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義卮言卷三

制義卮言卷三

歸安錢振倫楞仙

前明李時勉(以字行)《君子賢其賢二句》程文,分之則四比,合之則二比。

國初鍾□□(朗)《如切如磋者八句》程文全倣其式。

錢鶴灘《邇之事父二句》文,句山評云:「試思如何便可以事父事君,必將《詩》内忠孝合到自身上來,乃見實在受益處。作文者因《三百篇》中不勝舉,恐提及反有挂漏,概置勿道,且閑扯别話以爲超悟,其實全無把握。而讀者復喜其浮豔,易於襲取,津津誦之。如劉黄岡作,那得復有是處耶?」王、錢不可及,衹是饜心切理,不肯自欺欺人耳。吾故録以正謬。

《義門讀書記》云:「《禮記·王制》:『夫圭田無征。』鄭注既引《孟子》,又云:『此則《周禮》之士田,以任近郊之地。』葢引《周禮·載師》之文也。士讀爲仕,既近郊之地,故《禮記》孔疏云:『畿内無公田,故有圭田。』後來《孟子》疏及陳用之《禮書》皆仍之。此錢鶴灘文有『或予之鄉遂之田』一説也。〔一六〕然《載師》之士田,乃謂士大夫之子所耕。有問朱子以圭田必有耕之者,豈亦有耕屬可耕乎?朱子答以『恐只是給公田之在民者。大抵古者田禄皆是助法之公田,充而八家因爲之屬』,此説不泥舊聞,而於古人立制之意尤爲近之。此鶴灘文有『或予之都鄙之田』一説也。」

鶴灘《其事則齊桓晋文二句》文,千子評云:「單舉桓文,猶四時專舉春秋也。言桓文不獨秦穆、楚莊、宋襄在内,即晋悼、晋平、吴夫差與大夫專盟,陪臣執政,歷十二公國之事,皆在其中。時文專講桓文,可謂以詞害志矣。惟先生不犯此。」

唐子畏(寅)《苟日新三句》文,首句著力,下二句一氣貫注,與大注合。後來率作三平矣。

何仲默(景明)《所謂平天下章》文,論者謂如天造地設,以精整爲能。若儲中子循次順序,至末幅補點《詩》、《書》、《楚書》、舅犯、獻子作收,亦變化而不失謹嚴者。

沈憲吉(受祺)《一匡天下》文,錢平路評云:「挈木人而爲戲,爲戲者木人也,挈木人者人也。竟言人爲戲,可乎?」憲吉於此大有權衡,覺荊川猶有未到處。余謂前人作《亡人無以爲寶節》題,直作重耳對秦使語,則又似木人,能自戲而忘却挈之之人也。

《叢話》載艾千子評張小越《或問子産章》文云:「閒閒開説,似《史記》三小傳。」汪堯峯駮之,以爲史家合傳無不穿敘者。曹寅谷(之升)數藝各明一義,然平列則褒貶不倫,總發則堆垛難化,偏重一節又非就人論人之旨。曾見《登瀛集》一首,破整爲散,似較閒逸,而亦蹈堯峯所譏。究不知如何而後愜心也。同年張子佩(璐)曾作一首重「没齒」字,葢管仲時代最先,子産没亦在孔子前,惟子西則並世之人,故曰:「彼哉!彼哉!必須葢棺而後論定也。」姑備一説。

許敬菴《吾聞出自幽谷節》文,以上句貼陳良之北學,方朴山多取之;而「不爲虐」徑貼「助」説,方知古人文字,一字不肯虚下。

《鄭人使子濯孺子節》,朱子謂:「庾公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無足論,孟子特以取友而言。」〔一七〕語本圓足。震川《抽矢扣輪去其金》文竟作貶詞,而張□□(纘曾)全章文以爲,全、不兩全皆近吴子道劾座主之見,然於書理亦稍艮限矣。安溪評義門文云:「孺子已是歸師,兵法:窮寇勿追。春秋之義,聞疾乃還。故庾斯緣此得以伸其師友源流之情也。若繫國家俯仰安危之故,則又當有權衡其間。觀其曰『侵』曰『追』,便是《孟子》書法。」愚按,此與陸稼書《仁者雖告之章》文謂「君父之難當以死謝,而不可概於常人」,皆白文補義而非以之駮白文也。

