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義卮言卷一
歸安錢振倫楞仙
時文源於經義,此大輅之椎輪耳。有明一代,化、治專衍註疏,正、嘉始開風格,隆、萬尚機法而流爲纖佻,天、崇尚才情而過於馳騁。至本朝則久道化成,家不異學。方侍郎奉命選文,於前明分爲四集,而本朝則總爲一集,職是故也。今又閲百餘年矣,朱蘭坡(珔)爲梁茝林(章鉅)作《制義叢話序》云:
本朝初,屏除天、崇險詭之習,而出以渾雄博大,蔚然見開國規模,如熊次侯、劉克猶、張素存,其最著也。康熙後益軌於正,而李厚菴、韓慕廬爲之宗。尋桐城二方相與輔翊,以古文爲時文,允稱極則。外若金壇王氏、宜興儲氏,並堪驂靳焉。雍正、乾隆間,墨藝喜排偶,而魄力芒厚,頗難猝辦。擇其醕老,即獨出冠時。至嘉慶,當路諸臣研覃典籍,士子競援僻簡以希弋獲。近稍厭棄,又未免漸趨萎弱。葢二百年來文之遷變大概在斯。此段論列本朝制義源流,頗爲賅括。特序成於道光二十三年,於常日之專事白戰尚言之未詳,而今日之復趨塗澤,又目所未覩耳。
割併年號,如熙豐、政宣之類,顧氏《日知録》頗譏之。至明而化治、正嘉、隆萬、天崇,不獨以爲時代之名,幾以爲時文之名矣。然相沿既久,即方選亦承用之。後來學者既苦萬曆以前之枯淡,又薄同時墨體之膚庸,塾師課本率以天崇、國初爲圭臬,就此四字而論,摘勝國年號二字加於本朝之前,究爲失檢。近來生徒厭其繁重,竟改曰「天國」,此則不問而知爲不通者矣。
時文溯源成、弘,幾於導河積石矣。而《叢話》載錢吉士(禧)云:「論文者首成、弘,而當時前後典文,如徐時用、邱仲深、吴原博、李賓之、謝于喬、王濟之、張廷祥諸公,已有厭常好奇、生心害政之憂,故其取士刊文,必以明經合傳爲主。」然則「文莫盛於天順以前,至成、弘漸衰」云云,執是以論,無異詆建安之綺麗,薄羲之之姿媚矣。要知法久弊生,凡事皆然。補偏救弊,固扶持世道所與有責耳。
制義初體,並稱王、錢。荊川出而代其席,何義門(焯)《行遠集》引一條荊川子元卿所修《毘陵志》云:「方山爲諸生,即以制義著稱海内。於時王相國濟之,錢修撰與謙儼然前輩。而人輒以並稱曰王、錢、唐、薛,其文可知矣。四家之名,當以元卿所記爲正。其稱王、唐、瞿、薛者乃後來習詩義者爲之也。」又云:「有明八大家,王、唐、瞿、薛、歸、胡、楊、湯也。中惟歸善楊貞復(起元),人罕知者。葢以禪學入制義,爲東鄉所訿也。八家之中,自以王、唐、瞿、薛、歸、胡爲尤著。」然方選於浮山、方山、思泉猶微抑之。
以陽明之心學而不涉禪機,以六如之風流而不涉側艷,以升庵、弱侯之淵博而不涉考據,制義初體謹嚴如是。
正、嘉以前,文多順題挨講,諸理齋(燮)獨以古文段落透入於八股之間。葢借題以自成其文,自先生始。而風格高嚴,則又不似隆、萬之專恃巧法也。
正、嘉以前,破、承竟有不見題中一字者,葢猶存宋人經義之式。又俞桐川(長城)云:「凡承題不複破題,起講不複承題,爲古文清境,惟震川能之。」
震川行文往往將題之參差處裁作兩比,而縱横變化,讀之不覺爲對偶文字,所以爲高。揣摩家以方板出之,則謬矣。
典題正則自推歸、胡。大力之精確,文止之研鍊,亦各造其極。
本朝宜興儲氏稍平易,而不失爲雅音。其餘堆詞料則膚,事考據則碎。
明至隆、萬,論者以爲文運之衰。然時文小巧機法,實開於此。里塾發蒙多讀《必自集》,實則與陸清獻《一隅集》無甚出入。姚姬傳選《四書》文,亦托始隆、萬也。
何大復作《明月篇序》,謂七古至少陵專事馳騁,初唐猶參儷偶也。長題至啟、禎始事馳騁,隆、萬猶參儷偶。
陳百史(名夏)曰:「臨川用《詩》似勝方山之用《易》。」要知彼皆自然流露,非今之提經配經者比。
書家以蘇靈芝一派爲最俗,文家以湯霍林(賓尹)、許鍾斗(獬)爲最俗。夫爲科名計,即不必有此功力而已可取悦於一時。否則窮其功力之所至,而適以見譏於後世,人可不自擇術耶?
俞桐川評《方孟旋(應祥)稿》:「題經先生手,無粗題,無小題矣。」余謂無小題之説,豪健者皆能之;無粗題之説,後惟桐城二方庶足擬此。
周容齋(爾墉)論書云:「唐楷以率更、清臣爲真如來,以有著力處可頂禮。虞、禇近禪宗頓義。」學時文者類讀天、崇及國初名家,此亦文中之真如來。而鄭板橋(燮)《與弟書》獨推前明董思白。
本朝韓慕廬以爲疎秀之筆利於場屋,豈亦所謂禪宗頓義者耶?
