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的训诂问题
关于“亲亲相隐”,《论语》中的引文是这样的：“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我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3]
尽管争论的论文很多,但大多都预设了“亲亲相隐”在文义上的一致性。以郭齐勇老师与邓晓芒老师之间的争论为例[4],他们的争论很激烈,但争论中较少涉及文本字句上的不同解读。在历史的长河中,对于这段文字的解读,总体上是比较一致的。正如王庆节老师指出的,在“亲亲相隐”的问题上,大部分作者对“隐”的理解都是持“隐讳”的立场,这中间没有太大争议。王庆节老师文章比较有特点的地方,在于他从训诂学出发,对于“亲亲相隐”之“隐”字,在字义分疏的基础上,总结了不同学者的诸多说法,从“隐匿说”“隐讳说”到“隐矫说”“隐谏说”,从“隐任说”到“隐痛说”；由此让我们领略了“亲亲相隐”因为“字义”上的差异,所形成的巨大理论解释空间。现在之所以会出现那么多不同的字义解读,最主要的还不是出于对传统文本完全不同的解读,更多的是为儒家的传统立场“亲亲相隐”寻找更大的合理性,从而使其更容易为现代人所接受。但是,这里我们还是应该把现代学者的理论阐述与历史上比较公认的“流传义”区别开来。“亲亲相隐”在历史流传中保持着较为稳定的通常理解是一回事,其可能具有的理论阐述空间则是另外一回事。历史上流传的一致性与理论辨析上的多样性应该是两个层面的工作。
训诂学的介入显然为“亲亲相隐”的理论辨析开辟了更多的可能性空间,但关于“亲亲相隐”在训诂学意义上的新解释在学术界并没有定案,是存在较大争议的。王庆节老师结合“隐匿说”与“隐痛说”给出了一个新的解说,他觉得“隐”是可以有多重含义的,可以多义共存,无须在“隐匿”与“隐痛”两者之间做出两者取一的决定。王庆节老师倾向于认为“隐讳”是本义,而“隐痛”则是引申义,两者可以共存。王庆节老师由此勾画了一种关于“亲亲相隐”理解的双重结构,给出了迄今为止关于“亲亲相隐”讨论中应该较为复杂的面向。[5](https://www.daowen.com)
但是,作为王庆节老师论文立论基础的,关于“隐”的两种意义的区分,在训诂学上却是很可疑的。首先,在《论语》总共七处出现“隐”字的地方,都是“隐藏”“隐居”“隐匿”的意思,没有一次出现“隐痛”意思。其次,根据文献考证,“隐痛”之“隐”与“隐藏”之“隐”,在历史上曾是两个字,“隐痛”之“隐”最早出现在《诗经》中,《诗经·邶风·柏舟》有“耿耿不寐,如有隐忧”之说。这个“隐”三家诗、敦煌本都作“殷”[6],按《毛诗传笺通释》说法：“殷、隐古同声通用,隐者慇之假借,说文：‘慇,痛也。’”[7]根据《说文》,“慇”的解释则是“痛也”,其本字是“殷”。根据《字源》,“殷”字的本义就是“隐痛”,是“隐”表“隐痛”这个意思的本字。[8]根据《说文》,“隐的本义是隔阜不相见,引申为凡隐蔽之称”[9]。从构字上来说,“阜”是一个小土堆,因为土堆的相隔,而有所隐蔽。这个构词与“隐痛”没有任何关系。“隐”之“隐痛”义来自“殷”或者“慇”字。“殷”,“疑为当隐痛讲的‘隐’的初文,字形中人手所持着为疗疾之械,大腹以示人有疾。有疾而疗之,以示其正当隐痛之时”。[10]“隐”的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事实上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字。“隐”显然是“慇”的假借字,“隐痛”也并不是“隐匿”的引申义。再者,根据《字源》,“殷”字最早出现于西周,而“隐”字在战国才出现。[11]因此“殷”与“隐”应该是战国以后才逐渐混淆起来的。《论语》中“亲亲相隐”讲的“隐”不可能有“隐痛”的意思。把“隐痛”放在“父为子隐”中来解释,似乎比较牵强。朱熹在注《论语》“父为子隐”时,并无特别的说明,这个“隐”就是“隐讳”的意思；但他在注《孟子》讲“恻隐”时,则特别强调“恻,伤之切也。隐,痛之深也”。[12]起码在朱熹那里,这两者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朱熹并没有因为同一个“隐”字,而把它们联系起来。因此,王庆节老师的论文基于“隐”的双重含义来论述,在文字学上的基础是较为薄弱的。当然,作为一种哲学解释的可能性,也许无可厚非,但作为对孔子思想的阐发,就可能有过度解读之嫌了。
如果我们接受王庆节老师关于“隐”之“隐痛”的含义,并由此来理解“父子互隐”之“隐”的多重含义,那么王庆节老师的“双重结构”的论述是极为精彩的。“隐”的第二重含义“隐痛”乃是对于我们“在存在论层面的有限与无奈”的“隐痛”,这种“隐痛”包涵了道德含义。这里有两点,一是“隐”包含的道德情感,二是透过这种分析来显露“存在论”层面的信息。
诚如我们在前面所述,以后来的通假义来解释前人的意涵,这点在训诂学上是很难成立的。所以,我们解读的重点,不在于“隐痛”的道德情感,而更重视王庆节老师文章中透露出的另一个重要线索：何以“亲亲相隐”与“存在论层面的有限与无奈”相关[13],为什么“隐”是迫不得已的？我们必须为“亲亲相隐”的合理性另寻出路。“亲亲相隐”在中国文化传统的逻辑中何以是合理的？“亲亲相隐”透露的存在论信息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