《天將以夫子爲木鐸》,震川尚主大注前説,項水心始主後説,而管緘若因之。今人直以後説爲正解矣。

千子評思泉《學稼章》文云:「前節不輕講,遂覺文有眉目。後節不板填,故斡輕掉,作法超然,可爲癡肥之戒。」熊次侯《南面章》,徐山琢譏其重發「居敬」句,亦是理也。

《齊景公有馬千駟章》,自以趙夢白爲絶唱,而方百川因之。若明葉仲韶(紹袁)《伯夷句》作,只還他餓,不説死。譚友夏(元春)兩段作又謂削其貴而存其富,高其餓而諱其死。纖仄之論,吾所不取。

趙夢白有《求全之毁》文,將受毁之人説得十分高峻。方朴山有《不虞之譽節》文,將受譽受毁之人説得十分平庸。

安溪評顧季時《惻隱之心至猶其有四體也》文云:「凡孟子言人性情處,人字皆須重讀。故曰:『異於禽獸者幾希。』下部《富歲章》論足、口、耳、目相似,便是此章有四體義疏也。」其自作《富歲章》第二首即從此悟入。

湯若士作小典題,隨手徵引,生趣盎然。韓慕廬尚知此意,如齋頭陳設,全在位置得宜。若掇拾類書,動輒七百字,則如入花局子骨董肆矣。陳句山自評《雞鳴狗吠相聞》作云:「玉茗既没,吾誰與語?」

董思白論「離」字訣云:「《出門如見大賓四句》,陶石簣作,將『出門』『使民』相對,却用一過文另做『己所不欲』二句。《素隱章》,劉國徵(廷蘭)作,講至末節,却從『君子』句遞入『遯世』句,深得『離』字之趣。」〔一八〕愚謂以上兩條,白文本非板對,不當專以「離」字賞之。嘉慶己卯湖北《出門四句》墨卷,必作兩扇,徒形支絀。惟道光辛丑會試《君子依乎中庸節》王省厓(鼎)論題,闇與董合。

錢吉士曰:「《堯舜師〔一九〕天下以仁》,作者多鋪張『如天好生』等語,惟鄭海亭(普)墨用『嚚訟』、『九族』、『謨葢』、『載見』,單就齊家説,最合。」顧南雅(蕝)謂堯、舜、桀、紂不過説個仁暴樣子,不必填實,所見尤超。順治丁亥李□□(人龍)元墨已見及此。鍾伯敬《春秋修其祖廟節》墨,義門譏其天吴紫鳳,顛倒裋褐。吴青嶽《奢則不孫節》文,望溪譏其太涉濃膩。張素存《射不主皮節》文,姬傳譏其失之浮泛。設見後之墨裁,又不知如何置議矣。

《湯又使人問之曰二句》,鍾伯敬作何等尖穎!陸稼書作何等悱惻!儻亦居心自然流露者與!

《歸雅集》王□□(櫓)《文王視民如傷》文,評云:「許子遜作誠爲玲瓏,而久讀之亦復無餘味,緣其皆從外面挑逗也。從『如』字拍合『存心』,不若直自『存心』勘逼『如』字。」觀其評而文可知。

《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方孟旋作語語與首節消息相通,尹蓂階(□□)作風神絶世而精深不逮矣。

方孟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文貼辨性説,熊次侯《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文對先王説,各切章旨。其議論警闢,則兩家所同。

題涉倫常自貴真切。方孟旋天性誠篤,故文多深絜之情。施愚山素行敦厚,故文多和平之響。有德之言不可強求也。若章雲李(金牧)《所求乎子二句》文,非不奇警,然以事父未能委咎少孤,殊失「道不遠人」之旨。今人作此等題,所謂文言道俗情者,則滿腔鄙懷,適形惡劣耳。

