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局部”与“整体”互补

1“局部”与“整体”互补

笔者以为,“局部”与“整体”互补,也许是当前东西方医学可能互补的最重要方面。因为从历史来看,西方医学,特别是文艺复兴以来,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工业革命的展开,显微镜的应用,西方医学向微观发展加速了步伐,尤其是分子生物学的进步,出现了“精准医学”,也许是医学“局部”观的一种体现。而东方医学(主要指中医学),则从古代“哲学的医学”,经千年的充实,不断通过实践的验证,但始终没有离开宏观,没有离开整体。为此,西方医学在“局部”方面远胜于东方医学,而东方医学则在“整体”方面胜于西方医学。

微故事

2017年的元宵节(公历2017年2月11日),天气晴朗,这是农历2017年春节的最后一天,大家忙于亲人相聚。而对笔者而言,是悲痛的日子,因为那天下午3点35分,老伴永远地走了。按理,88岁离开,应该属于“寿终正寝”。但一位共同生活59年的亲人突然离开,悲痛和失落是人之常情。然而笔者(医生)却处于“感恩”与“反思”的矛盾之中。笔者给负责治疗老伴的医生发了感谢信:“老伴能从住院一周就可能离世,延长到半年,从87岁延长到88岁,这是你们应用现代医学技术,并发挥到极致的结果。”

如果从头说起,那是2016年7月,虽然已有老年痴呆的老伴,但身体尚可,在保姆的陪同下能日行几千步。只是由于尿路小结石感染导致高热,因神智糊涂不能进食而住院。病房医生十分重视,又是胃管灌营养液,又是深静脉插管补液,又是导尿管;因防病人拔管,又将手脚绑住,病人只好卧床,动弹不得。过于积极的补充营养液,导致严重腹泻;腹泻引起失水,因怕心脏负担,再从胃管增加补液,导致大量营养液反流至肺,病情由此急转直下,不得不转至重症监护室。各种抗菌药物多已耐药,不多时便需要做气管切开,由于避免再发生胃管反流,又插了十二指肠管,这样病人便有了5根管。由于技术的发展,呼吸不好可以用呼吸机,血压不好可以用升压药,心功能不好可以用强心剂。这就是为什么病人从住院一周便可能离世,能够延长至半年的缘故。笔者每天去看,先看监护器的血压、脉搏、呼吸和血氧饱和度,然后再跟老伴打招呼。日复一日,使笔者放心的是,生命指标稳定;然而使笔者担心的是,老伴的“精气神”却一天不如一天。最早她弟妹来看她,还能注目、点头或摇头;慢慢变得很少睁眼,但似能听懂而流泪;慢慢变得虽能睁眼,但不能注目,中医所谓“无神”。脸色也从红润变得“灰暗无华”,后来变成紫铜色。然而在升压药、强心药和呼吸机的维持下,生命指标始终“良好”。最后的几小时,笔者紧握其手,亲感脉搏一点一点慢下来直到停止,心如刀割。

清明节人多车堵,笔者没有去墓地,写了“鸡年祭”:“清明雨,忆回光,泪盈眶。虽无言,心如割,终难忘。59载,喜哀乐,都有过。中西医,盼结合,愿未了。滨海园(滨海古园),父母兄,亲家公,再加松(老伴李其松) 。先心祭,待孙来,再同拜。谢亲友,竞关怀。”笔者想强调的是“中西医,盼结合,愿未了”。老伴是笔者的大学同窗,既是西医,又参加过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是中西医结合医生,一生用中西医结合方法治好不少单纯西医未能治好的疾病(包括通过中医“肺与大肠相表里”的理论,用中药缓泻,使脑梗并发肺炎的家兄免除气管切开),而自己却未能享受到中西医结合的好处。

笔者小议

“局部”与“整体”互补,也许是当前东西方医学可能互补的最重要方面,仅从老伴救治的过程来看,西医的功劳毋庸置疑,但西医的不足也同样值得关注。

(1) 西医基于“局部观”的诊疗作用毋庸置疑: 在老伴的救治过程中,如果没有药敏试验,就无从选择有效的抗菌药物;如果没有针对特定细菌敏感的抗菌药物,感染就可能难以控制。如果没有气管切开,严重肺炎恐怕维持不了几天;如果没有呼吸机,对呼吸功能衰弱的老年患者,即使气管切开也难以持久。如果没有生命指标的监测,就难以及时了解影响生命的变化;如果没有升压药和强心药,生命指标就难以维持;如果没有深静脉插管,对静脉注射困难的患者,维持生命指标的升压药和强心药就难以实施。如果没有十二指肠插管,就难以避免由胃管灌注营养液反流引起的吸入性肺炎。如果没有出凝血相关的化验,就难以安全使用预防脑梗的抗凝药物。如果没有CT,就无法知道脑干出血,等等。所有这些,都是西医分别针对感染、呼吸、血压、脉搏、营养、脑梗死/出血等所采取的“局部”措施,它确实见效,使病人从一周便可能离世延长到半年。

