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汉语相似的世界牲强势语言
我们在以上的论述中观察了许多强势语言的兴起过程和成功因素,分析了不同的历史环境下各种语言的地位及其演化的进程。不过这些历史上的和当代的强势语言的发展过程未必会与汉语未来可能的发展很相同。例如英语,很多人希望汉语将来能上升到英语这样的地位,但是英语强势地位的获得是一个不可复制的过程,因为当代英语的主导地位主要是由于美国的崛起并成为世界第一强国,我们无法想象在未来说汉语的人会移民到各大洲建立汉语国家,像英国人那样建立说英语的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等,从而确立了英语的世界语地位。
环顾世界语言的发展史,希腊语具有和汉语更相近的特点。这并不是说希腊语和汉语有相似处,这两种语言本身构造差别很大,但是它们在历史上起的作用不无可比之处。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前3世纪,在亚洲的腹地和在地中海沿海东南部都出现了一个文明中心,都写成一批对后世影响非常持久的文化典籍,在这两个文明中心都是由一群使用同一种语言的小邦国组成。在亚洲是中国,在地中海是希腊。中国使用的是汉语,希腊使用的是希腊语。有意思的是,当时中国的居民并不自称为中国人,中国这个名称是后来才被采用的;在希腊也一样,希腊诸国居民把他们共有的这个家园称为海伦尼,但是希腊以外的人却从不用这个名称来指称他们。据说希腊(Greece)这个名称是罗马人使用的,这个名称来自于希腊移民在意大利建立的一个小镇格雷亚,罗马人最早见到的希腊人就是这些来到意大利的希腊移民,于是就把他们叫做格雷人,于是有了流行全世界的这个希腊名称。
希腊语曾经是古代世界最强势的语言,在公元前的一段时间,从西班牙到印度这样一个占世界四分之一的地区里,人们都说希腊语。在这个被称作希腊化的广阔地区里,有6个大帝国以希腊语为官方语言,而且,希腊语的流行并不是昙花一现,在欧亚的一大片土地上希腊语盛行达7个世纪之久。如果说在美索不达米亚和西亚曾经出现过一些强势语言如阿卡德语和阿拉姆语,但是其流行的区域还是比较有限,时间也没有这么久。只有希腊语可以被称为历史上第一个世界性的强势语言。希腊语得以获得世界强势语地位的原因是什么呢?
希腊语的兴起不是受益于某个单一的因素,是一系列因素的合力加上历史的机遇创造了希腊语成功的条件。这些因素在不同的时刻都推动了希腊语的传播。首先是移民。希腊人不像中国人那样安土重迁,他们好像生来喜欢远走高飞,是个有着殖民传统的民族,从很早开始就向地中海沿岸移民,不断地建立新的殖民地。建立殖民地的原因主要是经济方面的。希腊本土缺少肥沃的大平原,难以养活日益增多的人口,所以希腊人喜欢外出寻找新的土地。但这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希腊人不以农耕为立国之本,他们重商,在海外建立殖民地能够保证贸易路径的畅通,所以希腊人移民海外,都是在沿海地区建立他们的新殖民地,从不深人内陆。当然,在沿岸建立希腊殖民地也肯定有互相依托保障家园安全的考虑。从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希腊人的殖民地遍布地中海和黑海,西到今天法国的马赛,东到今天土耳其,南到埃及和北非,到处都有希腊移民建立的城邦文化。这些移民把希腊语带到了地中海世界和黑海的各处,这就是语言传播中最有力的一个手段:渗透。随着说母语的居民移居到别的地区,他们的母语也自然地渗透到别的地区里了。
希腊语传播的第二个动因是军事征服,公元前334年到公元前325年,统一了希腊本土的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率领一支所向无敌的希腊大军开始了征服世界的战争,他们吞并了希腊的世仇波斯帝国,一直打到恒河流域,建立了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尽管亚历山大的突然死亡使得这个大帝国即刻分裂,但是这一大片疆域还是牢牢地掌握在他的那些马其顿将军手里,他们建立的那些希腊王国在地中海东部维持了近千年。亚历山大大帝和他的马其顿将军们在他们征服的领土上不遗余力地推行希腊语和希腊文化,让当地人都学习希腊语和希腊文化。军事征服是一种快速传播语言的途径。希腊人通过移民和建立殖民地,花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让希腊语渗透到地中海沿岸各地,而亚历山大和他的将军们用了10年时间把希腊语的世界一下子扩展到了大夏和印度。当然,在迅速的军事征服以后,还要有一个漫长的渗透过程,让希腊语在当地扎下根来。事实上军事征服带来的语言扩展比较肤浅。有证据表明,在长达千年的希腊化各帝国统治时期,希腊语主要还是那些国家的上层统治阶级使用,并没有成为普通平民的日常语言。
