:「決取在下文天意或人,發策雖與『勿取』有異,要只是乘勝長驅「人力」上論,細玩白文自見。」向來看作恰合齊王心事耳。證以「其知者以爲爲無禮也」句法,便知此論之確。○一説宣王蓄意在取兩,或謂皆設辭以語孟子,「勿取」是賓,「取之」是主,非真有二人獻策齊廷。所見亦超。

《人之過也章》,今人多作周旋回護語。任翼聖此題文自記云:「此章自是爲君子而發言,不特觀之『仁而仁』可知,即觀之『過而過處必與小人不同』,其仁亦無不可知耳。」上二句正是説觀法,離上二句講「觀」字即差。○此下十八條皆出王氏《八法續編》。

任翼聖《王者之迹熄章》文,自記云:「無論詩史糾纏,總屬閒話,即作周世家、譜春秋論辨,究與存之何涉耶?」《時文軌範》選黄崑圃(叔琳)此題文,句山評云:「世作如林,喧囂至於耳倦。大抵横出旁枝,開頭一句便説不明白。」偶檢坊選,見崑圃先生作論詩迹相因處,較有著落,又不支離,其辭通體一線,足見先輩有道行者方肯留心書理,但是才人多不濟事耳。惟是前段敘正月民勞,諸詩爲王迹未熄,至東遷而熄。語尚囫圇,未見了了。詩人之義隱,《春秋》之義顯。將《詩》與《春秋》比勘,又爲外間喧囂者所誤,自汩亂其本旨矣。爲塗改增删約三百字,倍見完好,他日入都,當褎以質先生。度先生之明,不予呵責也。

李□□(基塙)《知者樂水二句》文,己山評云:「注中『知者達於事理』云云,已透動静一截在本位,故自虚涵無容豫奪,所謂注書與作文異也。」

李□□(基塙)《使己爲政三句文》,入手云:「爲政者,爲卿之借名也;爲卿者,爲政之厚實也。」二語最妙。姚□□(天成)數首似就其意而推演之,摹寫巧宦心事,不啻然犀照怪矣。

陳榕門《如或知爾》文,己山評云:「下句語氣須認得清,本句神理方看得活。然不通澈全文,此故亦無由領取也。」觀此可見醕儒本領,其機致近今,則時代爲之。

聞□□(棠)《異乎三子者之撰》文,張開三(□□)評云:「對師措語,豈可矜張?然竟作未能願學一例,不又失狂士面目耶?小時師授義門先生文,竊未服膺。讀此爲之賦滿願矣。」

《子謂衛公子荊章》名之曰「苟」,不過略舉見例。張□□(克嶷)文最得「以不寫寫之」之妙。必將三項分析體認,已成滯相。或從反面刺奢,尤客氣也。

《不降其志三節》,馬章民(世俊)作首節另敘,是矣。而下兩節横截三比,則近變。王紀作鍼對末節,是矣。而三節竟作平列,則近變。宜乎竝列參變也。

楊方達《其爲父子兄弟足法》文自記云:「此句不重推本於身,要補出「家」,以見齊、治相因之意。」

嘗論《聖人也三字》題,承上從容中道,後祇能直接虚籠二比出題,方如語氣。一作翻騰,則語衇爲横風吹斷矣。程□□(之銘)《達天德者》文作法亦同,但彼題系屬反説,故於講末承固聰明聖智,而於中後比末回應「苟不」字,亦不得不然也。

周力堂(學健)《徵則悠遠》文,郭豹章□□評云:「『悠遠』雖根『久』説,然本句『則』字緊承驗於外,離『久』字講,固不是;做成『久則悠遠』,亦不是。『久』、『徵』并發,又似兩句題,最爲棘手。」今人作《中庸》題,有此細心否?

