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内在的因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语言内在的因素

直到这里,我们都在谈论导致语言地位兴盛起落的各种社会因素,也就是说,我们至今看到的都是些语言以外的因素在推动语言成为强势语言或者失去强势语言的地位。是不是语言本身有什么特点会使一种语言比其他语言更容易成为被广泛采用的强势语言,或者说历史上的和当代的那些强势语言有没有内在的共性?

有一个基本的条件是所有的强势语言都必须具备的,那就是文字。拥有文字的语言和没有文字的语言在竞争中是处于完全不同的实力位置上的。文字的发明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重大的事件,文字的出现极大地开拓了文明发展的可能性。但是文字的发明也同时分化了人类的语言,在人类历史的很长时间里,人们没有文字,各个语言社团自给自足地自治,并不需要文字。这并不是说没文字的人们生活在洪荒蒙昧中,古代世界最重要的精神财富都曾长时间地只以口头传诵的形式存在,如荷马史诗、古印度的吠陀、旧约以及中国上古的诗经等,这些作品在好几个世纪中都只有口头形式,却仍然发挥着文化认同的巨大作用。只有当政治统治扩张到相当大的规模时,因为治理的需要,才发明了文字,最初的文字都是用来进行档案记录和行政管理的。考古发现的最早的苏美尔语、古埃及语和赫梯语的文字材料都是物品清单等,显然与早期国家的财政税务有关,文字并不是当作文化文学的媒体而发明的。但是一旦使用开来,文字就被用于书写传统典籍。这时,具有文字的语言对没有文字的语言就具有了巨大的优势,因为最重要的文化典籍都用文字记载了,其他人民就必须学习具有文字的语言了。即便其他民族的语言也创建了自己的文字,拥有更多书面文化典籍的语言仍然具有优势,因为人们感到有必要学习这些语言以获取掌握这些典籍的能力。这种情况古今皆然。从一开始有语言之间的竞争时起,文字就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诞生了最初的文字系统,当时有两个比邻的文明,一个是位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交汇处的苏美尔,一个是扎格罗斯山脉和海洋之间的埃兰,这两个文明都独立地发明了自己的书写系统,但是后来埃兰采用了苏美尔的楔形文字,自己的字母系统慢慢就消亡了。文字体系的兴亡决定了这两种文明的后世命运,苏美尔的文字传播到了地中海沿岸,即便后来苏美尔被邻国征服,征服者的卡德尔语言慢慢扩展,成了那个地区的主要语言,苏美尔语还是一直被保留了下来,是贵族必须懂得的书面语,因为有许多用苏美尔楔形文字写成的经典作品是上流社会的人士必须诵读的,苏美尔的楔形文字成了这种语言和文化历久不衰的重要原因。文字的功效还取决于文字本身的品质。也是在中东地区,一个来自叙利亚北部的说闪族语言的阿拉姆人在公元前千年左右强大起来,征服了苏美尔和阿卡德的领土,阿拉姆人的语言取代了阿卡德语,成了整个肥沃新月地区最通用的语言,其主要原因还不是他们的军事、政治力量,而是因为采纳了邻国腓尼基人发明的字母体系来书写他们的语言,这种新文字只用22个符号,简单易学,而原来通行的苏美尔楔形文字需要好几百个字符才能完成相同的记录任务。文字的优势直接导致了语言的优势。腓尼基字母表的好处还不只是简单易学,字母表实际上是对语言音位系统进行分析的有力工具,能够完美地标识不同语言中的语音,所以接受和使用了腓尼基字母的希腊人和罗马人才能将他们的语言完好地书写下来并推行到远方和百代以后。相比之下,阿卡德语、赫梯语和乌拉尔语都使用苏美尔的楔形文字来书写,但是楔形文字不能很好地标识这些语言的语音,巴比伦的书记员们使用楔形文字书写阿卡德语达1 000年之久,但是他们还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表达阿卡德语中的所有语音。这些语言都没有能传播得很长久。在古代是这样,在近现代也同样,当使用欧洲语言的西方文明侵人全世界各地后,尽管亚非各地的语言或者早已有自己的文字,或者很快创建新的文字,但是由于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法语写成的文献典籍如此之多且对社会文化的发展如此重要,殖民地的人们都觉得十分有必要学习这些欧洲语言,这就更加促使了这些语言成为世界上的强势语言,因此语言资源赖以存在的媒体是使得语言能够成为强势语言还是沦为弱势语言的一个重要条件。