笔者是西医,搞癌症临床研究。西医无论诊断、治疗以及疗效的评价都首先关注局部。笔者搞肝癌,诊断肝癌,一定要有影像医学看到肝内有占位性病变(看到癌)。治疗上,无论手术、放疗、肝动脉内化疗栓塞、射频消融,等等,都是针对肿瘤的局部。疗效评价上,如“完全缓解”或“部分缓解”,同样都要看肿瘤是否缩小或消失。这些以“局部”为基础的癌症诊疗技术确实有效,笔者搞肝癌防治,小肝癌用手术切除,马上就可以看到肿瘤“消失”,半数病人就可能一劳永逸。如果用中医中药,可能不会这么快。(https://www.daowen.com)

(2) 西医基于“局部观”的不足也同样值得关注: 在老伴的救治过程中,西医基于“局部观”的最主要不足是在“整体”方面关注较少,包括如何调动病人的主观能动性。所谓“整体”,首先就是中医所谓的“精气神”。西医在这方面没有客观的东西可以表达,而中医则可以通过“望闻问切”来获得。例如“眼神”,中医十分重视。笔者体会,中医强调“形神统一”。《黄帝内经》在治则中说“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大小,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把“治神”和“养身”放在前面,然后才是药物,提示更重“治神”和“养身”(即顺应自然以提高机体抗病能力)方面;而西医似乎更重“治形”方面,即针对各个不同的局部问题分别治疗。那么从哪里看到“神”呢?《黄帝内经》说: “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营卫魂魄之所常营也,神气之所生也。”提示人的“神气”集中表现在眼睛上。《黄帝内经》又说: “夫心者,五脏之专精也;目者,其窍也,华色者,其荣也。”也说明从眼睛,从脸色便可以看出人的“精气神”。《黄帝内经》还说“失神者死,得神者生矣”,把“得神”和“失神”看作预示生死的关键,而这些在西医是较少关注的;西医重点关注人的生命指标(血压、脉搏、呼吸等)。

那么中医“治神”有什么办法呢?笔者不是中医,难以回答。2016年9月正当老伴肺炎高热不退之时,一位外地教授提供了以下信息:“我刚读到《长寿养生报》,中央保健局北京保健基地中医老专家赵建成撰文说: 我在许多大医院参加抢救高热病人,有的不仅昏迷不醒甚至没有自主呼吸,我发现大多是阳虚发热的病人,人们最不易理解的,最易忽略的就是阳虚发热,致使许多老人、老干部就是这样悄然死亡。这是因为没有找到好的中医用‘甘温除热法’治疗。”据说,“甘温除热法”为金元时期李杲所创,旨在应用性味甘温的药物治疗虚损劳倦引起的发热,其代表方剂为补中益气汤,而补中益气汤首列黄芪、人参、甘草三味。笔者查阅了南京中医药大学编著的《中药大辞典》第二版,仅人参就有多种功能,如: 调节中枢神经系统,提高机体免疫功能,调节心血管功能,抗休克,增加肾上腺皮质激素、促甲状腺激素的分泌,调控机体代谢,延缓衰老,等等。在西医的治疗中,虽然也面面俱到,但中枢神经系统的调控(治神?)方面似较少关注。不是中医从业人员,不敢再分析下去。

笔者却有小小的体会。那是2015年底,老伴肺炎住院,治疗后发热已退,笔者提出出院,医生说还要加一个疗程抗菌药以防复发。但笔者看到老伴冷汗淋漓,连说话都没有力气,更不用说下床,这可能是极度虚寒的表现(西医对此没有给予相应治疗);加上前次肺炎虽也强化了抗菌药物,但出院2月便又复发,因而还是坚持出院。出院后停用抗菌药物,只用了三剂“生脉饮”(人参、麦冬、五味子),加上饮食调理,两周后汗止,能下床,室内慢走;一个月后到院子里走,居然大半年没有病痛,能日行几千步。提示在西医大量抗菌药物(应属中医清热解毒苦寒之品)应用后,合并中医辨证论治的“调补”,确实有用。如果再问下去,“调补,如补中益气是什么机制”,笔者想这正是值得用现代科学研究的问题。如果机制弄清,那么不用中药,而用相仿作用的西药也是可能获得相似效果的。这也是为什么笔者主张“局部”与“整体”互补的道理。