艾千子評顧瑞屏《惟女子節》文云:「此題將奄寺、嬪御作女子、小人者,大非,葢此語士庶通行也。將不孫怨作國禍大釁者,亦非,葢此就平常日用更難描寫。若國家則一司寇、一司隸校尉、一丞相足矣,何難之有?又有將『遠』字、『近』字生議,責備君子者,亦非,葢天下未有不近女子、小人,不遠女子、小人者也。」千子又論:「有安社稷臣者,不過如子産、甯武子之類。葢春秋戰國,一國之臣忠於所事者。作文至於比儗伊、周,與天民何異?」儲六雅(大文)《位卑而言高罪也》文,自記云:「此題祗合如此,凡多作痛哭流涕語者,皆非。」己山評姚(烈)《左右皆曰賢》文云:「作此題使間議論,攻擊近習,大約有激於漢唐末葉而然,實與書旨無涉。看下文一路説去,此特其發端耳。左右不必説成嬖倖未可,亦非。」顯爲擯斥。以上數則,並可爲貪用史事者戒。

題有簡處轉重、繁處轉輕者,王房仲《子夏問孝章》重發「色難」,韓慕廬《管仲之器章》重發「器小」是也。康熙丙子邵□□(良傑)《富哉言乎二節》、戊子李穆堂(紱)《原思爲之宰二節》兩元墨亦然。

歐陽□□(烝)《子游爲武城宰章》文,自記云:「滅明行實,只『不由徑』一節,見子游眼力高處,非公不至,是想像而願見之詞。私謁干求,古無此事,奈何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錢吉士作見地亦同。若望溪《行不由徑三句》第二首,乃有爲而作,然意致高淡,何嘗稍涉嫚罵耶?

姚□□(宗典)《司馬牛憂章》講首云:「夷齊而後富貴之場無兄弟矣,伋壽而後死生之際無兄弟矣。」名論不刊。馮夔颺(詠)《死生有命》文,「東山之兄弟不同死,西山之兄弟不獨生」段,亦奇警可喜。《叢話》載趙二今(晋)《伯夷隘》中比「甲子以後無天,首陽以外無地」,則很辢語耳。

顧開雍《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二句》中二用側遞,陳句山《西子章》中段點題亦然,總不欲改題貌也。

《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自以陳□□(萬言)作爲佳,王己山劈分三比,或因題之難而有意出奇,又當别論。《夜雨軒》論此題云:「此章上二節言聖人之道,末言天地亦如是,故能成其大,則本節『天地』斷無可著論。至聖人之持載覆幬,却有著落。前人謂當虚寫者,誤也。題既截去下句,則作法難在留下,不難在截題。若徑將『天地』分析,題句又破碎矣。」己山作竟用武斷,於理更疎。

「知遠之近」三句,上二句由章説到闇,下句由闇説到章,無平列之理,錢□□(元愨)作可法。「博學之」節,上四句屬知,末句屬行,無平列之理,而又繁簡懸殊,無以一對四之理,金□□(堡)作可法。此隆、萬巧密之製也。順治庚子江西《博學節》,曾□□(寅)元墨則以「善」字爲主,前二後三,末比稍加補斡。同科湖廣黄□□(佳色)元墨則前二分領中二,化四爲兩,後二篤行局法,又異。

「率其子弟」,鄰國止知自率其民,而不知已爲他人之子弟。明鄒□□(嘉生)作最爲曲折靈通,魏篁中(嘉琬)作因之。

馬素修《王驩朝暮見》破云:「王使之也,似有猜侮孟子之意。」《立誠編·王使葢大夫句》題,頗駮其説。齊王此舉,特欲以重孟子者重驩耳。後世諧臣有稱就陛下乞作士大夫者,淺題不必深做也。

管緘若《見人作愛之節》文總病其直,故自作以矯之。明唐元(□)作用筆款曲,早爲開先,特氣體今古不同耳。

《四書》中待解始明者,朱子有注。若無煩詮釋,則不復分節。此例《孟子》尤多。楊子常《許子必種粟二節》,以「種粟」至「害於耕」爲一段,「釜甑」至「不可耕可爲」〔二○〕爲一段,截畫最當。王篛林(澍)《陳賈曰至且有過與》亦作兩對,皆從白文涵泳得之。

張□□(榜)《或生而知之四句》後比「聖哲亦有學困,顓愚亦有生知」,大士《故大德者必受命》後比「大德或不受命,不必大德亦能受命,故曰仁者無敵」,結比「仁與仁相值,有兩議而無兩敵;不仁與不仁者相抗,有兩敵而無兩存」,張蘭樵(榕端)《故天將降大任節》後比「帝王自有神明之艱苦,匹夫亦有名教之大任」,□□□□□《鄉人章》後比「盛世有皆好者,公議孚而羣小歛迹;末世有皆惡者,傾軋盛而君子吞聲」,竝補義精當,不同無故翻案。