除了文字这个语言的次生媒体以外,语言中还有没有什么内在的特性可以使某些语言更有可能成为优势语言?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专业的语言学家们有着自己的职业的标准答案:世界上的语言一律平等,无分高下。为了避免掉人种族主义的陷阱,当代的专业语言学家们从不褒贬语言,既不能说世界上有什么原始的语言,也不能说什么语言特别地完美,他们不会说具有什么特点的语言更容易成为国际强势语言。那么我们只能来听听非专业人士的看法。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母语,都认为自己的母语是最美好的语言,只使用母语的人当然不能对不同的语言有感性的体悟,所以人们对自己母语的评价无法作为我们评估语言相对优越性的根据。对于外语,人们的反应要多样得多,常常听到有人对学过的外语做这样那样的评论,仿佛每种语言都有其特定的品质。自如地出人多种语言的人会对不同的语言有着评判。对不同语言的一些看法很有趣。恩格斯以其语言天赋著名,《恩格斯传》(萧灼基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出版)里记载着他对几种欧洲语言的感觉。他说:“我还用优美的意大利语,它像和风一样清新和舒畅,它的词汇犹如最美丽的花园里盛开的百花,我也用西班牙语,它像林间的清风,也用葡萄牙语,它宛如满是芳草鲜花的海边的浪涛声,也用法语,它像小河一样发出潺潺的流水声,也用荷兰语,它如同烟斗里冒出的一缕浓烟,给人以舒适安逸的感觉。”这样的感性体验当然很有意思,不达到非常深的语言造诣是无法感觉到的,但这是对语言内涵的美感体验,与交际的效率关系不大。或许有人会因为某种语言的美而花时间去学习这种语言,但是绝大部分的人还是会以实用的效益来选择自己的外语的。那么在交际的效率和内容方面,是不是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便利性呢?16世纪时的神圣罗马帝国查理五世统治着欧洲一大片国家,他能说治下子民的许多种语言,在他退位的时候,这位君王说:“我和上帝说西班牙语,我和女人说意大利语,我和男人说法语,我和我的马说德语”(伯克,2007)。查理五世的这个说法半开玩笑半真心,表达了人们对不同语言具有不同特长的普遍感觉。那么,我们是不是能够发现,强势语言本身具有某些特点,使得它们能够吸引人们来学习,能够在很大的范围里流传。

上文所介绍的个人对外语的喜好或否的感觉都不是建立在客观专业的标准上的。如果我们要寻找更客观一些的证据,我们可以从语言传播的难易来观察语言本身条件对强势语言形成的影响。阿拉伯语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原先只是一种生活在沙漠中的贝都因游牧人使用的语言,但是随着伊斯兰教的勃兴,在其创始人穆罕默德死后的几十年里迅速扩张到了整个肥沃新月地区和波斯,才过了两代人到了公元712年,阿拉伯语已经是从西班牙的托莱多到今天的巴基斯坦信德省的这么一大片疆域里的宗教和行政语言了,这是人类语言史上的一个奇迹。但是,仅仅3个世纪以后,阿拉伯语开始了退缩,从其最远的西方和东方后退,不过在其他地方则牢固地稳定下来。如果我们仔细分析阿拉伯语的退缩和扎根的地区,我们会看到,在那些原本使用阿拉姆语的地方,如叙利亚和伊拉克,阿拉伯语成功地站稳了脚,变成了日常语言。阿拉姆语和属于闪族的阿拉伯语本来就具有亲族关系,同属亚非语系的语言;而在波斯和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等地区,尽管那里是伊斯兰教学术的中心,阿拉伯语却很快退回到清真寺内,在那里的穆斯林中间阿拉伯语流行不起来,因为那里的人们原先是使用波斯语和西班牙语等印欧语系的。同样地,尽管土耳其人对伊斯兰教的扩张居功至大,他们却没有学习并改用阿拉伯语,因为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差别非常大,比阿拉伯语和印欧语之间的差别还大。历史上还有一个类似的例子,当亚历山大大帝的希腊大军征服了西亚的大部分地区后,他们把希腊语也带到了他们所征服的国家,不过,希腊语只在原先使用印欧语系的小亚细亚地区如安纳托利亚那里成功地传播开来,在使用阿拉姆语和埃及语等亚洲语言的地区,希腊语的地位一直很不稳定,大的政治形势一变化,希腊语就消退得干干净净了。从这些例子我们可以看出,处于扩张态势的语言容易在原先使用形态结构相似的语言的地区流行,强势语言更容易在亲属语言地区生根。换句话说,语言本身或许没有特别能扩张的基因,但是与它相遇的语言会让它在扩张的道路上遇到或大或小的抵抗力度。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也会发现,语言内在的品质需要通过使用者的发挥或加工才能具有广泛传播和长久生存的能力。梵语就是一个例子。梵语是印度教和佛教的语言,这已经使它具备了神圣光辉,更重要的是,梵语经过了印度语法学家非常精确和系统的描写,其高度逻辑性的语法规则使得复杂的梵语语法明确清晰,易于把握,容易学习。本身就是一个严格精密的知识体系,成为非常高妙而吸引人的学习对象,几乎就是一门为人崇敬的科学,成为学习的一个重要科目。再则,印度对口语形式的重视和对书写的排斥使得口口相传的梵语能够保持其语音不受时间的侵蚀,梵语的语音体系经历了3 000年而没有变化,今天的信徙们诵读经文时的发音和3 000年前创立经文的大师们一样,这是非常令人惊讶的成就,只有印度人对梵语的特别加工才能达到这样的结果。(https://www.daowen.com)