金正希文出於王遂東(思任),如董思白書出於陸子淵,吴梅村詩出於杜子皇,智過其師,不必諱所自出也。管緘若(世銘)詆王金壇專摹語氣,而思代興於江左。評管文者又比顔脩來於邾莒。平心而論,其能追步二公否乎?又有自評其文横衝真〔一〕突,視正希何如者,尤奇。
文至正希,大題、小題皆稱聖手。前此,王、唐、歸、胡諸家文多大題;後此,朴山、耘渠祇得其小題之一體耳。
文句之長始於正希,而桐城二方繼之,至管緘若則近時矣。俞桐川、柏藴皋(謙)皆善用短者也。
汪堯峯(琬)《正希稿序》謂:「時文之靡爛詭異,即《五行傳》所謂言之不從之孼也。」葢自李卓吾以武后爲聖主,馮道爲聖相,李斯二十分膽、二十分識,又有謂孔子之道傳於公孫龍者,流入時文,專以顛倒是非爲奇警,較之心學狂禪,降而愈下矣。若夫殉國諸賢,雖涉羽聲,終留正氣,同爲亡國之音,而有君子小人之别。
大士長題多短篇,其結體密也。熟題多短篇,其樹義精也。詩之多無過香山、放翁,時文之多無過大士、曉樓。
時文題出於經,體則近集,如章、羅之奥衍則出於子,陳、黄之豪邁則出於史。
袁簡齋(枚)謂金正希及西江五家可謂文中之聖,而詩不傳。黄陶菴、陳臥子不過文中之豪,而詩已有傳者,人之精神必無兩用也。望溪學爲詩,漁洋阻之,亦此意。
作家從欹側處取勢,能使平正處皆化板實,河南是也,文之正希似之。從平正處著力,能使欹側處悉就鎔裁,平原是也,文之陶菴似之。
陶菴、臥子文稍近策略,於《孟子》尤宜。
或問:「陶菴長於議論,小題不無疎略,而理題乃精醕如此,何也?」余曰:「譬如豪傑闊略世故,若忠孝大節定然不苟。」
時文爲義理之學,長於論事而疎於理題,終非大家。大樽之不如陶菴,石臺之不如稚川,皆由於此,宜方侍郎以金、陳、章、黄爲明季四大家也。
臥子理題多主帝王事功,説近於永嘉一派,當日評家頗有議之者,却爲墨卷大話開一方便法門矣。
王、唐、歸、胡,文中之中行也;陶菴、臥子,文中之狂者也;文止、思曠,文中之狷者也;若韓敬、周鍾輩,揣摩元訣,則文中之鄉愿矣。
項水心(煜)文不惟好與大注作難,並好與白文作翻。塾師以此講授,謂可救子弟文筆之平,此大謬也!所惡於平者,特用筆無曲勢耳。豈全篇議論皆與聖賢背馳而後謂之不平哉?且文即平,不過一藝之不工耳。專學項稿顛倒是非,流爲小人之歸,所失不尤大耶!
姚姬傳曰:「文家約有二派,自西漢流而爲唐宋八家,此一派也。正、嘉之文實出於此,而啟、禎金正希、章、陳諸公因而變之。然制義之體本爲排偶,故又當兼采歐、蘇、王四六句格用之。歸、唐諸賢頗厭其卑,不復留意。故竇東皋閣學有『守溪爲正宗,歸、唐爲大家』之論。必守此旨,則將失之過拘,然義亦不可不知也。自東漢沿至中唐以前,此又一派也。隆、萬人文及啟、禎雲間諸君多本之。然隆、萬人往往得魏晋六朝人風神佳處,復社諸賢雖藻麗而風神不逮矣。陳大士文有取裁《三國志》、《後漢書》處,則風神殊妙,亦略以效法玉茗故也。及至本朝名家,大抵和合於江西、雲間之間,以爲體意在豐約得中,取長去短。是誠善矣,然不能追極前人高境,亦在此也。惟李文貞獨法成、弘,吾鄉二方上取正、嘉,下則金、陳、東皋閣學。劉海峯先生則並置啟、禎,不復道矣。品其高卑,千蹊萬派,不可勝窮。然文家大致,實盡於此。」此一則源流貫徹,論斷公允,而《叢話》未采,亟補録之。
陸宣公之文,以爲古文則大半偶句,以爲四六則不涉襛詞,在唐人别成一格,葢爲歐、蘇開其先路者。姬傳謂制義當兼采歐、蘇句格,則宣公其鼻祖矣。若韓昌黎《原毁》,王禹偁《待漏院記》,評者謂其體近時文,則如正、嘉之兩大比耳。
前明書家多以思翁爲第一。若謂守晋人之繩尺,則以允明爲第一可也;謂得吴興之正傳,則以仲温爲第一可也。即如制義斯事,開山作者,謂聖可以守溪爲第一;原本古文,包埽一切,可以震川爲第一;能大能小,變化無窮,可以正希爲第一。至本朝文家林立,與書家同,必推何人第一,定論殊難,故孔谷園(繼涑)論書云:「文運方隆,會當俟諸異日。」
國初文家雖難確指何人第一,而紀文達以熊、劉、李、韓爲大家,自是定評。吴蘭陔(懋政)徧詆國初諸公,而以望溪、朴山、曉樓爲三峯,此或自道其得力所在耳。