魯秋塍(曾煜)《麀鹿攸伏二句》文自記云:「兩句均是麀鹿,畫而斷之,非是;然上句緊承『王在』,下句另對『白烏』,合而并之,亦非。」是可悟相題行文之法。

有人論「内無怨女」二句乃憑空設想之詞,不比「居者」二句爲當時實事。張□□(峯之)《行者有裹糧也》文,評云:「尚未啟行,何有行者?從公劉意中看出,使『故』字語衇、『也』字神氣一齊竝列,尤爲善於覓間。」

汪□□(灝)《三里之城》文,義門評云:「題是第一句受兵,却是第二層豫即暗藏得一外城在,則已包含曠日持久之意矣。」想見小題意外巧妙,有童子作《築斯城也》,領題云:「池之外不更有城哉?」學使批云:「城不在池外。」雖刻而殊有理。

萬□□(五梁)《引而置之一句》文,朴山評云:「此下不言『傅』字,他文偶有會意,而挑剔不分明。學語只尋常往還,一語一言,便是他文,都説似作意爲之,便不切『莊嶽之間』,惟此層層細入。」

李□□(東櫰)《孔子曰有命》文自記云:「進禮退義,留與孟子説。只以『有命』破他『主我』,最合。」喻□□(化鵬)《得之不得曰有命》文,評云:「從上『可得』生根,頓斷『得之』,側注『不得』,文心入細,義法俱圓。其綰合禮義,則離即具見聖人地分,尤爲眉眼獨清也。」合觀之可識題竅。

曹諤廷(一士)《魯君之宋節》末幅歸重慨廣居之不似。全章書旨,方有歸宿。

周□□(應宿)《貉稽章》文,陶爾音□□評云:「此是孟子借貉稽自寫胸臆耳。不然,貉稽何如人,乃以文王、孔子相慰藉耶?」説亦有見。

宋儒精研義理,然有議其勇於改經者。徐笠山《闕疑》文,浦二田謂足砭晚宋前明結習。余謂宋儒須砭,元儒亦不免。若明人變亂古書,直不足貶矣。

宋四六以成語巧對見長。馮夔颺《十室之邑節》結比以「人皆可以爲堯舜,我猶未免爲鄉人」相對。道光己亥福建《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墨後比尾句云:「剥果重生,蒙泉可達。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盟首王人,朝書王所,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皆天造地設。

句山之文出於朴山,特《初集》能破其幽晦之扃,而出以光昌。《二集》并斂其險側之勢,而歸於平實。斯爲善學耳。《叢話》乃盛推其《見賢而不能舉節》文,以爲第一得意文字。此殆如評右軍書惟喜其雄彊者耶?

「點爾」節隨處化機,却不容空作曠達語。句山《春服既成》作可云神妙獨到。

句山《舉直錯諸枉二節》文,蔡肯堂(宇泰)評云:「題面上截虚指,雖向樊遲意中破解,却不得分下注疏。夫子微窺其未達者,不知其早忘却合問一邊也。題面下截復述,雖全舉夫子口語,却又不曾明析疑端。樊遲意中轉叩者,不知其已遺却原問一截也。題旨關竅全在上文二節。」作者苦心,悉爲窺破。

《近者説二句》爲庸手填塞楚事,幾於糊心眯目。句山作不失身分,不失語氣。

「禹疏九河」兩段與禹貢及今水道不同。望溪謂孟子口中不得自加辨駮。誠然,而水之大小懸殊,亦不能不少爲回斡。所選陳□□(詵)文已見大意,句山文則更寓變化於整齊,自注云:「下十字只抵得上『疏九河』三字,『注之江』不對『注之海』,『瀹濟漯』敵不得『疏九河』。提清頭腦便易辨也。」余窺其作意,大率以海爲歸墟,「江」與「河」對,「淮漢」與「濟」對,「汝泗」與「漯」對。其如題兩扇,則與陳作同。