当然,演变成强势语言的过程是一个赢者通吃的过程。在法语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通用语言的时候,有许多学者和评论家认为,法语有着其他语言所没有的优美语音,严密逻辑和清晰表述,所以它能够成为普世语言,柏林科学院还专门出了有奖征文题:“什么使得法语成为普世语言?”同样地,在英语开始在世界上流行起来时,也有许多人认为这是因为英语具有其他语言所没有的优点。1855年英国的《钱伯斯杂志》上载文说,我们的语言已经成为海上贸易的通用语,因为这是一种“词藻丰富表达灵活的语言”。还有英国的评论家认为,英语的传播是因为英语的句法和词汇都比较“优越”。连德国的格林也在1851年说,英语所具有的“丰富性、逻辑性和结构紧凑性”使它适合于被用作世界的通用语。所有这些论点看来有理,实际上是在法语和英语已经成了国际强势语言后作的解释,是从结果来找原因。一般来说,任何一种语言在被大量的人群特别是大批创新者广泛使用于各种领域后,都会获得丰富的词汇和强大的表现力。这也就是说,强势语言的地位会给语言本身创造出优势品质来。

不过,尽管造成强势语言的基本上是语言外或语言之间的因素,语言本身的特点还是会起一点作用的。就拿英语来说,这种语言虽然叫英语,但是和英国的关系不是那么唯一,它是许多国家的国语,它不是和某个特定的民族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的。这种非民族的非地区性的特性使得英语很容易被其他国家的人民采纳为交际工具而没有一种从属外国的感觉。同时,英语是一种比较容易人门的语言,因为现代英语的词法规则已经大大简化了,句法也不太复杂,学会简单的会话不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更重要的是,为普及英语教育已经编写和出版了大量的词典、教科书和学习材料,制作了无以计数的音频和视频节目,培训出了大量的有经验的英语教师,使得教学英语非常便利。当代应用语言学的绝大部分研究,也都是以教学英语为对象的,大部分的新教学法都是以提高英语教学效率为目标的。英语拥有的这些语言教学资源是其他语言都没有的,这使得学习英语成了一个很自然的选择。