熊、劉所以爲開國元音者,以其真氣盤結,小有疎舛,不足爲累。儲禮執所評兩家文稿,論多造微。吴蘭陔以可入讀卷繩之,則取便揣摩,無關宏旨矣。惟言「傳世之文,熊較真;榮世之文,劉較近」二語頗允。
張素存文優游淡雅,往往他人窮力苦追,適成溢分。而先生恰到好處,如趙吴興書,自是大家。蘭陔必謂勝於熊、劉,亦非公論。
韓慕廬爲一代宗匠,而自言得力於小題。即大題亦奏刀甚微,無鼓努爲力之狀,是其天分絶人處。鄭板橋比之虞伯施之字,最爲愜當。若蘭陔論文絶句,竟以昌黎爲比,又太過矣。
古人作文,不檢類書,往往臆記誤引,慕廬典題文亦所不免。然其運用生動,非考據家所及。
李榕村潛心理學,所爲文精醕簡貴,幾幾有因文見道之功。惟誤於奪情,遂不能與湯、陸諸賢從祀兩廡。時文家宗其義法足矣。《叢話》以桑梓之望置諸名臣之首,推奉似微溢其量,此亦如江右之袒荊公,浙人之袒陽明也。
簸弄題字,其源出於項水心,而托於莊列;疊句連排,其源出於劉大山(巖),而托於韓非。
俞桐川文筆簡鍊,於前明萬二愚(國欽)爲近,《百廿名家》選本嘗自言之。初學文筆拖沓,閲《可儀堂稿》或《柏藴皋稿》,自然簡矣。
鄭板橋謂:「本朝文章以方百川時文爲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葢取其直攄胸臆,一空依傍也。百川早世,望溪晚達。然望溪後攻古文,百川則獨傳制義,致力尤專,所以能擴而充之,不能跨而越之也。
魯山木(九皋)《制義準繩》内一條云:「近時名家,金壇王氏、淳安方氏爲文,皆宗法嘉魚。」然王氏諸子讀書,能見其大,其所宗法,全於虚字出落處追神。而耘渠、淵翔二家尤得其勝。雖本領稍怯弱,要不失嘉魚嫡傳也。朴山本領本從六朝出,其宗法嘉魚,僅窺見其奥折之致,遂力追摹之。而其爲文,每割裂經史句,綴緝成文,如百衲之衣。又好用莊、列可解不可解之句,依稀惝怳詁題。葢六朝亂襍之遺,於嘉魚失之遠矣。初學學嘉魚,尋其門徑,當從金壇王氏入,斷不可入六朝惡派也。山木本姬傳弟子,古文家例詆六朝,特姬傳於朴山稍致微詞,山木竟加毒詈矣。
蔡芳三(寅斗)《三十家》内,蔣子遵(杲)文恪守化、治法度,極似《榕村藏稿》,此在竇東皋、朱石君之前者也。
魯賓之(繽)《今文覈敘》云:「繽常病張曉樓文爲不深於古。古人説理之文有二:熟於宋五子書而得其精,自然出之,若無意於文而文自至,此歸太僕、唐吏部之文也;熟於荀、韓、老、莊之書,取其奥窔以自鎔其精義,不屑屑於宋五子之書,而與其書未嘗不合,此章大力、陳大士之文也。曉樓於二者無當焉,取資於五子之書而句櫛字比,惟恐其不合,卒不免於安排之迹,此曉樓之所以不如古人也。」愚謂朴山與金壇爲近,曉樓與宜興爲近。在時文功詣至深,而不必有餘於時文之外。吴蘭陔至與望溪並列,則過爲推奉,轉失其位置之宜矣。
文有嘉惠後學者,亦有絶人攀躋者。上而王、唐、歸、胡,近而曉樓、禮執,學之而至,則爲大家;學之不至,亦不失爲雅音,皆嘉惠後學者也。大力、文止、价人、朴山之流,似我者病,學我者死,皆絶人攀躋者也。
駢文採用成句,唐人以借用生動爲巧,集虚齋似之;宋人以銖兩悉稱見長,經畬堂似之。
俗傳《張太史塾課》,初學效之最易成篇,而每流於空滑,疑爲僞托。陳句山有評云:「大家府規尺度,以利後學,厥功偉矣。」即此本耶?抑别一本耶?
黄陶菴作秀才時便喜閲邸鈔,故其文多感時慨世之語。杭堇浦舉鴻博旋里,最不喜閲邸鈔,洪稚存《更生齋集》曾言之。兩公皆制義名手,而好尚不同如此。
前名〔二〕大家成名之後,類有宦稿,彼直以爲身心性命之事。國初諸大家外,如文輈、漢階、中子輩尚以全力赴之,然官職類不甚顯。至乾隆以後,高才博學既不屑究心於此,而溺苦於文者率不離揣摩迎合之技。求其卓然成家、追蹤先輩,宜乎未易多覯矣。
袁簡齋與沈歸愚論詩多不合:一薄時文,一不薄時文,則以袁早達、沈晚遇也。然沈之時文究爲正宗,袁則純乎别調。
《叢話》載:乾隆初以墨卷著名者,羣推吴珏、田玉、馬國果、李中簡四家。附載諸作,大率聲調鏗鏘而不能自成家數。今有舉其名而不知者矣。
竇東皋文取徑自高,視學浙中時,士子投其所好,頗有故爲枯拙以爲竇派者。然《省吾齋稿》具存,何敢妄議?