繆當時(昌期)《蛇龍居之至是禽獸也》文中間以「驅虎豹犀象鳥獸之害人者而禽獸至」等句爲聯絡,顧瑞屏《決汝漢至江漢以濯之》文以「楚」字爲聯絡,項水心《禽獸偪人至則近於禽獸》文以「禽獸逃匿」爲聯絡,馮夔颺《鳳兮至殺雞》文以「鳥獸不可與同羣」爲聯絡。長搭如常山之蛇,命題作文皆當解此。

己山評高(東生)《儲子曰九字》文云:「若入儲子口氣,則題語未了,有何意緒?此與《夷子曰七字》題皆坐困之道也,學者合陶□□(崇道)《夷子篇》參之,可得死中尋活法。」愚謂題有「曰」字,則全篇斷做,尚不骩於正。若顧瑞屏《今病小愈二句》,全篇用斷,則變調矣。此例一開,後人遇題目犯手,即可藉爲通融之據。如劉覺岸(思敬)《莫己知也二句》,全篇斷做。韓慕廬《學不厭四句》真用孟子口中夾發子貢語。《歸雅集》郭□□(嗣齡)《雍也仁而不佞》全篇斷做,皆沿顧法也。嘉慶甲子江西《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梁□□(崑)元作全篇斷做,此沿高陶之法者也。

長題以淩駕爲巧,惟孟子文最宜。若《哀公問政章》,則衇縷甚細而名目又多,正須一一疏通,不能過求短幅。鄭謙止作所以不甚傳誦。若儲中子作,以性道教爲提綱;管緘若作,以兩「所以行之」爲關鍵,竝洋洋大篇也。

鄭謙止《齊桓晋文之事章》文,妙手偶得,化不可爲。王邁人(庭)《夫子加齊之卿相章》文,步驟井然,較易效法。《孟子》此二章爲最長也。

《北宫錡章》自以「爵之有等」、「禄之有差」爲大綱,而爵略禄詳,苦難支對,又不能任意淩駕。徐日久文寓變化於整齊,可爲法矣。陶子師作以節〔二一〕四節之禄配第三節前一段之爵,第五、六、七、八、九節之禄配第三節後一段之爵,誠爲直截。究苦繁簡不匀,故點次全用減筆。

連章非截搭、偏全可比,但題緒錯出,亦不能不稍事剪裁。《文轍》李□□(光縉)《孔子謂季氏四章》文評云:「首二章言樂,第三章兼禮樂,末章言禮。文於開首補禮,所以爲三章地也。不用平補,而用側補將樂納入禮,又所以爲四章地也。既將樂納入禮,則做四章處竟不必説著樂矣。」《八銘塾鈔》沈□□(遴)《譬如爲山五章》文評云:「前半若挨次夾入顔子,則血衇横亙。第四章喻意,勢必另起鑪竈,不能一氣卷舒矣。文將前四章正喻意直用一鍋煮熟之法,然後點出顔子,即趁勢折入,後生波瀾,意趣備極自然,固不同任意淩駕也。」以上二則皆鍼綫之顯然者。(https://www.daowen.com)

連章文《行遠集》有張魯叟《子謂子賤十一章》、陳□□(萬言)《孔文子七章》、顧瑞屏《微子全卷》,作法略具。後有蔡芳三《微子全卷》、王己山《性猶杞柳也四章》、吴蘭陔《孔文子七章》,《八銘塾鈔》有吴□□(鼐)《孟子見梁惠王五章》、王□□(化鯨)《滕文公爲世子四章》,《考卷約選》有□□□□□《萬章上卷》,《制義約選》有□□□□□《康誥曰克明德十章》,葢題皆類記也。方朴山《閔子侍側五章》,一綱四目,尤爲奇巧。

