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在世界的地位
汉语是不是世界上的主要语种?这个问题似乎简单,实际上涉及如何给语言定位的标准。按照语言学家夸克(Quirk et al,1985)的说法,决定一种语言的重要性有4个标准:第一是说这种语言的人数;第二是这种语言在地理上的分布状况;第三是这种语言在功能上的广泛性,比如说它在多大程度上应用于科学和文学的写作;第四是以这种语言为本族语的民族在世界经济政治和文化生活中的影响力。按照这4个标准,汉语的地位相当特别,因为汉语可以说是一个大语种,也可以说是一个小语种。说它大,是因为以汉语为母语的人数世界第一。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多的人口,中国人中的95%以汉语为母语;说汉语还只是一个小语种,是因为在中国以外很少有人以汉语作为第二语言,即便现在学习汉语的人数在迅速增加。在中国之外,除了新加坡以汉语为官方语言之一外,没有其他国家以汉语为官方语言。就是原来使用汉语很多,并且以汉字为主要书写文字的越南和朝鲜,也已经基本上将汉语和汉字废除掉了。事实上,进人现代以来,汉语圈和汉字圈缩小了。
汉语在世界上的地位是很独特的,它既是一个大语种又是一个小语种的处境很能说明语言传播时一个中心条件的作用。我们看到了造成强势语言的种种条件,只有多个条件合力,一种语言才有可能成为强势语言。所有这些条件都离不开人口:从根本上来说所谓强势语言也就是使用者更多的语言。人口与强势语言的形成之间的关系在西班牙语发展历程中显示得非常清楚。西班牙帝国征服了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大片土地,费迪南德国王和伊莎贝拉女王对西班牙殖民者发布指令,将教化土著印地安人定为殖民地的至高使命。教皇也有同样的饬令。为了传教,西班牙殖民者们在新大陆教授西班牙语,开办学校让土著印第安人掌握西班牙语,在这里语言传播的两个条件都具备,一个是政治权力,西班牙语是美洲统治阶级的语言,政权的力量大大有利于这种语言的扩散;一是宗教,传教士的热心传教,将西班牙语连同天主教一起带给了土著居民,绝大部分印地安人都改信天主教,改讲西班牙语是个附带的后果了。不过,如果我们将视野放宽,我们就会发现,这两个条件其实并不是决定性的。西班牙殖民者也同样征服了菲律宾,也同样在那里建立了使用西班牙语的统治,也以同样的热忱传教,但是,尽管传教很成功,菲律宾人现在都是天主教徙,西班牙语却没有扎下根。美西战争后,美国人占领了菲律宾,西班牙语很快就在菲律宾消退了。曾经非常普及的西班牙语学校纷纷关闭,现在菲律宾基本上是一个英语国家。为什么在具备同样的政治和宗教条件的美洲和菲律宾,西班牙语能在美洲扎下根来,却无法在菲律宾延续下去,这里的关链是人口。西班牙殖民美洲时发生过剧烈的人口变迁,在烈性传染病和残酷剥削的双重打击下,美洲的土著人口大幅下降,同时大批的西班牙人移居美洲,他们不采取种族隔离政策,殖民者和土著印第安人大量地混居和通婚。移民和人口渗透使得西班牙语成了美洲普遍使用的语言。而在菲律宾,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人口变化,当地土著人口没有削减,西班牙人移民也相当有限,结果西班牙语就没有能够深人到民众的生活中去。同样的道理,西班牙语现在北美的迅速扩张也和人口的变化有着密切关系。大量来自南美和中美洲的西班牙语移民涌人美国,到21世纪初,说西班牙语的美国人已经多达3 700万,占美国人口的13%,超过了非洲裔美国人,成了美国最大的少数族群,使得西班牙语现在成了美国的一个主要语种,西班牙语的电视、报纸和出版物在美国非常兴盛。西班牙语能在英语世界的中心地带如此地扩张,主要是西班牙语人口的迁徙造成的。从西班牙语扩张和退缩的例子我们可以明白,对语言的扩展来说,最有力的因素还是人口的增长和人口的迁徙。人口绝对数量的增长是一种语言能否具备强势地位的一个重要原因,而人口的迁徙同样也是一个非常关链的原因。讲汉语的人口世界第一,这使得汉语自然地成为一个大语种,但是讲汉语的中国人历来不喜离乡出走,使得汉语在中国本土以外几无母语社群,使得汉语从全球语言地图的角度来说,还是一个小语种。
