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语言外交问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语言外交问题

最高层次的国际交往是外交,在外交往来和文本撰写时使用的语言,就是世界性的强势语言了。就在现代意义上的外交出现之前,早在上古时期,跨越民族和国家的交往就需要一种中介语言,可以说是现代外交语言的先驱。比如说,占据了西亚和中东大部分地区的巴比伦帝国以及继之而起的疆域更加广阔的波斯帝国,都使用阿拉姆语,阿拉姆语的使用范围一直伸展到东边的印度斯坦和西边的埃及南部。这可以从现代在这片广大的领土上到处都能发现的当时遗留下的阿拉姆语的文书中看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阿拉姆语在那一千多年里就是那里所有人的语言,事实上那段时间里整个巴比伦帝国和波斯帝国里大部分人并不懂阿拉姆语,更不要说是讲这种语言了。阿拉姆语是被用作书面的国际性交流语言而流行于从埃及到印度的整个地区的。那时候有一个译员组成的国际性交流网络,当某地的一位王公需要和远方的对手通信时,他会以自己的语言口授信件,然后翻译员把信译成阿拉姆语,信使把阿拉姆语的信件送到后,当地的一位译员就再把信件的内容口译成收信人的语言。《以斯拉书》第四章就写到,波斯王收到幼发拉底河本地官员用阿拉姆语写来的信,国王的回信一开头就是,“你们的来信正在当着我的面翻译出来……”。在希腊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波斯王也曾发了封信给斯巴达,信也是用阿拉姆语写成的。显然,斯巴达人也需要翻译才能读懂这封信。在语言众多的整个地中海和中东地区,作为国际性交际语的阿拉姆语不可或缺,它保证了语言文化非常繁杂的这个地区的国际性交流,也是靠着它作为外交语言的有用性,阿拉姆语能够在这么广阔的疆域里通行那么久。

当然,自近代以来,没有一种语言能够靠着仅仅充当外交语言而保持优势通行语的地位,现在是强盛国家的国家语言才有机会成为国际性的外交语言。国际上外交语言的变化很明显地表明了国际强势语言地位的变迁。

从中世纪到早期现代,欧洲的国际协议条约都是使用拉丁语,这是欧洲文化源头的文字,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被用作外交语言理所当然。到了17世纪,法国成了欧洲的霸主,法国的黎塞留首相已经使用法语和法国的北方邻国进行外交谈判。1678年,靠着法国的威望和实力,路易十四要求用法语而不是习惯中的拉丁语来撰写《奈梅亨条约》。到了1714年,在制定《拉施塔特条约》时,法语正式取代了拉丁语,从此法语成了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外交语言,与法国没有直接关系的谈判和条约也开始使用法语。丹麦人用法语写成他们的《哥本哈根商业条约》,俄罗斯人和土耳其人在1771年用法语签订他们的和平条约。长时间里国际组织中使用法语成了惯例,国际条约和外交文献都用法语撰写。当俄罗斯和日本在日俄战争后签订条约时,两国的外交人员既不用俄语也不用日语,而是用法语来书写条约。直到今天,由于传统的关系,在世界的大部分国际组织中还是将法语列为官方语言。但是,很显然的是,法语作为国际上主要外交语言的时代正在消失,英语是目前真正的通行全球的外交语言。英语成为外交语言的时间并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在法国凡尔赛举行和会,自然是法语这种当时的外交语言贯穿了会议的整个过程。但是美国的威尔逊总统坚持要求将《凡尔赛和约》《色佛尔条约》和《特里亚农条约》都同时以英语公布。他的要求被接受了,这是英语作为外交语言的开始,同时也标志着法语作为欧洲唯一的外交语言特别是条约语言一统天下的局面的结束。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情况完全逆反了。凡尔赛和会时美国人要游说各国代表来让人容许也使用英语,1946年法国花了好大的劲,才没有让法语被排除在联合国的官方语言之外。(https://www.daowen.com)

历史上的外交活动中,语言主要是使用在谈判和制定条约中。当代的国际事务空前繁复多样,语言的作用也就前所未有地广泛和多边。很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对理解强势语言的发展问题最有教益的是欧盟事务中语言的使用情况及欧盟对语言的立法定规。欧盟的语言形势相当有特点,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欧盟各国之间的交往还是属于外交范畴,它们使用语言也是和一般国际交往中使用语言一样,属于外交语言范围。但是,欧盟的一体化至今已经达到了相当深的程度,不仅各成员国之间的交往非常频繁,大大超出一般国家之间外交的水平,而且欧盟对于在欧盟事务中所使用的语言以及各国内部的语言地位及其权利都有具体规定,因此欧盟的语言状况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独特的例子,从欧盟的几个语言条约以及实际的语言发展可以看出国际化条件下强势语言的产生以及民族语言的演变趋势。