淩茗柯《觚不觚節》寄慨雖深,而仍不失逐句語氣,似勝方朴山作。

《巽與之言》謂猶是法語,而巽以與之言也。左蘿石兩段文已不平對,李子仙(福)《法語之言八句》側重「改」字,葢本其意。而末二句本不順承,作法尤合。

《德行節》文自以正希爲絶調。《八銘塾鈔》沈雨齋(嶐)作、《制義約選》盛□□(超然)作,皆極意感慨而才力懸絶。惟王惕甫(芑孫)作,謂諸賢不以從難增重。石琢堂(韞玉)作則以義繫陳蔡立説,兩作相反,皆從記者書法得間,似尚可作補義耳。

朴山評正希《冉有曰既庶矣二節》文云:「當是時,秦人未開阡陌,鄭人尚游鄉校,則注中『制田里』、『立學校』兩條,不過一整頓之,不得搬衍一部《周禮》,徑似重新鑄造,如孟子之語滕文畢戰也。」持論頗精。若其自作之文,則力求擺脱陳言,而本領終覺不及。

正希《鄉人皆好章》文云:「萬物可以爲一體,遯世可以不見知,鄉愿可以無不容,怪僻可以無忌憚,是大聖大傑之所出没,而亦大奸大惡之所淵藪也,未可也。」梁蕉林(清標)《衆惡章》文直揭衆惡衆好爲大奸,似偏指一邊,而實脱胎於此。

正希《康子曰夫如是》作妙於曼聲,朴山《聖人之憂民如此》作妙於促節,要皆酌題脗而爲之。

正希《大孝章》以四「故」字爲筋節,緘若《離婁章》以四「故曰」爲段落。

文家貪使議論,往往礙理,如正希《惡紫之奪朱也二句》云:「浸假而亂之清廟明堂矣,或謂雖明皇不至此。」錢□□(振光)《鄭聲淫》後比亦與同病。又如俞桐川《卿以下二節》云:「感秋霜春露,得無悵舊澤之湮?」方□□評:「既有世禄,即無圭田,何至無以供祭?」蔣□□(龍光)《殷有三仁焉》云:「鸣條一役,不聞一人一士。上酬九廟之靈,有謂無以處龍逢者。」焦廣期《思天下惟羿爲愈已二句》云:「羿之道,殺人之道也。有謂無以處子濯孺子者。」錢起士《殷有三仁焉》義藴深沈,不作血淚粗豪語。末言夏亡無宗臣殉節,亦勝於蔣作之竟謂絶無一人也。

《歲寒章》題文山積,要以安溪爲正解,文止作見性情之沖淡,望溪作見風格之端嚴。餘從「知」寄慨,即落第二層義。○《驥不稱其力章》重看「稱」字,弊亦相同。

文止《天下有道至大賢》文,徐山琢評云:「題係正論,適居賓位。文能筆筆裏面有下文,而正面是本文。深心結構之章!」觀此知劉克猶作典博有餘,而神注通章似尚不及。

《子路人告之節》,《八法老境》集上文止作、集下于□□(偁)作,皆以本題「人」字照下七「人」字。此外思曠作尤微妙可思。

淩仲遠□□評楊維節(以任)《直躬章》文云:「攘羊子證之直,葉公自是指斥白公、乞一輩,隱語以相質耳。楚居蠻服,不能習聞堯、舜、周、孔之道,所以大義不明,遂有平王、子建、伍奢、伍員等事。篇中屢以君臣父子陪説,作者所見,自得言外大義。請出堯禹一輩,則子西讓王定國之忠,用人召亂之失,俱在洪鑪陶冶中矣。」《制義約選》有《葉公語孔子至異於是》,王□□(之霖)作大指謂從井救人,宰我以之難;人證父攘羊,葉公以之難,直似不若此説之有據。

《射不主皮章》,姬傳獨取大士文,以爲得文質之中。其於張素存文尚致微辭者,以其過於文也。前明末造,令天下生員習射,當時作此題,竟有作尚力解者。此則背題徇俗,尤不足論。

大士《宗廟之事如如會同》〔二二〕作,葉載之(□□)以爲宜興氏開先。《由女聞六言至吾語女》作,謂《集虚齋稿》由此種得力。《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作,謂金壇王氏所宗。方、王固學大士者,宜興却未必然,特意境不期而似耳。

《吾未如之何》都是盡情決絶語。大士《不曰如之何節》文却以下句「如之何」與上句作回環之勢。己山作本此。

大士《獲乎上三句》文極精實,項水心作遠出其下。《信乎朋友三句》文,首篇凝重,次篇暢達。施愚山作乃别以情韻勝之。《順乎親三句》文反身不誠,都從父母心目中看出。葉載之評稚川作「刻摯正復相當,而入情款曲終讓先生」。