就其历史来说,汉语在世界上的传播应该从很早就开始了。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和说汉语的南方农耕民族从中国历史的黎明时代起就有着长期的接触,包括战争冲突及和亲,这必定有语言的相互学习,让汉语传播到北方的少数民族那里去。到了丝绸之路打通之后,必定也有人来中土学习汉语以便通商交流。唐代乘船来华的“遣唐使”肯定也是把汉语传播到日本的先驱。在中国的周边国家如日本、朝鲜、越南等教授汉语的历史已经很悠久了,因为这些国家都是处于汉语和汉字文化的影响范围里。不过直到现代之前,中国的官方和民间都没有任何向海外推广汉语的意愿和计划,就像他们也没有学习外语的意愿和计划一样。在传统中国人的观念中,只有汉语是值得学习的真正的语言,而化外之人或者不配懂得我们的语言,或者应该自己努力来学习汉语。
从一定的意义上来说,汉语这种中华文明的古老语言在其发展历史上曾经和古埃及语很有相似之处。汉语和埃及语一样是本土文明的原初语言,都使用着一种独特的文字系统,都承载着比周边地区先进得多的文化,都经常遭受外来民族人侵和征服,而且外来征服者民族的语言都没有能取代本土的汉语和埃及语,都很快地改用汉语和埃及语。当然,埃及语在伊斯兰教人侵后终于消亡了,只在科普特人的基督教仪式中勉强存在着,而汉语的生命力则更加强大,至今还是十几亿人的母语,这两种语言在历史上抵抗外来语言同化的能力都是令人瞩目的。然而,汉语和埃及语的这种强韧生命力并不体现在它们的传播性上,尽管汉语和埃及语在它们所在的地区具有无可争议的威望,在中国和埃及以外这两种语言都没有能够成为通用语而为邻国民族采用,也就是说,这两种语言都没有能真正成为国际强势语。汉语和埃及语的强大生命力来自于它们承载的高度文明,来自于说这两种语言的人口的密集度,来自于说这两种语言的人对自己的母语及其文化的执着,来自于书写体系的精密复杂和稳定不变。不过,我们从它们在国际上相对孤立的地位也能看到,光靠文化的先进和人口的稠密是不能自然地使一种语言成就为国际强势语言的。汉语和埃及语这两种语言能够使外来征服者改用被征服者的语言,但是却不能够使自己国度以外的别国的人民接受和改用汉语和埃及语。原因是什么呢?人类历史上经常能看到殖民者将自己的语言推行到被征服的领土中,并使当地土著改用殖民者的语言。但是,当埃及征服了迦南及更东边的地区,在随后的100多年里支配着那片土地的政治生活,那里的那些口口声声要为埃及主子效劳的国王和官吏却一直不懂埃及语,他们使用阿卡德语和埃及统治者交流。同样地,中国在很长时间里拥有对越南和朝鲜的宗主权,但是汉语或者更准确地说汉文一直只是那两个国家的文人学士掌握的技能,在那里的民众中汉语从来没有流行过。中国历代帝王也从来没有打算向海外传播汉语,这种对自己语言文化的高度自信和对外部的轻视,大概就是汉语的强劲生命力和不向外传播的主要原因。(https://www.daowen.com)
到了21世纪,中国政府意识到了向海外推广汉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国家设立了向世界推广汉语的专门机构“汉办”,这个机构直属国务院,拥有雄厚的资金,主要的任务是在海外建立教授汉语的“孔子学院”。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几乎是一夜之间在世界各国出现了数量众多的“孔子学院”,每年有大批的中国教师被派遣到这些“孔子学院”去担任汉语课的教学工作。同时,也有数量不少的外国学生来到中国学习汉语。更重要的是,在许多国家特别是西方国家里汉语教育也发展迅速,开设汉语课程的大学和中学越来越多,选修汉语的外国学生人数也增加很快。总之,过去只有寥寥几个汉学家学习的汉语现在成了一门在世界各地相当普遍教授的语言。据统计目前在中国以外学习汉语的人数超过了3 000万。比起20世纪下半叶,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扩张。
