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攻邪”与“扶正”互补

4“攻邪”与“扶正”互补

笔者以为,“攻邪”与“扶正”互补,是医学上很重要的互补,是有可能较大幅度提高疗效的途径,尤其是在对付癌症方面。德国病理学家魏尔啸(Virchow)奠定了癌的细胞起源,近200年来,西方医学采取了“消灭”癌细胞的战略(即“攻邪”);而东方医学,则偏重“扶正祛邪”,然而两者都没有完全解决癌的问题。2013年的十大科学技术重大发现,排在第一位的是癌症的免疫治疗,即绕开癌抗原的难题,而从强化机体自身免疫细胞的控癌能力入手,实际上也在提示“扶正”的重要。

微故事

20世纪60年代末,笔者刚从血管外科改行从事肿瘤临床,那时主要的癌症病人是肝癌,而且都是中晚期的病人。中晚期病人能手术切除的极少,只能用非手术治疗,化疗便是主要疗法。对于不能手术治疗的病人,大家知道,常规化疗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救治病人心切,我们改用较大剂量化疗。那时有一种作用很强的化疗药物甲氨蝶呤(MTX),是一种抗代谢类抗癌药。记得有一位病人,肝癌在上腹部如一座小山隆起。我们破例用了大剂量的甲氨蝶呤,不久惊喜地看到,上腹部隆起的小山不见了。然而白细胞计数也下降到500/毫米3(正常值为4 000 ~ 9 000 /毫米3),只好停用。又过了不久,肝癌以更快的速度“死灰复燃”,腹部小山又复出现,但白细胞仍未恢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病人去世。那时很多病人家属都同意做尸体解剖,我们吃惊地看到整个肝脏密密麻麻都是癌,几乎没有一块好的肝组织,癌灶的量明显地比治疗前要多得多。

化疗不成又生一计。我们到江西等地去“采方”,知道了不少所谓“抗癌”中草药,如半枝莲、白花蛇舌草、龙葵等清热解毒药;还有所谓“攻癌”的活血化瘀中药,如三棱、莪术、地鳖虫等;还有“以毒攻毒”的蜈蚣、全蝎等“五毒粉”。而且以为药量越大越好,例如半枝莲,一两(50克)不行用一斤(500克)。更以为这些中药攻癌再加上化疗会更好。结果病人很快便出现白细胞明显下降、口干、出虚汗、纳差、寐差、卧床不起。有的病人说自己的舌头干到和上颚粘起来了。更有甚者,不少病人很快出现肝癌破裂大出血(内出血),或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呕血)而死亡。没有死亡的也很快出现全身广泛癌转移,除了常见的肺转移、骨

转移外,还不时遇到脑转移甚至皮肤也出现转移。

那时白天常勉强为病人做手术,由于肿瘤大,手术大,出血多,晚上就忙于处理各种并发症。而肝癌破裂出血和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也来添乱。后来我们从中医辨证论治的角度进行总结,发现如果西医用化疗攻癌的同时再用中医的攻下之剂,病人出血多而死亡快;如果在西医化疗攻癌的同时合并应用中医的扶正之剂,则出血少,生存期长,癌转移也少。后来体会,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西医学习中医的于尔辛教授,主张应用“健脾理气”中药是有道理的。

笔者小议

关于“攻邪”与“扶正”互补,笔者以为有两点值得提出。(https://www.daowen.com)

