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治病”与“治人”互补

11“治病”与“治人”互补

“治病”与“治人(治病人)”的互补,也许是各种互补中重要的互补之一。这也是东西方精华可以互补的重要内容之一,实际上是属于“局部”与“整体”互补的一个方面。如前面所说,现代医学的发展,已逐步由宏观走向微观,走到分子水平。对于疾病,也不由自主地从这个角度去看问题。一旦明确是哪个部位、什么原因引起的疾病,便重点针对这个部位、这个病因进行治疗。即所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例如癌症的最新治疗手段—分子靶向治疗,就是通过弄清与癌症有关的“靶分子”,再针对这个靶分子设计药物,这些药物已经成为继化疗药后的新一代治癌药物。然而国外也出现了一些负面的评论,如2014年《柳叶刀》(Lancet)的一篇文章(右图)说:“40年的抗癌战并未获得成功,靶向治疗也非根治和持久的,因癌被攻击而产生对抗。如同现代战争,抗癌战也需要全方位的新视野。”以笔者的管见,重“治病”而轻“治人(治病人)”可能是问题的关键。

图示

《柳叶刀》2014年发表的一篇对分子靶向治疗持负面评价的文章

习近平总书记在2016年曾说过:“在绵延五千多年的文明发展过程中,中华民族创造了闻名于世的科技成果,我们的先人在农、医、天、算等方面形成了系统化的知识体系。”而“医”就包括中医中药。中医中药的代表作就是《黄帝内经》,里面有不少关于治疗病人的论述。例如《黄帝内经》说“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提示病人的精神状态和主观能动性能否发挥,关系重大。这又从一个侧面反映,西医偏于“治病”(精细地修理“机器”),中医则重视“治病人”,两者互补当更强。

微故事

下面举两个病例故事加以说明。

(1) 不能切除肝癌,病人知病情后三周去世。20世纪60年代末,笔者服从国家需要,由血管外科改行从事癌症临床。1969年,医院将“工农兵病房”改为消化道肿瘤病房,组织了一个新班子(几位年轻内外科医生),响应周恩来总理的号召“癌症不是地方病,而是常见病,我国医学一定要战胜它”。那时笔者还不到40岁,全身心投入“战斗”。一天,病房来了一位年轻病人,走着进来,有说有笑,还不时帮助旁边病人做点小事。经过详细检查,诊断是“不能切除肝癌,属中期偏晚”。那时很重视“保护性医疗制”,我们没有把实情告诉病人,只说肝脏有些不大的问题,需要住院,病人听了也就安心治疗,每天也有说有笑。然而过了几天,忽然看到病人卧床不起,少吃少动,问他不理不睬,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们纳闷,便向护士了解。后来才知道,一天晚上,病人趁护士不在办公室,私下看了病史,知道了实情。尽管我们采取了各种积极的治疗,但病情还是每况愈下,进展迅速,三周便离世。

而差不多时期的另一位病人,是一位中年的工人,诊断也是“不能切除肝癌”,住院后每天还帮助打扫病房,治疗后便到医院门口散步,东看西看,有时还忘记吃药,从不打听自己的病情。那时对中晚期肝癌没有太多的治疗,吃点中药,口服一点化疗药。住院一个阶段后,病情不好不坏,带了一点中药便出院。没有想到,这位病人竟又生存了3年。

(2) 肺癌“治愈”,三月后死于广泛转移。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

笔者担任上海医科大学校长期间,一位新疆的高干因患肺癌来找笔者,由笔者介绍到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那时肿瘤医院还没有专门的高干病房,当年还专门为他临时腾出房间安排了高干病房,组织了相关的教授给他会诊,为肺门区肺癌,不适合手术,制定了放化疗的治疗方案。其间笔者去看他,他很满意。3个月后病人出院,回新疆前专门到校长办公室来告辞。说经过放化疗后,肺癌已经消失,对医院和学校的精心安排和诊治表示感谢。但笔者看到的病人,头发掉光(后来了解到放化疗后,病人白细胞降得很低),脸色晦暗无华,双目无神,并有虚汗。顿时笔者的感觉很不是滋味。果然出院3个多月后收到唁电,说病人去世了,笔者很惊讶,后来知道是死于全身广泛癌转移。

笔者小议

这一节是讨论“治病”与“治人”。顾名思义,所谓“治病”,从西医的角度,就是局部病变治疗后的效果,其衡量标准有“完全缓解”(肿瘤完全消失至少4周以上)、“部分缓解”(肿瘤大小减少50%或以上至少4周)等。所谓“治人(治病人)”,笔者体会主要包括病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等。国外有卡氏(Karnofsky)评分法,国内也有一个肿瘤病人生活质量评分,这个评分应该说是较全面的,包括食欲、精神、睡眠、疲乏、疼痛、亲友配合、对癌的认识和对治疗的态度、生活状况、治疗副作用、表情等。然而这些和中医对病人的观察和整体的评价仍有不同。

(1) 先说第一位年轻病人: 大家都会同意,这位病人之所以三周便离世,关键是精神因素。但精神因素作用如此之大,笔者当时还是第一次遇到。如前面所说,两千多年前的《黄帝内经》,已十分强调病人的精神状态和治病效果的关系。其中有这样一句: “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矣。”另外还有一句说:“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上述那位年轻病人知道病情后悲观失望,放弃治疗,所以很快便去世;《黄帝内经》还强调医生和病人要相互配合,否则疗效也差。即《黄帝内经》所说“病为本(病人为本),工为标(医生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强调医生能否成功劝导病人与疾病斗争,根本问题是取决于病人“能否勇战疾病”。(https://www.daowen.com)