朱石君文自序:因外間餖飣難字、勦襲逸書、目爲朱派,力辨其誣。觀其所作,取法乎上,筆力蒼堅,與省吾齋爲近,但不如安溪之醕實耳。
汪雲壑(如洋)文稿與《雲南試牘》竝栞,選録之文半經删改,其詞必達意,誠足啟後學聰明。然闡發盡致,苦無餘藴矣。
吾鄉姚文僖《夜雨軒小題文》與其兄實敷(加榮)同作,專取前人名篇,攻其失而改爲之,學者參觀可開新悟。
余主講袁江,始見潘四農(德輿)《養一齋四書文》,自序云:「四書文流衍五百年,衹八九公可尊異者。」自命甚高,必謂與八九公代興,談何容易!平心而論,其潛心理學,與錢南園(灃)、姚鏡塘(學塽)文境略同。董思翁刻《戲鴻堂帖》,終於趙書,欲使千餘年後羲之再出,此意固不可不知耳。
元遺山作《論詩絶句》,後人多仿之者。吴蘭陔移以論時文,《叢話》又録鄭荔鄉(方坤)《論方七古》一首,於體稍不稱矣。余仿梁武帝《書評》作文評,前明凡四十家:王守溪如禪家初祖,作者爲聖。錢鶴灘如三代法物,質而有文。唐荊川如天馬鳴鑾,馳驅不失。薛方山如良玉離璞,磨琢無瑕。諸理齋如獨行之士,一意孤行。嵇川南如直諫之臣,昌言不諱。茅鹿門如高手寫生,神采焕若。瞿昆湖如名卿對客,詞令斐然。袁太沖如祭酒型鄉,迂拙可愛。王方麓如循良作吏,悃愊無華。周萊峯如沽水安流,自成波趣。許敬菴如醕醪久貯,絶去糟醨。歸震川如中興崛起,不主故常。胡思泉如黼黻承平,漸趨華整。鄧定宇如養到木雞,不戰自勝。黄葵陽如光騰寶劒,積健爲雄。趙儕鶴如神羊挺角,專觸佞人。馮開之如顛米成圖,獨得大意。鄒泗山如諫果徐含,自饒雋味。湯義仍如天葩初放,别擅奇芬。陶石簣如矯枉張弓,頗矜神力。董思白如臨戎緩帶,彌見從容。郝楚望如探根躡窟,務得真源。吴因之如鏡花水月,不留一字。許鍾斗如靈芝書派,以熟減價。方孟旋如漫郎文格,以澀見奇。章大力如飢鷹側翅,魄力沉雄。艾千子如老僧參禪,戒律精苦。淩茗柯如空山鼓琴,幽微獨絶。羅文止如明堂執玉,矜慎異常。金正希如春雷破蟄,群動怒生。陳大士如佛法應身,辯才無礙。左蘿石如霜鍾夜清,自存正響。楊維節如訏謨辰告,别具深情。陳素菴如高巖古柏,老幹盤空。包宜壑如空谷幽蘭,寒香絶俗。陳大樽如同甫論時,自成豪宕。黄陶菴如平原作楷,獨見端凝。徐思曠如高人嚼雪,味在淡中。錢吉士如匠石運斤,巧在法外。
本朝凡四十家:熊次侯如崑崙原積,
礴萬山。劉克猶如旭日初升,光芒六合。王邁人如峭壁千尋,藤蘿莫附。戚价人如良金百鍊,渣滓全融。李石臺如波斯之賈,莫數奇珍。唐采臣如錢江之潮,自含元氣。張素存如九齡立朝,風度可挹。顔脩來如之推家訓,莊雅爲銘。章雲李如靈均呵壁,奇闢自矜。趙明遠如蒙叟寓言,洸洋無際。李厚菴如積世名門,根本盛大。韓慕廬如禪宗頓義,自在游行。方百川如真宰上訴,獨闢淵宗。方望溪如四瀆安流,必趨正軌。王雲衢如摹帖名家,一絲不隔。焦廣期如彎弧妙技,七札洞穿。方文輈如鋸齒解物,其妙在斜。諸禮執如端笏歛容,所持者正。王
皆如堪輿尋山,龍衇畢會。張曉樓如權衡稱物,銖兩無差。徐笠山如輕軀遠舉,躡步翔空。高虎文如大力争持,握拳透爪。柏藴皋如狹巷短兵,犀利無敵。周白民如白描妙相,藻繪全空。陳句山如老驥伏櫪,以勁得雄。周力堂如遊屐通幽,由深得奥。馮夔颺如飛瀑淙潺,急而彌險。趙鹿泉如坡陀演迆,緩而不平。管緘若如引吭奏曲,宛轉入情。陳鍾溪如揮麈〔三〕清談,高超中理。竇東皋如高行孤嫠,自耽艱苦。姚秋農如克家肖子,不染紛華。鮑覺生如伯鸞滅竃,熱不因人。陳厚甫如祖逖聞雞,勇能起懦。宋芷灣如九曲武夷,自開奇境。顧南雅如三峯華嶽,獨見孤標。顧耕石如神童妙悟,無意契直。張翰山如巨室多藏,隨在見寶。周敬脩如漢陰劬勞,恥言機事。潘四農如宫人閉置,猶學古妝。若夫理學之儒,忠節之彦,文以人重,偶見緒餘,此不藉評也。誇選體則有類詩騷,矜漢學則無殊註疏。别情難廢,僞體易滋。此不敢評也。孫鍾、鍾惺之輩,誇説元燈;吴田、馬李之流,專營墨派。此不足評也。並世之士,不乏知音。炫其所長,既近於諛;料其所就,亦流於隘。此不暇評也。
余曩選十家試帖,以鮑覺生(桂星)、徐廉峯(寶善)比之李廣、程不識。覺生制義戛戛獨造,所刻不多。廉峯並未之見,但見其爲人,評點持論極精,而墓志有「文可奪命」之語,想名下無虚士也。
從前京師論文者多推費耕亭(庚吉),余所及見者朱仁山(栻之)、徐辛菴(士芬)。厥後同年楊樸菴(摛藻)代興焉。近則沈蓮溪(濂)、曹秋湄(汝賡)皆衇正理醕,力宗先輩。可知横驅别駕之才難與軌步繩趨者争勝也。仁山文行世不多,其緒論多見於《石眉課藝》。