汉语在世界上的传播与支撑汉语的政治经济环境很有关系,汉语在新加坡的地位变化就是一个很说明问题的例子。新加坡的本地居民中有77%以上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后裔,被称作华语的汉语教育在新加坡基本上是在华人社团的同乡会馆的自发努力下发展起来的,华语教育曾经非常兴旺,华语的识字率曾经超过英语的识字率,华语报刊的发行量也曾超过英语报刊的发行量。但是随着20世纪70年代英语在新加坡经济起飞中变得非常重要,华人家庭都尽可能地送子女去英语学校学习,独立前曾经蓬勃兴旺的华语教育一落千丈,一度占了新加坡教育中大半壁江山的华语学校纷纷关门,仅剩下的几所也门可罗雀。自1979年开始,新加坡发动了“推广华语运动”,大力复兴华语教育,这个运动自开始以来就相当成功,取得了持续发展蓬勃兴旺的成果。这个运动的推进当然和新加坡国内的政治社会形势有关,但是它的发动和发展与中国经济的起飞基本同步,这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据统计,从1980年到1990年的10年间,原来基本上讲方言的华人家庭大量地转为讲华语,这是推广华语运动的结果。新加坡华人现在民族和政治意识上基本不认同中国,华语在新加坡国内地位的上升当然有其本国社会政治的原因,但是华语的普及也显然与中国经济的强势上升有着不容忽略的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许多学者和政策制定者对汉语在世界上的前景有着美好的期望,但是他们在实际做法上是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努力。大量的资金和人力投向了“中国文化走出去”的目标,而汉语则是作为中国文化最重要的载体在向国外传播。中国政府资助的海外汉语的课程都是作为文化课程来规划来设计的,派遣海外的所有的“孔子学院”的负责人都在强调,他们不是仅仅教授汉语,他们更要教授中国文化,通过汉语让海外学生了解和喜爱与汉语密切相连的种种中国文化要素:书法、绘画、文学等。这样就使汉语带上非常鲜明的特定文化色彩,使得海外学生把学习汉语当作是学习中国文化的一个途径,而汉语也就成了特定文化身份的象征。使海外的学生因喜爱中国文化而学习汉语,进而亲近中国,这是一个文化战略设想。但是,这个战略设想极大地限制了汉语在世界上的发展,使得汉语局限于一种特定文化语言,难以被看作为世界的一种强势语言。因为中国文化目前还远不是一种普世文化,喜爱中国文化的人也远不是多数,如果我们将汉语作为中国文化的钥匙来推广,能够吸引来的人就有限度。从更广阔的意义上来说,世界的发展方向是多元文化中的全球化,未来的世界中没有哪一种文化能够占据垄断地位,如果把我们的语言作为中国文化的一种要素来推广,它只能在中国文化影响的范围内流行。反观目前世界上的强势语言英语,它的流行并不和某种特定文化相联系,它并不是某种特定文化的标志或载体。说英语是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语言,说学习英语就是亲英亲美,那完全忽视了这种语言的广泛性。最激烈反美的宗教极端分子,包括那些执行“9·11”恐怖袭击的人,都会说流利的英语。世界上大部分的英语学习者都不是出于对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爱好而努力学习英语的。学习任何语言都是一项巨大的个人精力和物力的投资。投资需要回报,回报就是用途。正是英语的无可比拟的广泛用途使得它成为世界语,同时,也正是因为英语不附带着特定的民族或文化的从属性,使得英语成为全世界学生可以从容选择的课程而不必担心影响自己的文化身份。如果我们期待汉语有朝一日也能获得像英语这样的广泛性,那么,汉语就不能有太强烈的特定文化色彩,汉语就应该首先成为一种非常有用的语言,可以帮助学习者提高他们的职业前景,让他们感到,即使在与中国文化或中国事务没有关系的环境里也有使用汉语的需要。观察和了解当代世界强势语言的形成过程和动力,我们对汉语在世界上的推广应该有一个更加理性和更加实际的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