在这个问题上,还有一些相反的例子。日语是一种有一亿几千万人使用的语言,但是我们很难说日语现在是一种世界性的语言,尽管日本的经济实力强大,文化也具有相当的创造力,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并不小。不过日语的流行范围很有限,出了日本列岛外难以听到日语的声音。尽管日本政府也在推行日语的海外教学,也向日本以外的国家派遣日语教师,资助日语教育,但那要么是为日本移民后代学习日语服务,要么局限在一些学校里。妨碍日语成为世界性语言的原因很多,语言本身的难点恐怕是个因素。日语同时采取三种文字形式: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日语的罗马字拼法也有两种,而且这些书写方式迟至20世纪下半叶才具有政府颁布的统一的规范形式。日语中使用着大量的外来词,这些来源不一的外来词的书写方法也很不同。日语的敬语用法微妙而复杂,以日语为母语的人都难以把握,需要官方机构规范其用法,所有这些都是外国人学习日语的障碍。日语在语言类型学上的归属至今还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因为日语和周边的语言都很不同,与印欧语系的语言差别更大。这使得日语显得非常独特,这种独特性对于语言的传播并不利,因为日语附带上了浓重的文化意象,成了一种特定文化的标识,对日本文化的亲近度左右了学习日语的选择,这自然导致了对待日语两极化的态度。具备这种独特性的语言会深刻地扭曲人们对这种语言的感知,甚至导向一定的意识形态。纠缠到意识形态后,语言的传播和收缩就会按照非理性的途径变化,和日本密切相关的琉球语的命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在历史上特别是现代史上,我们能够观察到一个有关语言的社会意识因素,那就是语言的意识形态,语言的意识形态会深刻地影响语言的接受和传播。所谓语言的意识形态指的是人们心中形成的对某种语言的认识和看法,这种看法根深蒂固,已经成了说这种语言的社团的常识。例如,琉球语的消失和被日语取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关于这种语言的意识形态所造成的。我们知道,琉球群岛原来并不是日本的领土,直到1872年才给日本吞并的。值得注意的是,在日本曾经侵占的其他地方,如朝鲜和中国的台湾,在日本战败以后日语就很快被那些地区的本地居民抛弃了,但是在琉球群岛,语言的变化却不同。尽管琉球群岛在战后脱离了日本,日语却还一直被琉球人使用,直到琉球被美国转交给日本。这是因为自从日本占据琉球群岛以后,日本当局努力地向当地人灌输琉球语不是一种语言而是日语的一种方言的观念。我们知道,方言和语言之间的区别是很难确定的,需要考虑民族属性、语言演化、语言类型以及相互理解等标准。在现在大部分学者认同的语言分类中,琉球语是被划为一种独立的语言的。在历史上这两种语言有着共同的源头,但是到了公元7世纪它们就已经相当不同了。但是在日本和现在整个使用琉球语的地区,这种语言被看作是日语的一种方言。这个观念,或者说这个语言意识形态大大地影响了琉球群岛的历史发展。而且这个观念并不是自然而来的,是在日本统治时期刻意培养出来的。日本在吞并琉球群岛后就向当地人灌输日本本岛一切先进而琉球人一切落后,需要老老实实地向日本人学习的观念。在这个同化琉球人的过程中,语言是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原来日本人也都把琉球语看作是一种不同的语言,直到日本在吞并琉球王国的时候,日本的内务省官房长官松田说了,日语和琉球语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可以把琉球语归为日语的一种方言。随后,日本的“国语学家”们就全都采纳了松田的说法,把琉球语定性为日语的方言。于是,强制的日本语教育成为琉球群岛上学校教育的主要目的。1890年《教育敕语》的颁布更加赋予日语教育以政治意义。日本当局其实没有一个真正的语言政策和规划,无论是教材和教学方法或者教师培养都杂乱无序,但是他们成功地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让土著居民相信他们的琉球语不是一种真正的语言,而是一种低贱的方言。日本人在琉球所采取的关于语言的所有措施都是负面的否定的,破除了当地居民对自己语言的尊重。当时只有一个从日本本岛的大学毕业的琉球人伊波普猷几乎独自一人努力推动琉球语和琉球文化,但是对于拯救琉球语没有什么效果,侵华战争开始后日本愈加严厉地在琉球推行日语,甚至禁止人们私下里使用琉球语,凡是被发现使用琉球语的人都要受到惩罚,还叫小学生唱歌“方言是我们的敌人”。所有这些措施的目的就是彻底破坏这种语言在使用者头脑里的形象,建立一种使琉球语无法存活的意识形态。当太平洋战争逼近琉球群岛时,铲除琉球语的运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军队得到指令,谁说琉球语谁就是间谍,一经发现立刻枪毙或刺死。

日本战败后,琉球群岛被美军占领并由美国人治理,开始很多美国人都认为琉球人属于一个独立的民族。麦克阿瑟就说过,琉球语不是日语的一种方言,应该鼓励琉球语和琉球文化的发展。耶鲁大学的人类学家们还发表了一个报告,历数日本对琉球群岛居民的剥削和歧视,美国当局很想让这个群岛向独立建国方向发展。但是日本在琉球那么多年经营已经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后果。就语言问题而言,美国行政当局开始禁止使用日本的教材,下令编写琉球语的教科书,但是负责这个任务的委员会无法完成这项工作,因为没有琉球语的文字,也找不到必要的语言材料来编写琉球语教科书。在人们的观念中,琉球语不是一种真正语言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了,绝大部分的琉球人都是日语和琉球语的双语使用者,并且越来越以日语为主要语言,而且,只会琉球语的人几乎没有了。日本在几十年里推行的语言意识形态变得如此牢固,一般琉球人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祖先的语言当作是一种低下的方言,无法担负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传递任务。这样,由于琉球语使用者的语言观念,这种语言的使用者社团开始分化,渐渐地边缘化,最后走向消亡。琉球语的变迁是一个反面的例子,说明使用者对语言本身的看法会深刻地影响这种语言的演变。如果语言的使用者对自己的语言只有负面的观念,这种语言是无法成为强势语言的,哪怕是在自己的语言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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