希腊语传播的第三个因素是宗教。继亚历山大统治埃及的托勒密二世下令将《希伯来圣经》翻译成希腊语,这就是著名的《七十子希腊圣经》。靠着王家的权威和译文本身的质量,这部圣经译本成了当时和后代最权威的圣经版本。随着基督教的兴盛,希腊语最后在西亚地区取代了它的主要竞争对手阿拉姆语而成为最为流行的语言。在东西罗马分裂之后,信奉东正教的拜占庭东罗马帝国的全部合法性都是建立在这部希腊语圣经上的。也是依靠着拜占庭的神权帝国,希腊语在拜占庭帝国保持了官方语言的地位一直到文艺复兴前夕君士坦丁堡的陷落。(https://www.daowen.com)
把希腊语推向巅峰的第四个因素是文化。希腊人创造了灿烂的文化,他们具有高度的文化创造力,在史诗、戏剧、哲学、逻辑、艺术等方面具有大大高出周边国家的成就,并且还有传授文化的教育制度。这使希腊成了地中海地区的文明高地,在各地都有大批的仰慕者。在罗马兴起并征服了希腊以后,希腊反过来在文化上征服了罗马。罗马的将军们和政治家们几乎都是希腊文化狂热爱好者。他们都受过良好的希腊语和希腊文化的教育。罗马上层社会的孩子基本都有希腊家庭教师,罗马的贵族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希腊语。罗马以其军事力量和法制统治着整个旧世界,而同时希腊则以其文学艺术和哲学科学统治着那里人的头脑。
我们看到,希腊语成为古代世界的国际通行语并不是单一因素决定的,是好几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应该说,这也是世界上语言演化的普遍情况。任何一种语言的崛起都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语言的衰落同样也是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我们再来看看希腊语的地位是怎么从一种世界性的强势语言下降到今天使用人数很少的小语种的。
对希腊语地位影响最大的当然是地域政治的变化,说希腊语的那些亚历山大的将军们建立的帝国被打败后,希腊语的地位必定会受损,不过其受影响的过程和程度都不一样。当罗马帝国侵人托勒密的埃及后,希腊语的使用在那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萎缩,因为这些罗马征服者自己都是希腊文化的爱好者。在更远的东方,统治着今天的伊朗和阿富汗的希腊化的塞琉斯王朝被讲伊朗语的帕提亚人赶走,同样使用希腊语的大夏也被贵霜击败。但是这些新统治者的到来没有导致希腊语的消亡,希腊语还是在那里的上层社会里流行。那个时代留存下来的许多器物上还是可以看到希腊语的铭文。公元5世纪后蛮族的南侵也严重地打击了希腊,说突厥语的匈奴人,说日耳曼语的东哥特人和斯拉夫人侵占希腊土地,奴役希腊人,这场民族迁徙大动乱使得希腊人和说希腊语的东方居民大受磨难,但是后来拜占庭帝国还是设法重建秩序,希腊文化和希腊语没有受到致命打击。外来的蛮族在受洗成为基督教徙时,也同时学习了希腊语,因为在整个东欧,基督教和希腊语不可分割,《圣经》是希腊语的,传教用的是希腊语,所有的宗教仪式都是使用希腊语的。东正教让蛮族文明化时也附带着让他们希腊化了。
使希腊语受到真正冲击的是8世纪后伊斯兰教的兴起。开始时说阿拉伯语的穆斯林扩张还在比较遥远的阿拉伯半岛,后来兴起的塞尔柱突厥在安纳托利亚的扩张给拜占庭帝国的核心加以巨大压力,最后1453年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将君士坦丁堡给攻克,讲希腊语的东正教会被赶出圣索菲大教堂,希腊学者四散避难,希腊语几乎立刻退出了东方的那一片土地。几个世纪来安纳托利亚一直受到战火的侵扰,来自北方的哥特人和斯拉夫人等虽然凶狠,但是还是能够教他们说希腊语和学希腊文化,南方来的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则不同,他们带着自己的宗教和语言。希腊语在这些新的征服者面前没有了抵抗力。单靠军事武力不能改变语言地图,武力加上宗教就不一样了。
君士坦丁堡失守后,西方开始了文艺复兴,意大利和其他西方国家的学者对古希腊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兴趣,这直接导致了希腊语的复兴。希腊语又成了学校教育中的必修课。懂得希腊语能读古希腊经典著作成了衡量一个学者水平的首要标准。不过这个完全由文化因素促成的希腊语的复兴更像是一个回光返照,没有了政治经济方面的支持,希腊语尽管地位崇高,也没能再次成为西方世界的普遍交际语。热爱并献身于希腊语的文艺复兴学者没有任何权力能够吸引或强制整个社会学习和使用希腊语。现在希腊语早就不是世界强势语言了。它昔日的荣光只保存在两个地方:希腊语仍然和东正教密切相连,是东正教仪式的语言;同时,古希腊语仍然是大学里教授的一个科目,是一小群精英学者耕耘的园地。
从希腊语的兴衰史,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语言的命运总是和许多不同的社会条件相关联的,没有一个单一的因素能够保证一种语言成为强势语言,语言的衰落也常常是许多不同的原因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