明張天如彙録漢魏百三家文以存崖略。俞桐川《百二十名家》托始荊公,意亦猶此。繼此自推儲宜興之《六十家》、蔡芳三之《三十家》。若後來之《二十四家》,又朱茮堂(爲弼)之《二十家》、李香雨之《續二十家》,似漸不如前。欲成鉅編,會當俟之異日。
時文之刻如爝火之光,隨現隨滅,衹如《甲癸集》前所列及《叢話》載、《明文海》中時文集序,知明人刊本舉其名而不知者多矣。今日流傳《嶺雲編》、《龍矕集》,蒐羅最富。然苦難閲竟,特供好奇嗜博者流偶然搜訪而已。
明孫月峯(鑛)評點古書,爲通人所譏。若施之時文,似無不可。然耘渠謂其自作之文,反開輭熟法門,元墨尤劣,則底藴可知矣。
蘇包九(翔鳳)《甲癸集序》云:「求仲、千子、羽皇、素脩、維斗、峚陽、介生、百史諸先生所選者皆足闡發微言,羽翼大義。」其中最工文者自推千子,若峚陽全章長題亦稱絶技也。(https://www.daowen.com)
徐山琢(越)《嶺雲編》所引舊評,前明則宋羽皇、朱大復、艾千子、陳百史、錢吉士,本朝則王惟夏、仇滄柱諸家,皆在何義門前。又《例言》論前明壬午、癸未間風氣雜亂,得固城力任,廓清海寧。鍾陵附之。常德、大名兩先生主壬辰禮闈,於昌黎媲烈,庶幾人心正邪説息矣。今人或不識識,録之。
何義門深於小題,當緣多見隆、萬間文之故。其標輕、新、靈爲宗旨,未始非道其心得。晚年妄思講學,易爲安定辭,所選程墨《行遠集》動云:「因文見道,則所托者尊。」而行不掩言矣。全謝山《困學紀聞序》曾論及之。證之選本,益信。
汪武曹(份)以評選時文名,望溪撰其墓表,略云:「當時崑山徐司寇、常熟翁司成方收召後進,其所善名稱立起,舉甲乙科第如持券。獨長洲何義門、常熟陶子師(元醕)與君三人不求親昵,坐是名位不進,其氣節有不易及者。」
姚姬傳《古文辭類纂》、李申耆《駢體文鈔》,如鄒陽書、賈誼論之類,往往互見,故知文之至者,無所謂駢,抑無所謂散也。方侍郎奉敕選《四書文》,專取大題。王己山《塾課分編》八集專取小題,而時文名篇亦未嘗不互見,故知文之至者無所謂大題,抑無所謂小題也。
漁洋《古詩箋》五言詳於漢魏六朝,至唐而止;七言則唐以前較少,而下迄宋元。緣作者之多寡不同,而選家因之也。王氏《八編》,「啟蒙」衹選明初,别無下集;「式法」、「行機」率選隆、萬;「精詣」以下則多選天、崇,而本朝文以類從焉—— 亦因其自然之勢耳。
王氏《八編》列「大觀」於「精詣」後,頗似於倒。浦芋香(敬敷)選《制義偶鈔》,從而易置之,又有所合并,名爲《五編》。觀其《例言》痛詆「不能精而求大」之弊,知先後之間亦幾費斟酌矣。
方朴山選《蕺山會課》,文格悉歸一派,評語亦奇奥可味。惜止見《初集》及《三集》耳。
《時文軌範》爲陳句山所選。句山之學出於朴山,是選多述其派。《正編》、《補遺》共止二册,遇陳舊之題多選冷僻之作,并有前人名篇大加删改者。學者觀之,可以破習見之談,臻獨造之境。
方侍郎奉敕選文,不録小題,生存之人亦不録。姚姬傳《四書文選》則稍參小題,并及望溪同時之人,而不及化、治、正、嘉,葢意境稍稍近今矣。窺其持論,大率前明宗義仍,而大士繼之。本朝宗慕廬,而百川繼之。嘉慶十三年,御史黄(任萬)有《續選四書文》之請,得旨從緩。其實有此一編,賞續者已略具矣。
江慎脩選《鄉黨文》,題凡三百有奇,内二百餘題則自作也。明文疎於考據,故不入選。然其《凡例》云:「時文自有體裁,作《鄉黨》題亦是代記者摹寫聖人,非爲考制度也。考經籍自是平時工夫,時文用經,自有剪裁點化。有作制度考者,非體不入選,此亦考據家所當知者。」
時文之《八銘塾鈔》,猶唐詩之《别裁集》也,皆可束縛中材,不能牢籠上智。余嘗與人論及,或謂平庸已甚,何從覓徑尋途?或謂模範不踰,究勝横驅别駕,試平心參之。
吴蘭陔選《天崇百篇》,項水心文獨多,殊不可解。朱槵樹(芬)《欣賞集》選周鍾文而削其名,亦何艱於割愛耶?不食馬肝,未爲不知味也。
時文以整比爲正,猶字以楷書爲正也。張芝岡别選散文爲《酌古集》,是或一道。
《叢話》載明初科舉成式,四書義每道二百字以上,經義每道三百字以上。隆、萬己卯限文不得踰五百字。本朝順治二年定四書文不得過五百五十字,康熙二十年限六百五十字,乾隆四十三年始定以七百字爲率。此至今遵守者也。歷觀名作,大率化、治文不過四五百字,正、嘉文至五六百字,隆、萬尤多短篇,天、崇漸開鉅製。若金正希《民到於今稱之》、《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劉克猶《足食足兵章》,袁簡齋《天地之大也二句》諸作,洋洋千餘言,則閒中走筆,不必爲應試之文也。陳澹巖(詩)選《國朝名文約編》,逾限者悉從删節,亦非無見。