总之,病人的主观能动性能否发挥,关系重大。相比之下,那位工人看来精神比较振作,对于这样的重症并不过分介意,还不时走动,吃点中药,居然生存了三年。当然两者没有可比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看到精神因素的重要。

精神的作用,由于难以量化,也难以研究,所以很难下结论。这里,笔者又得引用钱学森的一段话:“中医讲究意识、情绪的重要性,这又是西医论者的大忌!他们以为讲科学就不能讲意识,不能讲精神,这也是个误解。现在科学早已证明意识和精神不过是物质的大脑活动的表现而已,也因此意识和精神可以作用于人体。”[1983年11月29日致邹伟俊,钱学森书信选(上卷),国防工业出版社,2008年6月,0052页]然而不久前笔者看到一些国外文章,已经注意到精神因素对癌症的影响。我们知道,人发脾气、精神紧张、悲伤失望、过劳等,都带有“应激”性质,这时交感神经系统处于激活状态。而现在发现,激活交感神经(应激)可以促癌,因为这些心理社会因素,可以调控癌细胞的基因组演变。

(2) 下面说说肺癌病人: 上面说到笔者看到病人,有这样的描述: 病人头发掉光,脸色晦暗无华,双目无神,并有虚汗。其中“脸色晦暗无华,双目无神”,是中医关注整体“精气神”的表述,西医很少注意。就拿“双目无神”来说,《黄帝内经》中对眼睛有这样的论述: “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营卫魂魄之所常营也,神气之所生也。”提示眼睛是否有神,可反映全身整体的“精气神”状况。《黄帝内经》还说: “夫心者,五脏之专精也;目者,其窍也,华色者,其荣也。”提示病人的眼睛是否有“神”和脸色是否有“华”,可以反映出病人五脏六腑的状况。《黄帝内经》最后还说:“失神者死,得神者生矣。”笔者老伴离世前的眼神和脸色(见前文第85页图),已提示结果。中医对病人“神”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图示

《大脑、行为和免疫》杂志201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

笔者没有这位肺癌病人死亡前的资料,但可以估计,病人全身状况极差,估计免疫功能也极低。残余肿瘤在放化疗后可能不多,但在全身免疫功能极差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才导致全身广泛癌转移。这好比经过一次惨烈的阵地战,虽然取胜,但损失惨重,后勤也已瘫痪,获胜幸存回来的战士,无处休息,饥寒交迫;而敌方残敌很快集结便卷土重来,反败为胜。

如果西医在基本消灭局部的肿瘤后(“治病”),注意提高病人抵抗力(“扶正”),改善病人全身状况(“治人”),后果也许会好得多。这可能就是“治病”与“治病人”相结合的重要。当然读者也会说,西医也很重视提高病人全身的状态,例如给予“营养液”,输血、白蛋白、球蛋白,白细胞低还可给“升白药”,等等。笔者之所以强调“互补”,主要是看到西医的“治人(扶正)”和中医的“治人(扶正)”不完全相同。

笔者没有系统学习过中医,不敢妄议,但感觉到西医的“治人”仍然没有脱离把病人当作一部机器来修理,将人体各部的损坏分别进行处理。然而较少注意到病人的精神状态,较少注意如何发挥病人的主观能动性(如创造条件,鼓励病人自己进食和适度活动),较少注意如何维持人类日常生活所必需的“活动”(避免长期卧床带来的负面问题等)。而中医的“治人”则注意到西医很少关注的方面,在“扶正”上,西医更少注意调控自主神经系统的治疗。例如《黄帝内经》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其本。”强调治病首先要重视“阴阳”,重视阴阳哪方面偏胜,从而通过治疗恢复“失衡”。《黄帝内经》又说:“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而阴阳中,阳气是重中之重。在治疗原则上,也首先强调:“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大小,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还说:“治病之道,气内为宝,循求其理。”

中医“扶正”重视“精气神”的治疗,由于中医强调“辨证论治”,所以很难说清楚其机制,然而从所用的扶正药物来看,虽同样有促进免疫的治疗,但似乎不同于西医的营养补充。根据笔者有限的认识以为,中医的“扶正”,似乎离不开神经系统的干预,尤其是对自主神经系统的调控,这方面西医是极少关注的。

笔者再引用一下前文曾经引用过的一段,2016年11月30日《中国科学报》的一篇报道(本书第86页图):“用扶正中药调理,提高患者心肺功能,慢慢调整呼吸机参数,逐渐脱离呼吸机。”提示对离不开呼吸机的危重病人,如果合并应用适宜的中医治疗,是有可能脱离呼吸机并转危为安的。

这里再重复前面引过的一段,笔者老伴因吸入性肺炎长期发热,靠呼吸机维持,病危之际,一位外地教授的来信:“我刚读到《长寿养生报》里,中央保健局北京保健基地中医老专家赵建成(北京万国中医医院)撰文说:‘我在许多大医院参加抢救高热病人,有的不仅昏迷不醒甚至没有自主呼吸,我发现大多是阳虚发热的病人,人们最不易理解的,最易忽略的就是阳虚发热,致使许多老人、老干部就是这样悄然死亡。这是因为没有找到好的中医用甘温除热法治疗。’”后来笔者了解到,甘温除热法是中医补法之一,用味甘性温的药物治疗气虚或血虚发热的病人。常用补中益气汤加减,如人参、黄芪、当归、白术、甘草、升麻、柴胡等。

扶正中药正是改善“精气神”为目标的治疗,这在现代医学似乎并不很重视。为此,中西医结合,“治病”与“治人(治病人)”互补,也许是进一步提高疗效的一条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