《直哉章》,大士以尸諫事穿之,則兩節自不必板對。《公冶長章》,朴山以免於刑戮句穿之,作法亦同。

大士《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承題:「非尊其已至於聖,將疑其未至於知言,養氣而已矣。」朴山《然則舜僞善〔二三〕者與》作見得僞喜之弊甚於不知,即從此悟入。

楊維節《爲人臣二句》文勝李石臺,熊次侯《此謂唯仁人三句》文勝劉克猶,皆有謹嚴汗漫之别。大士《見義不爲節》,姬傳以爲勝陶菴。乃其首作,若其二則未嘗不馳騁也。《嶺雲編》采摭極富,而家塾習誦之文或不入選,如大士《爾愛其羊節》則以其語少含蓄,次侯《可使南面章》則以其重發第三節也。

題雖有二句、三句,而文氣迅駛,不可横風吹斷者,只能全篇作勢,而收局一氣併點。《八法續編》大士《金重於羽節》、楊□□(瓚)《回也非助我節》、謝□□(榕生)《切切偲偲怡怡如也二句》諸作,竝可爲法。

「君子不施其親」四句,大士每句一首,《嶺雲編》全載之。顔修來《齊戰疾》三首,各選多載。劉□□(培元)《博學之》等五首,王氏《八法》全載之。學者參觀,不惟見名家之不苟同,而諸題之孰難孰易亦可見矣。劉作《博學篇》究不及羅文止之精,《篤行篇》亦不及蔡芳三之摯。惟《明辨篇》評云:「以辨屬人,既與問犯重;以辨屬心,又與思易混。切定知行之交,筆力斬斬。」數語可爲定題之法。

一題而作數藝,自推大士《充義至類之盡》〔二四〕五篇。合之則迭衍靈機,分之則各成篇法,所以妙也。己山《桃應章》四首悉力倣之。先是,顧瑞屏已有《桃應章》七章,王介人(又樸)有《子華使於齊節》十六首,選家各登其一耳。又陳素菴《湯之盤銘章》五首、方望溪《何以是嘐嘐也節》四首、張曉樓《柴也愚章》四首、陳句山《獨樂樂二段》五首、鄭芥舟(天錦)《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七首、曹寅谷《或問子産章》四首、陳厚甫(鍾麟)《君子疾没世章》四首,此等多在專稿,不及備舉。

《孟子》長章,隨舉一義皆可成篇,獨《桃應章》,題中問答已屬出人意表,行文衹應直達本心,不當再參權用。名作如林,無出陶菴右者。己山四首力求角勝,終不能越其範圍。

讀陳臥子《求也藝二句》文,方見藝有益於從政。讀尹蓂階《事其大夫之賢者二句》文,方見賢仁有益於爲仁。他作多脱母。

《雨我公田節》爲庸手塗澤眯目。臥子第一首較清析矣。若以理論,稼書作更長。自記云:「時友謂周名徹而實助,相習言之,莫知其非。謂行徹而兼助,庶幾近之。然又須知與所謂鄉遂用貢、都鄙用貢不同。彼是參用貢助,此又相土之宜而爲之法,是言參用助、徹。時文亦以都鄙用助解末句,然説得不明白。似周之都鄙,止有助而無徹矣。須知周之都鄙或用助或用徹。」

臥子《卿禄二大夫》作刻畫盡致,《歸雅集》選《小國節》「禄足以代其耕也」。郭嗣齡作從小國之府史胥徒穿穴精義,解此便得「以意定題」之法。

任翼聖《王者之跡熄章》文不取桓文,葢無道桓文,正「君子存之」分内事,與千子「桓文兼五霸」之説可以互參。孟子之時,六國之勢自然必并於一,而秦却非久享之國。徐闇公(孚遠)《由今之道節》文暗指秦説,乃遠見之先幾,不期而自驗也。何義門《定於一》文不指秦説,乃不易之定理,亦不必諱其不驗也。