(1)“攻邪”重要,但“过犹不及”: 那时我们之所以想到要用“超大手术”“强化化疗”“超量中药”和“中西同攻”,应该说是源自西医的思维“以硬碰硬”,而且“越多越好”。然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我们终于从失败中吸取了教训。我们认识到只有消灭敌人才能有效保存自己,为此“攻邪”重要,然而“消灭敌人”和“保存自己”需要辩证处理,“过犹不及”,在尽可能消灭肿瘤的同时,不能使机体受到不可逆的损害。《黄帝内经》说: “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说的是过度治疗会伤正气。对于癌症,《黄帝内经》更明确地说: “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过者死。”古代“积聚”包含着现代很多癌症,如果治疗过度,病人会死亡。化疗应属于大毒,而我们过去不仅用足,而且还加量,结果可想而知。笔者在癌症临床已有半个世纪的经历,回顾西医“抗癌战”(基于消灭肿瘤战略)的历程,凡“过度消灭肿瘤”的疗法,如“超根治手术”和“超大剂量化疗”等,都只是昙花一现,最终被淘汰。

我们最近几年的实验研究也提示,“消灭”肿瘤疗法也是一分为二的,既可消灭肿瘤,又可促进未被消灭残癌细胞的转移能力。为此消灭肿瘤要掌握“度”,而且“度”要因人、因时、因合并用药而异。而有效保存自己又是消灭敌人的前提。中医本身强调攻补兼施,西医与中医合用又有新的攻补关系,这就是我们后来总结出的结论: 在西医攻癌的同时,中医宜用补法。由于注意到中西医结合的攻与补的问题,病人情况大为改观,出血明显减少,癌广泛转移的现象已很少见,病人生存时间明显延长。

对于其他癌症,“攻邪”与“扶正”互补也同样适用,例如前文中所说的四位乳腺癌病人(见前文第28 ~ 30页),其实质也是“攻癌”与“扶正”互补得当,病人生存期就长,反之则短。对于感染性疾病,“攻邪”与“扶正”互补这个原则也同样适用,前文“肺炎病人的故事”(见本书第20 ~ 22页),实际上也提示抗菌药物的过度使用所带来的弊病。

图示

这两篇文章也显示,西方医学最近也关注调控自主神经系统来治病

(2)中西医的“扶正”理念和途径各异,有很大的互补价值: 西医扶正的理念大多属于“补其不足”,例如血少了则输血,血小板少则输血小板,蛋白少则输血浆、白蛋白,白细胞少则用“升白药”;营养不够则补充营养,口服或静脉内补充“营养液”;免疫力低则用免疫治疗等,而且常认为越多越好。而中医扶正的理念体现在“阴平阳秘”,以“纠正失衡”为目标,不是越多越好。既然“攻邪”导致体虚,需要“虚则补之”,然而根据“辨证论治”,对“阳虚”(自主神经中枢活动以抑制占优势)和“阴虚”(与“阳虚”相反)的调补又各异,其中通过调整自主神经系统来治病,中医已有千百年的经验,西医直到最近才开始关注(上页图) 。在西医的药物中也有自主神经系统药物,但所用的对象多为有这方面症状表现的疾病,如重症肌无力、尿潴留、腹胀等,而很少用于调控神经系统以治疗疾病的。中医“扶正”的药物很多,其中人参是常用者,根据现代科学研究,人参成分极其复杂,其作用也是多方面的,对神经、免疫、内分泌、代谢、心血管和血液系统等都有作用。“独参汤”在紧急救治中常有意想不到的作用。笔者以为,人参在中枢神经系统中的作用不可忽视。这也许是中医治疗可以与西医互补的一个重要方面:西医重视局部靶点,中医则关注更上层的调控系统。

笔者偶然看到《2011年上海市研究生暑期学校论文集》,其中有一篇文章题目是“对于国医大师何任教授‘扶正祛邪’法治疗肿瘤思想的理解”,提到“扶正祛邪”的内涵是“不断扶正,适时祛邪,随证治之”,提示了扶正和祛邪的关系,扶正是主要的;但不等于不要攻癌,要根据具体情况找机会出击;两者互补要灵活机动,没有定式。毛泽东的16字游击战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就是在敌强我弱态势下(临床有症状的癌症病人基本上处于敌强我弱态势)的取胜之道,即“保存自己”(扶正),“适时出击”(攻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