再如实验研究上,观察肿瘤大小是西医判断一个药物有没有效的唯一标准,这也是为什么用西医的方法筛选中医中药,几十年来只筛出榄香烯等少数几个。然而中医治癌症确有一定疗效,区别在于疗效标准不同。疗效标准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西医主要看“肿瘤局部”;中医则主要看“病人整体”,只要病人活着,包括带瘤生存,就算有效。笔者以为,在癌症治疗上,西医在局部消灭肿瘤方面的效果远胜中医,而在整体调控方面则中医有其优势,这就是笔者主张互补的理由。

(3) 适度运动是体现整体观的重要内涵: 上面说的改善人的整体状况可以用药物,其实人之所以能正常生存,离不开每天的适度活动。为此适度活动(运动)更是改善人的整体状况的重要途径。还是从老伴前后各种疾病治疗来看,适度运动使多种疾病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前已述及,老伴在1992年患急性坏死性胰腺炎,出院时遗留多个腹部炎性肿块,原先要求3个月后进行手术,结果通过冬泳使肿块消失。老伴早年因骑车跌伤膝关节,疼痛难忍,医院骨科主任建议关节置换,但最后还是通过游泳免除手术,直至去世未再诉关节痛。老伴HER—2阳性乳腺癌伴腋下淋巴结转移,术后未用放化疗,预期复发可能性极大,仍然是通过坚持游泳,至11年后因肺炎去世仍未见癌复发转移。笔者也观察到至少10位肝癌病人手术后坚持游泳,多年未见癌症复发。笔者的一位博士生进行患肝癌裸鼠的实验,发现适度游泳者生存期延长与多巴胺(一种神经递质)升高有关。已有诸多文献提示适度运动可降低癌症死亡率。

笔者的一位友人王克明教授,他提倡“用体育促医学革命—用体育和医学两只手保护人民健康”,笔者十分赞同他的观点。因为笔者也切身体会到,当前西医治疗,过分关注局部而忽视整体。前不久笔者接受疝修补手术,由于笔者是院士,医生十分重视,术前进行了全身各方面检查,认为心肺功能没有大问题。然而术后笔者发现这样的小手术后,可能是因为笔者是耄耋之年(87岁),竟安排了心脏监护,只能卧床。笔者说“我平时游泳,心脏不错,是否可去除”,医生去除了心脏监护,笔者才得以当天便下床。由于现代医学的进步,老伴多次住院都有血压、脉搏、呼吸、血氧等监护,加上补液,导致整天卧床。笔者每天去探视,都提出能否暂去监护几分钟,让病人可以下床站一站。这些在当前医院已很少人会想到,因为西医没有中医所说的“久卧伤气”。实际上人体有巨大的恢复潜力,就看我们如何去调动。

(4) 整体观更包括调动病人的主观能动性: 如前所说,西医治病倾向把病人作为机器来修理,而很少关注如何调动病人的主观能动性。前面说过笔者看到一篇关于“钱学森的系统思想和整体观”的文章,体会到治病也是一个系统工程,有局部的修复,也需整体的调控。光是血压、脉搏、呼吸正常,仍不能等同于正常生命,因为正常生命还包含“精气神”。这好比钱学森所从事的导弹研究,各个部件设计制备再好,如果缺乏整体系统设计,也不一定能成功。实际上古代东西方文明都很重视“整体观”,只是现代科技发展使学科越分越细,从而难免忽略了整体。然而“局部”的深入,也为整个系统和分系统提供了定量的方法。为此,“局部”与“整体”互补,才能较好地完成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包括治病。

就上述微故事而言,如果西医的精细局部治疗,能加上中医的整体调治,相信会获得更好的疗效;如果再加上调动病人的主观能动性(其中最主要的还是病人的精神状态),则可能更好。这就好比建造航母,需要各方面的局部设计和制造,但如果没有一位总设计师,就难以从整体思考各个局部间的协调,更难以推动总体的进度和克难。笔者想再用钱学森的话作为本节的结束语:“中医的特点在于从整体、从系统来看问题”;“中医的看法又跟现代科学中最先进、最尖端的系统科学的看法是一致的”。(钱学森. 人体科学与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纵横观,人民出版社,1997,30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