雲間、幾社一派,流爲尤、王。大致似宗選理實,則楊誠齋經義率多雕繪,乃其初祖也。《叢話》載吴中有同聲社,所選丁亥房書名曰《了閑》。嘉慶初年,此派復行,類摭拾逸書、諸子以爲奥博,如坊刻《典制文琳》可見一斑矣。若近人仿之,不過取干支、封〔四〕名、鳥獸、草木牽強屬對,非特無關選理,亦并不藉僻書,如貧家排列古玩,彌形寒乞耳。典試例刻闈墨,學政之試牘則或刻或不刻矣。汪瑟菴三江試牘《立誠編》家置一編,非文之有異,特論題精審不同耳。
時文本干禄之具,歷觀前明及國初名篇,率多程墨,當時並不薄墨卷而重專稿也。李安溪多評化、治程墨,何義門《行遠集》、王己山《所見集》尚有典型,吴蘭陔《讀墨一隅》漸入時徑,李秬香(錫瓚)墨卷之外兼選考卷,或謂平庸一派自此而開,然其持論亦尚有汰煩濫之意,特未能窮力追古耳。後則郁彝齋(鼎鐘)、梁省吾(葆慶)、許玉叔(球)、艾至堂(暢)諸選踵出。孰優孰劣,明者辯之。
有所謂《元墨正宗》者,非必學此即可掄元也。主司之好尚恒見於元墨之中,且孰習之?題前後屢出,更可以覘賞鑑之精粗、風氣之升降,亦當世得失之林也。自順治至嘉慶皆具,未知道光後有續選否。
前明主司多擬程,故師弟淵源不昧。後則私第豫擬,而時相子弟屢點科目,遂懸爲禁例矣。魏笛生(茂林)《三朝玉尺式》,凡曾經典試者,就其鄉會墨中擇刻一首,亦餼羊之僅存者。
隨園謂小版細書,瑯嬛石室無此惡模樣。太學本《欽定四書文》大版寬幅,與坊刻迥異。臨川李春湖師刻其遠祖(曰滌)《竹裕園制義》,似仿其式。近潘四農《養一齋四書文》亦然。又見桐城方氏自刻家稿,題皆頂格寬幅,端楷不斷句,惟精要語以點别之,行款極爲雅潔。鄙意亦須稱其所刻之文耳。
選家附列己作及其父兄子弟之文,或以自炫爲嫌。然託之以傳,亦屬恒情。文之工拙,自有公論。俞桐川《百廿名家》録其父以除文;方侍郎奉敕操選,附百川文;王己山《八編》間録己作,《續編》録〔五〕其仲弟(竦)作,似此固無愧色。若浦氏《五編》録其子作而加以咨嗟歎息之辭,便覺甚陋。
闈墨之刻,一題至二三十篇,勢難避複。若名爲選本,即兩篇亦必鑿然兩意,此中當有剪裁。
《崇賢注》選賦、詩、騷,設論、符命、連珠,時存舊釋。文家之有注,由來久矣。時文初體,徵引不出六經,無庸加注。國初文選《八銘塾鈔》、《春霆集》之類,間有註釋,簡陋殊甚,似書估射利爲之。《典制文琳》注頗繁富,惜多僞撰。至專稿則蘭雪堂、紫竹山房注較賅洽。
慈谿葉氏栞《太乙山房稿訂正》□□大士之文頗加删改,京師重刻姚鏡塘之文,謂之未遭删改文字。一糾前人之失,一存前人之真,義各有取。
程墨《行遠集》人名下多注刻録,豈前明試録義門猶及盡見?抑從選本傳寫耶?今榜發而闈墨盛行,其試録或未必徧觀盡矣。
儀徵吴文節師《戊戌會試録序》有云:「士雖以沿襲爲文章,然其敬肆誠僞未嘗不各見於辭氣之間,不可得而同也。有司雖以好惡爲去取,然其奇正濃淡未嘗不總歸於風會之際,不可得而異也。」時文源流略具於此。
陸清獻謂今日之文衹可謂之四橛,不可謂之八股。施愚山詆人起講説盡,中比空虚,後比太長,即近人前緊中鬆後實之説也。《叢話》謂後幅之病,名家往往有之,似稍囿於積習耳。
顧亭林以破題用「真」字爲非,當日論文謹嚴如此。今則盈紙皆是,不勝指摘矣。
近人作文,從小講起。閲文亦置破、承不點,皆大謬也。一篇之局,定於破、承。若虚縮繁重之題,觀其破、承而工拙已見。從前名師遇文不當意者,不能盡改,則改一破、承爲式,正欲人從此引伸耳。若名家稿中竟有不作破、承者,則别成章法,且非應試之作。
孔子、孟子之言,破題不必定稱聖人、大賢。講首不必定云「某人意謂」,以其習見也。若人涉生僻或問答紛岐,篇首不爲點明,閲之殊無眉目。
明人多於承題之末領上文,即入口氣可以不顧。又有講尾頂上,或講下游衍數語,始頂上文者,其妙總在起講不長,故因題製式,可以爲隨手之變。今起講動輒百數十字,若講下再下頂上,則全無眉目矣。且明人頂上,或承遠衇,或承近衇,亦不定爲題目之上句。自有截上之題,則不得不急頂上句以清題界,亦勢使然也。至講下用「不然」作翻,似始於大士《季康子問仲由章》文,後則句山尤多,頗有譏之者。
後半之竭,病在前半。對比之弱,病在出比。
文家之股意猶詩家之句眼。
梁省吾《舉業要言》所采皆前人成説,中引伍芝軒云:「既曰八股,則每股自各有一意,合掌甚不可也。近人亦皆知之。然緣有意避合掌而對比必與出比反背,作一口兩舌語,豈聖賢語氣乎?」論尤入微。學大士一意翻兩層者,亦當知此流弊也。又前人作文,皆對比深於出比,今人出比先爲之極,對比反至退鬆,此却無人拈破者。
文家避板實,或中幅提空二比,或後幅詠歎二比,《韞山堂稿》尤多,然從不兼用。今人兩襲之,誤矣。
文家貴逆勢,却忌倒裝。此中消息,是同是異?