《孝者所以事君也》,陶菴有二作:一主君子、國人分説,一就一人身上合説。是當時以分説爲常解也,今則止知合説矣。王惕甫首作猶主分説。

徐山琢評陶菴《節彼南山二節》文云:「合『樂只』節共三節,義理方全。葢引文王詩以證得失,結上二節也。命題截去『樂只』節,便是上偏下全。作文正理,仍該補出『樂只』詩,合民之好惡一筆,此在藴生,自可不必,恐礙其文氣耳。」又評次侯《帝臣不蔽二句》文云:「比如以『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命題,則上文『博學而篤志』,處處該找。作此兩句題,則考亭、南軒、虚齋雙承之論,略看活些,亦不礙大方。」以上二則皆讀名家文者所當知。然方孟旋《節彼南山二節》不補「樂只」節,吴因之《帝臣不蔽二句》不補「有罪」句,則其疎不始於陶菴、次侯矣。

《小弁章》自以陶菴爲定論。王□□(茂遠)作見解亦同。臥子作力爲平王回護,謂天子之孝異於庶人,究近曲説。素存作不能出陶菴之範圍,而深醕過之。

陶菴《小弁章》「平王之孝可議而小弁之詩不可議」,其論精矣!儲同人(欣)《素餐章》云:「《詩》以不素餐美君子,非以耕而食爲不素。」亦可云説得解頤。

青苗之行,朱子謂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益;而戴盈之請輕之議,孟子斥之。何也?陶菴文:「輕之無益,必復於重,此逆料其將來者也。」蔣公遜(德峻)文謂:「盈之本無欲己之心。」此直破其虚誕者也。

「不曰堅乎」四句乃是不入了義,思曠文如此,己山據以入《匯參》,不獨《八法續編》選之也。乾隆乙卯山東李□□(方翀)元墨即宗其説。道光丙午順天、陝甘並出,則知此解者漸少,闈墨所刻僅得一首。

錢吉士《仲尼日月也》作,楊維斗評云:「『仲尼』對『他人之賢者』説,『日月』對『邱陵』説,『也』字合拖出下句不了之詞。『仲尼』當一讀,『也』字文勢未止,亦宜讀,不宜句。『日月』説高不説明,然『高』字又在『無得而踰』句,此間又著不得一語。『仲尼日月也』五字,囫圇中間添不得一『如』字,置『日月』於『仲尼』之前不得,補『仲尼』於『日月』之下不得,題之至難下手者也。細玩錢作,大率以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爲口,陸稼書作見地亦同。」

錢吉士《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文不必過求研鍊,而忠愛之性自然流露。唐采臣(德亮)《臣事君以忠》文竟境似之。

《季路問事鬼神節》,曹峩雪(勳)作極奇警,曹微之(志周)作極昌偉。一爲崇禎戊辰,一爲康熙己未,亦見當日闈文不拘忌諱。

沈去疑《睨而視之》文,顧備九評云:「摹擬刻酷,後來人推絶技矣。然説得十分著意,與『遠』字太逼,於『猶』字不轉,隔礙乎?審題子細,只以較淡取神,『猶以爲』三字不隔一塵。」汪□□(嘉濟)《晨門曰》文,己山評云:「未嘗不眼注節末,却只就題景閒閒唱歎,不疾不徐,亦近亦遠,若急擒則無味矣。」以上兩條皆可爲很手照下之戒。

《句踐事吴》題引用《吴越春秋》,説成沈謀秘計,殊非書旨。故《行遠集》謂明季此題文多入惡趣,不若初體猶存雅音也。句山承題:「句踐不必興,吴不必亡,而計無有出於事者,故可與太王例觀焉。」評云:「事吴非沼吴,長頸王不必實有此意,而孟子引爲以小事大證,則斷斷當主是説。」

《乃屬其耆老以下》,前明傳作甚多,大率以敘事蕭淡見長。徐□□(之凱)《去邠三句》文坐實大王之能遷而滕之不可輕去,自見章旨,較醒然,如宋詩之入論宗矣。

國初《人之所不學而能節》墨,皆不説壞「學」、「慮」,明季人一例抹倒,則姚江習氣也。與《杞柳數章》不肯貶告子見地相同。

明人《然而無有乎爾二句》文,坐殺見知聞知,決其必有,是爲屈經從傳。己山一節文體會全神,將題面分三處直點,最爲得之。緘若此節文,「氣盛於願始,心折於學成」二節亦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