句山《是奚足哉節》文自記云:「朱子謂:『此章文義本不可曉,以豐氏説差明白,故存之。』〔三○〕則是究未信爲定解也。作文者獨不疑而洒洒出之,亦未求其義之安耳。以『追蠡』謂用之者多,『城門之軌』謂由之者衆,則仍是『追蠡』之説,换湯不换藥,何以服高?先儒所疑在此。愚意高子心粗膽大,直忘却禹、文之世,故用極淺意呼之,使覺城門之軌,只是言其久。一車兩馬,『兩』字著眼,不知閲多少車馬,多而且久,惟久愈多。如此説來,庶幾近是。『城中之軌』一條,注雖伴説,孟子語意所無。若以城中城門兩兩比勘,竟似以城中之軌比文王之樂,而車可散行,由之者少,則爲望門輸服,高子反得執金鼓而見之,全局敗矣。」前輩讀書細心如此!備録之。他如《彼爲善之殷受夏十四字》之類,皆朱子所疑而講章所深信不疑者。

句山《過我門而不入我室三句》以三「我」字爲經,兩「不」字爲緯。何星橋師論《子之君將行仁政三句》須著眼三「子」字,見解相同。

雍正乙卯江南吴□□(鎮兖)元墨首題《據於德二句》、次題《誠者天之道也二句》,評者云:「首藝用遞串截發,此作自宜對舉,兩藝合觀,知立格不可不講。」余謂此論或不可通行,要知主司命題,先當避局法之複也。

校勘記

〔一〕「真」,應是「直」之誤。

〔二〕「名」或爲「明」之誤。

〔三〕「麈」,原文作「塵」,誤。

〔四〕「封」,爲「卦」之誤。

〔五〕「録」,原文作「緑」。

〔六〕「得」字或誤。

〔七〕「豫」,可儀堂本作「預」。

〔八〕「人」當爲「大」之誤。

〔九〕「既」,可儀堂本作「即」。

〔一○〕「不不不禘」,據《禮記·大傳》,當爲「不王不禘」。

〔一一〕「列」,可儀堂本作「例」。

〔一二〕「問」,原文爲「門」,誤。

〔一三〕「而題前」三字應是衍文。

〔一四〕「侯」,原文作「候」。

〔一五〕「惜」,或爲「借」之誤。

〔一六〕中華書局本無「錢」字。

〔一七〕朱熹原文:「庾公之斯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皆無足論者,孟子蓋特以取友而言耳。」

〔一八〕此段與董其昌原文之文字多有出入。原文:時文如《出門如見大賓四句》,「主敬行恕」,後來印板也。陶石簣作此題,先將「出門」、「使民」二句相對,卻用一過文另做「己所不欲」,破板爲活。又如《素隱行怪全章》,庚辰會試卷講至末節,卻以「君子依乎中庸」對「遁世不見知而不悔」,雖一串做,總有痕跡,惟劉廷蘭講四比云:「故君子之依乎中庸也,擇之也精,而依之以爲知者,不惑於似是之非;守之也一,而依之以爲行者,不淆於他歧之惑。由是而遁於世焉,吾安之而已;由是而不見知於人焉,吾弗悔而已。」深得離之趣。

〔一九〕「師」,《四書集注》本作「帥」。

〔二○〕「不可耕可爲」原文作「不可耕且爲」。

〔二一〕「節」應是「第」之誤。

〔二二〕原文爲「宗廟之事,如會同」。

〔二三〕《孟子》原文爲「然則舜僞喜者與」。

〔二四〕《孟子》原文爲「充類至義之盡」。

〔二五〕「用」,《四書集注》作「應」。

〔二六〕「又」,《四書集注》作「復」。

〔二七〕「問」,原文作「聞」。據《四書集注》改。

〔二八〕《孟子·盡心》原文无「則」字。

〔二九〕蔡邕《獨斷》(中華書局本):「夏以十三月爲正,十寸爲尺。律中大簇,言萬物始簇而生,故以爲正也。殷以十二月爲正,九寸爲尺。律中大吕,言陰氣大勝,助黄鍾宣氣而萬物生,故以爲正也。周以十一月爲正,八寸爲尺。律中黄鍾,言陽氣踵黄泉而出,故以爲正也。」

〔三○〕《四書章句集注》原文:「此章文義本不可曉,舊説相承如此,而豐氏差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