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语言和技术
语言是交际工具,要完成交际就必须采用物质载体,这里就涉及技术手段问题。而语言传播和保存的技术一直在变化发展,这种变化必定给语言本身带来巨大影响。
现在每种语言技术的出现都给语言和使用者的关系带来变化。20世纪出现的无线电广播是一个推广标准语的利器,深人每家每户的播音员的声音让每个原来只会方言的人有了学习模仿标准发音的机会,而过去靠着学校里老师的纠正绝对没有那么大的效果。BBC播音员的“国王英语”极大地便利了这种标准英国英语的普及,甚至远及海外的听众群。在中国也一样,20世纪50年代推广普通话是国家的语言政策,这个政策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遍布全国的标准普通话广播。很长时间里中国的电台广播严格限制甚至禁止方言广播,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无线电广播之后出现的主要语言传播技术是电视。人们每天在电视机前花费的大量时间使得许多人忧虑语言的前途,因为电视传播的不仅是语言,图像起着更加重要的作用。这样,有论者觉得电视可能大大减低语言在我们精神生活中的地位,人类可能会进人一个更加依赖视觉图像而不是语言信息的时代。再说电视中就算使用语言,主要也是口语,这让人担心书面语文化的衰落。
不过,电脑技术和互联网的出现又深刻地改变了语言的地位。当代世界上最盛行的语言技术就是互联网了。互联网的出现及其迅猛发展使得语言和每个人的关系又大不一样了。互联网上视频和图像很丰富,对人们的影响也非常巨大,但是明确无疑的事实是,互联网让文字大举回归。互联网上的文字当然和过去年代的典范的书面语很不同,其创作、传播、组织、接受和评判都不同于过去的写作和阅读,但是仍然是文字的表现。
无线电广播和电视影响的是一个国家内部的语言关系,导致和加强了国家官方语言的强势地位和影响力。互联网则不同,互联网无国界的特点,使得互联网的发展对国际上各大语言的力量消长产生很大的影响。由于互联网是一个大体上自由开放的环境,上什么网页看什么内容基本上是个人的选择,国家的政治力量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这可以说是造成了一个民主“竞选”语言的机制。我们需要观察一下,在互联网这个技术条件下,是不是会产生强者愈强弱肉强食的效果。
据2015年的一项统计,世界上访问量最大的100万个网站中语言的分布情况如下:
英语:55.5%
俄语:5.9%
德语:5.8%
日语:5.0%
西班牙语:4.6%
法语:4.0%
中文:2.8%
葡萄牙语:2.5%
意大利语:1.9%
波兰语:1.7%而互联网用户中语言的分布情况是:(https://www.daowen.com)
使用英语者:28.6%
使用中文者:23.2%
使用西班牙语者:7.9%
使用阿拉伯语者:4.8%
使用葡萄牙语者:4.3%
使用日语者:3.9%
使用俄语者:3%
使用德语者:2.9%
使用法语者:2.8%
使用马来语者:2%从这些统计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同语言使用者的人数和该种语言的网站的数量并不匹配。使用中文的网民人数世界第二,但是中文网站的数量只占世界第七,仅2.8%。俄语、德语和日语的网民人数不占前,但这些语言的网站数却排在了世界前列。
英语网站和英语网民的数量都居世界第一,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互联网将使英语变得更加强势甚至一语独大。从趋势上来看,在21世纪最初的10年中,英语网站占的比例在下降,从原先的70%以上下降到刚过一半。因为在这段时间里,非英语的网页如西班牙语、俄语、中文和阿拉伯语网页的增长速度要大大快于英语网的增长速度。
如果互联网上的语言分布趋势保持下去,我们将会看到的是十来种主要语言日益兴盛,构成一种一定程度上的多元语言环境,但是,其他的语言则会越来越边缘化甚至消亡。目前的互联网上三十多种语言提供了99.9%的网页,其他语言加起来只占0.1%的网页。也就是说人类使用的成百上千种语言在互联网上不存在。也就是说互联网加强了当代世界语言地图发展的趋势,即少数几种语言越来越强,剩下的大批语言则面临灭绝的危险。
技术对语言的影响不是今天科技飞速发展时代才有的事,从人类历史起源时,技术就对语言的兴衰起过决定性的作用。对于语言来说,最重要的技术发明,比互联网重要得多的技术是文字的发明。从现有的考古材料我们知道,苏美尔人大约在五千多年前发明了文字,那就是有名的楔形文字。苏美尔人使用楔形文字记录了他们那些伟大的文学经典,被一代又一代的书写员抄写复制并完好地保存在图书馆里,使得这个文明在湮没了几千年后还能再见天日。苏美尔人的国家衰落后,他们的伟大发明被用来书写美索不达米亚北方的阿卡德语。正是由于阿卡德语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语言技术文字,使得阿卡德语在整个中东地区成了国际通用语。在公元前2000年,美索不达米亚周围的所有首都都在学习和使用阿卡德语,因为这是一种能够写下来并传之后世的语言。尽管巴比伦和亚述帝国威震四方,它们都忠实地使用阿卡德语来抄写文本,文字带来的这种文化上的优势使得阿卡德语的地位上升并长期保持国际强势语的地位。
文字以后最重要的语言技术要等到15世纪才在西方出现,那就是印刷术。1450年古登堡推出第一部印刷的《圣经》后,印刷业在西欧爆炸式地发展。印刷商可以选择出版拉丁语的书籍,这样可以发行到全欧洲,因为拉丁语是当时的世界语,但是他们也可以以本地语言出版书籍,这样就主要靠本地市场销售。从经济角度来说,销售于本地市场的书籍更合算,加上不久就发生了宗教革命,路德等宗教改革家们大力主张用本国语言来翻译《圣经》和写作传教册子。这两个因素合在一起,西方主要国家里使用本国语言的书籍大大超过了拉丁语的书籍。其后果是决定性的,流行了千年的中世纪拉丁语被印刷本书籍的洪流所淹没了,人们很快就都转而用本族语言来写来读来出版书籍,拉丁语很快就被各地民族语言取代了,在窄小的学术圈子里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后,拉丁语最终成了死语言。培根曾叹息说,要把复兴拉丁语的重任留给子孙来完成了。牛顿在1687年出版的《数学原理》是英国出版的最后一部拉丁语学术著作。伟大的罗马帝国的语言没有被蛮族的人侵所消灭,在帝国崩溃后又存活了1 000年,但是没有能够经受住新技术的冲击。
技术的发明是件难以预料的事,明天的语言技术会对世界语言的演变起到什么样的影响,这不是一件公共权力或强人意志所能决定的。就这点来说,世界强势语言的明天是难以规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