筆筆正鋒者,高境也。句句正面者,下乘也。
前人刻文多不句股,閲之頗不醒目。然率多短比,且必合前篇以成章法也。今人之文,試令不句股,則重複矛盾之處自不能掩。
文家股法自貴停匀,有必不能匀者,則添入散段以救之,如楷書艱於結體,則參用行法也。
人知楷書有章法,不知行書自有章法,非楷書草率之謂也。人知近體有聲調,不知古詩自有聲調,非近體不諧之謂也。人知整比有結構,不知散文自有結構,非整比不對之謂也。
大結之不可廢,陸清獻《一隅集》曾言之。明之中葉每以此爲關節,後因文日加長,此調漸廢。我朝康熙六十年始懸爲禁例,乾隆中有請復者,時張文和爲相,議罷。乃唐翼修(彪)《讀書作文譜》猶極言不可删,《叢話》引其説而是之。唐氏干禄之書,持論甚鄙,獨於大結意在復古,可謂進退無據。要知前人作文,擇言尤雅,故不能入口氣者則於大結補之。今人忿語鄙談,喧囂盈幅,若再令作大結,横議何所既極耶?又如虚題作法,以蓄縮取姿。搭截作法,以回環見巧。加以大結,勢多難行,則將并此等題而廢之耶?竊謂選録舊文,其本有大結者,不妨留之以存舊式。若今人文字幾别成章法,必謂添綴數語,便可禆益文風,愚終未敢信也。
文家用典自以鉤元提要爲貴,若頭緒棼紜,難以綜括,或舉大以賅小,或舉偏以見全,此則存乎其人。非如市肆計籍,官廨公牘,自首至尾,不容遺漏一字也。今人稍窺漢學,輒以經解爲時文,而天資疎俊之士,則竟空發議論,以爲包埽一切,胥失之矣。
以史證經,汪堯峯引程子《易傳》爲例,朱子注《四書》亦沿之。《困學紀聞》、《日知録》所論《四書》諸條,多證以史事。若張惕菴(甄陶)《四書翼注論文》,徵引尤富,但簡當不及耳。
制義既入口氣,不得作三代後語。前人詞有未達,多於大結引史證之。天、崇以得〔六〕,則文中暗用史事,又題有經無左證,必用史而始明者,此皆根柢既深,無心流露也。余幼年時尚清空,子弟觀史,村學究輒慮有妨舉業。近來少尚議論,又謂意造一事,自與乙部闇合,何妄人之多耶!
世家大族隨意陳設,自然名貴;暴富之兒妝綴失宜,轉形俗陋,故知文之博不在徵典也。傾城之色,亂頭粗服,亦具天姿;嫫母無鹽,齲齒折腰,衹增醜態,故知文之工不在襲調也。
墨守講章,尺寸不踰,而覽之昏昏欲睡者,村塾之文也。局法官樣,句調諧和,而無一語由衷者,游客之文也。閉户自精,而眼光不隘;出門同人,而真意不漓,其庶幾乎!官樣非不佳,而公牘之鋪張可厭,故大話求切。野趣非不佳,而村諺之俚鄙可憎,故真話求雅。
胸次超曠,自無鄙談。心地和平,自無獷語。意致深静,自無高腔。操守堅定,自無滑調。
《四書》猶律也,朱注猶例也,陳文猶案也。律千古不移,例以引伸其義,若案則前人儘有錯誤者。故文果有疵,不得以陳文藉口。
凡題經前人駮進一層者,必有後人退鬆一步。乃知聖賢道理明白坦易,非可恃筆妙以矯揉也。
典試命題未必定有寄託,即有寄託,其衡文必仍書旨,斷無别作一解之理。每見應試者妄事揣測,竭力獻諛而迄於不售,不亦傎乎?
