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多益”与“复衡”互补
《孙子兵法》中有这样一句话： “兵非多益，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意思是，不是兵力越多越好，只要不盲目冒进，能够集中兵力，了解敌情，就能取胜。现代医学上的一个时病是“过度诊治”，就是犯了以为“越多越好”这个毛病。这里不妨节录拙著《中国式抗癌—孙子兵法中的智慧》（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年）中的一段话：
前不久印尼来的一位病人，肝癌已不能切除，在国内多家医院都看过，做过介入治疗。笔者问他现在用些什么治疗，他打开拎包倒出来给笔者看： 口服化疗药（希罗达/卡培他滨片），两种提升白细胞的药和针剂，一种分子靶向治疗剂（多吉美/索拉菲尼），一种抗乙型肝炎病毒的药，一种提高免疫功能的针剂（日达仙/胸腺肽），两种治疗药物副作用的对症药，氨基酸、维生素B和维生素E，还有斑蝥素和化瘀胶囊类中成药等，共有15种针和药。笔者看患者脸色灰暗，舌苔厚腻，头发掉光，他说东西吃不进，整天出虚汗，一点力气都没有。实际上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少了不好，多了也不一定好，而现在的大问题倒是“过度治疗”。
下面举一个中国思维和外国思维不同的例子，来说明“多益”与“复衡”互补的重要。
微故事
2015年，我们在一本国际杂志《癌基因》（Oncogene）上发表了题为“适度游泳抑制裸鼠移植性肝癌的生长与转移—与神经系统的关系”的文章（见下图）。这本杂志当年的影响因子是8.5分，算是不错的。然而这篇文章从最初投稿到刊出竟经历了一年半的时间，笔者最后悟出其原因就是东西方思维上的差别。
笔者团队在《癌基因》刊出的“适度游泳”文章
那是2011年，笔者出版了《消灭与改造并举—院士抗癌新视点》（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年）科普读物，其中有这样一个题目“游泳和买菜能否作为处方”。因为我们看到有一些肝癌手术后的病人，长期生存而没有复发，他们的治疗和其他病人一样，唯独多了一项，就是游泳（不会游泳的就每天去买菜）。为此我们猜想游泳也许有助减少肝癌术后癌转移复发。但我们没有自己的实验证据，所以题目用了“能否”字样。于是笔者的一位博士生选择了这个题目，经过艰苦的实验，终于获得很有意义的结果，这就是前面说过的：“笔者领导的研究小组已证实，患了人肝癌的裸鼠生存时间为： 不游泳的活60天，适度游泳的活70天，过度游泳的活50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原来适度游泳时，血中多巴胺（一种神经递质）升高，而过度游泳的则下降。多巴胺既有直接抑癌作用，也有提高免疫功能的作用，从而减少术后癌的复发与转移（见前文第31 ～ 32页图）。”(https://www.daowen.com)
由于这个办法是病人自己能够做到的，符合“多快好省”的原则，论文很快便写好投到国际上较好的杂志《癌症研究》（Cancer Res）。不久审稿意见来了，认为“尚未有流行病学证据提示运动有抗癌作用，另外怀疑游泳32分钟是否属于过度”。我们回复时也引用了该杂志在1994年刊登的汤普森（Thompson）的文章，该文章认为：“运动强度越大、时间越长，抑制乳腺癌发生的作用越明显。”然而该作者也承认文献中也有不同意见。我们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关于界定游泳的“适度”与“过度”，是根据我们对所选用鼠的预实验结果；而且认为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运动强度和时间一旦超过上限，结果将不一样。很遗憾，修改的文章没有被接受。只能另投，结果也一样。一位审稿人说“我们的结果是运动量越大越好”。如是连续另投了几本杂志都因此而退稿。直至2015年末，这篇文章才得以刊出。
笔者小议
在我国古代，对于“过犹不及”有过不少论述。例如老子在《道德经》说“知止可以不殆”，是说凡事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又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也是提倡“知足知止”，过犹不及。就医学而言，《黄帝内经》主张“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所以治病的目的是恢复平衡，“不足则补，有余则泻”，就是少了要加，多了要减，不是越多越好。然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保健和医疗中，却常常自觉和不自觉地认为“越多越好”。
记得多年前提到维生素C，通常是100毫克，后来增加至1 000毫克；维生素E也不例外，增加到400毫克；对于现代的“保健品”，也同样认为如“微量元素硒”也是越多越好；等等。其实世界上没有绝对好和绝对坏的东西。砒霜可以毒死人，却有助癌症治疗；现在对于过去研究很多抗氧化剂，也已经出现一分为二的看法。例如2014年《科学》（Science）刊登了凯泽（Kaiser）的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抗氧化剂作用于癌有关基因而促癌（Antioxidants could spur tumors by acting on cancer gene）”。
在疾病治疗上，对待细菌性感染疾病，业界常主张用超量抗菌药物。笔者老伴离世前反复肺部感染，多次住院，几乎每次在出院前都追加一个疗程的抗菌药物，以求彻底，以防再发。但事与愿违，出院2 ～ 3个月便又出现严重感染而再住院。相反，后来一次感染控制后便立即出院，未追加抗菌药物，出院后用中药扶正，却稳定了大半年。最近看到《参考消息》，说“疗程过长或引发细菌耐药性”（见前文第115页上图）。
对待癌症，也曾一度出现“超根治手术”“强化化疗”等。这些都是“越多越好”思维的反映。笔者曾在多处引用了《黄帝内经》的论述： “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大家注意，即使“无毒治病”，也主张“十去其九”。为什么这样主张呢？就是怕过多会伤正气。所以运动也不例外，也要掌握“度”。记得笔者60 ～ 70岁这个十年曾参加“冬泳”，第一年冬泳后经常出现咳嗽。后来老冬泳者说，少游一点，最冷的时候游50米即可。照这个办法，后来就不再出现咳嗽。然而“度”是因人、因地、因时而异，没有绝对的界限。“多益”只是在一定“度”的范围内是正确的，而超过“度”就可能适得其反。
为此，“多益”与“复衡”不仅可以互补，而且也需要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