欧盟正处于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历史发展过程中,这个过程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几十个国家自愿地放弃一部分国家主权,让一个超国家的机构来决定自己国家内部一系列重要的社会经济事务。欧盟当然还不是一个联邦国家,连一个邦联都算不上,但是由于欧盟的出现并发展至今,近代以来确立的民族国家的概念和现实都发生了意义深远的变化。欧盟内部的各个成员国都已经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民族国家了。我们知道,对于近代概念上的民族来说,语言是民族身份最直接最外在的标志,语言的外延往往就被看作是民族的范围。但是实际上民族国家的疆域和民族语言的使用地区常常是不重合的,在严格的民族国家体制下,语言的混杂被国家政权力量所抹杀,“一个民族,一种语言,一个国家”的模式被最大限度地推行。但是在欧盟的超国家体制下,各种语言的地位都开始发生变化,国家、民族和语言之间不再可能保持一对一的关系。在欧盟这块土地上使用着六七十种不同的语言。但是在欧盟内部的交流中,不可能同时使用所有这些语言,而且许多语言本来并没有国家官方语言的地位。根据外交原则,欧盟将成员国的官方语言定为欧盟的官方语言,经过欧盟的几次扩大,现在它总共有28个成员国,24种官方语言:丹麦语、荷兰语、英语、爱尔兰语、芬兰语、法语、德语、希腊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瑞典语、捷克语、爱沙尼亚语、拉脱维亚语、立陶宛语、波兰语、斯洛伐克语、斯洛文尼语、匈牙利语、保加利亚语、罗马尼亚语、克罗地亚语和马耳他语。也就是说欧盟的所有文件包括协议条约法规法律等都必须译成这24种语言,而且都具有同等效力。很明显,这个建立在平等的外交原则上的语言规定非常不适应一体化的欧盟事务,消耗着欧盟的巨大资源。每年欧盟花费在翻译上的费用高达11亿欧元,是欧盟年度预算的1%。外交语言的负担,从来没有这样地沉重。为了交流的效率,需要选择一两种共同的语言作为日常的欧盟外交语言。这样,实际效率的考虑胜过了外交场合的平等要求。更有意思的是,欧盟起源于法意德比荷卢六国的经济共同体,英国开始时一直被排挤在外,法国还否决过英国的人盟申请,加人欧盟后英国也从来不是一个模范成员,常常有意无意地处于边缘的位置。但是,英语却很快地成了欧盟内使用最普遍的公共语言。据统计,欧盟委员会的口头交流47%是用英语进行的,法语只在38%的时间里使用;在书面交流中49%的文本是使用英语,45%的文本使用法语。在与欧盟以外的世界交流时,54%的情况下使用英语,35%的情况下使用法语。德国是欧盟最重要的成员国,其经济实力起着非常重要的稳定欧盟的作用,并且以德语为母语的人的数量在欧盟最多。但是德语在欧盟交际中的使用远远落在英语和法语之后。英语在欧盟内部的普遍使用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因为它并没有与哪个特定的国家或文化相联系,并不像法语,几乎就是法国文化的同义词。欧盟的盟歌是用拉丁语写成的,因为拉丁语没有和欧盟内任何国家或文化相关联,它属于整个欧洲。如果要找一个地位上最接近拉丁语的语言,那只有英语。不过,欧盟不大可能正式地采纳英语作为它的唯一官方用语,尽管这是一个合乎实用的具有极大经济效益的解决方法。欧盟成员国之间采用什么样的语言一直是一个矛盾重重的问题。首先有一个形式和实质之间的矛盾。在实质上,欧盟需要使用尽可能少的语言,最好是一种共同语言以达到最佳的交际效率;在形式上,欧盟却坚持着外交上的各国一律平等包括语言一律平等的原则,进而坚持国家内部的各种语言都平等的原则。欧盟的语言现实就在这个矛盾中展开。一方面,欧盟各国都签订了条约,反对对任何语言的歧视,这个条约需要有签约各国的一致同意才能修改,所以基本上就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约束;另一方面,欧盟官员都明白,普遍地使用英语有着不可否认的实际好处。除了英语的实用性和各国语言的平等要求这个矛盾以外,欧盟还有另外一个语言问题。外交上的国家平等需要将各成员国的官方语言都承认为欧盟的官方语言并采取必要措施维护这些语言的地位,但是欧盟各国内部还有许多少数族群的语言和地区性语言。这些语言常常并不小。为什么像芬兰语这样的语言具有欧盟官方语言的地位并在欧盟的所有正式场合里都有一席之地,而使用人数更多的加泰罗尼亚语却在欧盟没有任何正式的官方地位?外交是一个特殊的语言领域,在那里各种因素交织着起作用:国际政治的利益冲突、民族国家的尊严、语言的象征意义以及实际交往的代价和成本等,使得外交语言的原则和现实趋势常常指向相反的方向,因此在可预见的将来总是会继续在单一语言和多种语言的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不定,而期待着让自己民族的语言成为外交语言从而获得更大的威望和利益的人大多是要失望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