文有借題攄寫者,原本忠孝,自然流露,上也。蒿目時艱,義主諷諫,次也。鄙談忿語,侮瀆聖言,斯爲下矣。
文中别解,約有兩途:或遵用古訓而稍異朱注,或朱注沿譌而後人訂正,此皆得之考據者也。或轉折迂曲而設法疎通,或題面不倫而别探微旨,此皆求之義理者也。
俞桐川題《陶石簣(望齡)稿》云:「學者好談風氣,號爲趨時,余竊笑焉。夫學者開風氣者也,非隨風氣者也。固陋之後濟以文明,靡麗之餘返於樸實,爲正爲變,爲歛爲縱,若循環然。豫〔七〕識所至,而力開之,斯爲豪傑之士。」
論文稍近高格,輒慮不利場屋。統而計之,前明不過徐文長(渭)、李衷一、王房仲(士驌)、錢吉士、徐思曠、顧麟士數人。本朝不過洪谷一、方百川、王耘渠、李岱雲(沛霖)、周白民(振采)數人。方干、劉蕡本不多見也,惟沿襲墨腔而不第,則没齒無怨。「無將忠孝事,不及食河豚」,信然!
沈歸愚評東坡《刑賞忠厚之至論》曰:「以子瞻之高才、歐公之巨眼,而其遇合之文流利圓美如此,葢自攄久困場屋之恨也。」近陸定圃《冷廬雜識》至謂應舉之文必不可以高深從事,此皆晚達之士有激而言。
一代名臣名儒,其遇合之文必不甚工,以知遇早也。然亦必不甚劣,以根柢清也。
人非聖人,不能無毗於陰陽。而陽之中有剛有和,陰之中有鷙有婉。若以時文論,則陶菴、稚川之類,陽而剛者也。大士、采臣之類,陽而和者也。文止、价人之類,陰而鷙者也。思曠、蓂階之類,陰而婉者也。大抵學其所同,則易於入門;學其所異,則易於救弊;論其所就,仍是歸於所同。
孫虔禮《論書》云:「初學作書,務求平正。平正之後,務追險絶。險絶之後,復歸平正。」余謂初學作文,平正題較易成篇。及功詣漸深,則敧側題易於見長,而平正題轉難出色。至於成家,必平正題始足盡其本領,而敧側題又不屑爲矣。
閲文以卷多爲苦,其實不甚難也。命題之後,先當論局。宜整宜散,宜分宜合,擇其至當不易者,此正格也。或雖非正局,而時尚所趨,於理可通者,此備格也。其無故作兩人〔八〕比、三大比,或專經、配經,及提「天」字、「中」字之類,皆不入格者也。先從正格之中分其優劣,數有不足,則以備格補之。餘具可省目力。
文家隨手生變,出奇無窮者,惟《孟子》長章或可耳。餘則每題正格不過一二式,參以變格,亦總不及十式。士子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製局相同,有何妨礙?每見典試者必欲以五花八門見長,而支離割裂之章一并闌入。解額既墮庸人徼倖之謀,又啟後學效顰之弊,所當戒也。康熙癸卯雲南元墨典試書後云:「凡衡文,務先論理法,次論筆,次論辭。毋取寬泛,毋取陳腐。其或有用拙、用樸、用離、用遠,與意轉而筆不轉,神接而句不接者,定非時文蹊徑,一時難辨,切勿輕棄。」數語不惟見宗工特識,尤足徵仁人之用心。文有意境涉舊者,却須參看餘篇,否則慮其勦襲。
文可觀人品,可觀福澤,然非徒作端重吉祥語也。褚河南書不勝綺麗,而實爲忠臣。董香光書後半潦草,而卒享大年。深識之士當於氣韻辨之。
清挺之文過於刻削,其人多寡情。圓熟之文過於模棱,其人多無品。
欲以文字覘人福澤,而庸濫之文至矣。欲以文字覘人經濟,而粗獷之文至矣。奇僻生澀之文,一以理法繩之,則真者不致没其長,而僞者無所售其術。忌才者概從擯黜,愛才者又濫事甄收,均失之矣。
宋斤魯削,遷地弗良。各省風氣,如江蘇宜風華,浙江宜議論,江西宜理境,安徽、福建宜典制,湖南宜長章,陝西宜小品。司文枋者自當用其所長而毋強其所不習。
四庫書别列《四書》類,而深詆坊刻講章,謂隸首不能算其數,著録者非講學之巨儒,即考據之實學。若趙(南星)《學庸正説》、章(世純)《四書留書》、焦(袁熹)《此木軒四書説》,又皆時文名家也。
時文緒論以姚姬傳《四書文選》前數則爲最精,近刻何義門有數則似專論前明之文選。又《八銘塾鈔》及《立誠編》前各有數則,皆可啟迪初學。若項水心《論墨》、朱岵思(錦)《會元薪傳》之類,則揣摩陋本耳。
紀文達論八韻詩當以八股法行之,《叢話》謂奏疏不離時文之法,皆近裏著己之論。葢試律與古今體詩有間,即尋常奏疏亦未必便是古文也。
詩家不妨涉禪,而時文忌之。詩家不諱綺語,而時文忌之。其體似較尊矣。然詩家亦以落言詮、涉理路爲戒,古文多尚議論,而時文忌近策略,其指爲較醕矣。然古文家又以語録平弱爲戒,故知各營其業者,專門之學也;兼通其蔽者,通人之見也。
紀文達謂作試律易於古今體詩,以其有一定繩尺,不煩造境也。李申耆《養一齋集》有云:「日來留意八股,屏棄一切,頗覺意有餘。間憶往時希心涉獵,兀對几案,寒忘衣,食輟餐,聞外事則腦欲裂。兆洛之才僅可於八股見餘耳。」此論在申耆或出於謙,而鄙性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