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的心学思想
沈焕(1139—1191),字叔晦,世称定川先生,定海崇邱乡沈家山下(今属宁波市北仑区小港镇)人,后徙居鄞县(今宁波市鄞州区)。亁道八年(1172年)进士。历任上虞尉、扬州教授、太学录、高邮军教授、浙东安抚司干办、婺源令、舒州通判。理宗宝庆二年(1226年),追赠朝议大夫,赐谥端宪。主要传世著述有:四明丛书本《定川遗书》二卷、附录四卷。
在四先生中,沈焕是年资较高的学者,也有首开师友切磨之功。沈焕去世时,杨简用“三十年相与相切之情,三十年相与相切之义”[468]来概括彼此之间的友情。袁燮也用“某与吾兄金兰之契余三十年,义均兄弟”[469]来追思相互的友情。可见四先生之间情谊之深。
沈焕是南宋“调和派”代表人物,定川学派创始人之一,主要学生有:竺大年、舒衍、吕乔年,其子沈傅曾、沈省曾、沈敏曾等。青年时入太学,也曾师事陆九龄。曾经与吕祖俭交往甚密,游明招山同吕祖谦“相与极辩古今,以求周览博考之益。凡世变之推移,治道之体统,圣君贤相之经纶事业,孜孜讲论,日益深广,期于开物成务而后已”。所以,全祖望在《竹洲三先生书院记》里对沈焕评价说:“沈氏之学,实兼得明招(吕祖谦)一派。”[470]其主要的心学思想有三方面。
1.“天赋至善”的心本论
对于《宋史》将沈焕列入陆门弟子,全祖望曾表示异议,认为这是“混而列之”[471]。对于沈焕后来到底有没有从学于陆九渊,现在恐怕是难以考证了,但其学术思想秉承陆学基本思想,即认为心是根本,还是可以看清楚的。
南宋心学是以“存心、养心、求放心”[472]的思想为核心和出发点的。陆九渊认为:“道塞宇宙,非有所隐遁,在天曰阴阳,在地曰柔刚,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人之本心也。”[473]这个仁义的本心并非外在于人而存在,它是人人所具有的、与生俱来的本性。区分陆学与朱学的界限,是以“心”还是“理”作为认识、思考世界与人生的最终根据。因此,黄宗羲以“尊德性”还是“道问学”作为区分陆、朱学说的基本依据。[474]以这个标准来衡量沈焕的学术思想,显然他的思想应当属于心学的范畴。
沈焕为学特别强调根本,他认为这是从事一切事务的基本前提。立乎根本,则纲举目张;根本不明,则精神未免于凋丧,时务也就难有所成。为此,他明确指出:
吾儒之学,在植根本,识肩背,无以精神凋丧于陋巷偏僻之习。[475]
吾儒急务,立大本,明大义耳。大本不立,大义不明,虽讨论时务,条目何为?[476]
那么,作为“吾儒急务”的“大本”或曰“根本”的内涵究竟是指什么呢?对此,沈焕作了明确的回答:这就是人的天赋至善的本心。而他所谓的这个“本心”,则是指如“婴儿之心”那样纯洁的“心”。他说:
婴儿戏于亲旁,呼之则至,抚之则悦,了无间隔。学者此心常存,可谓孝矣。[477]
这种至善纯洁的本心,可以感通天地万物,也就是沈焕所说:“吾观人之一心,精诚所达,虽天高地厚,豚鱼细微,金石无情,有感必通,况数椽之兴废乎?是心苟存,鬼神其相之矣。”[478]他认为正心修身是立身处事之“本”:
以正心修身、爱亲敬长为本。步趋中规矩,言论有典则。[479]
2.“求之于心”的修养论
沈焕认为,由于“道德仁义”发自至善的本心,要使天赋至善“此心常存”,就得在道德修养上“求之于心”:
虽然天下之事,其将兴也,责于己、求于心;其将坏也,听诸神、归诸天。[480]
他对“佛法”进行了批评,指出:“此心不倦,则道俗丕应,兴起法席,盖未艾也。不然,徒日燃熏瀹供,而神不我孚,吾恐山王去之远矣。”[481]同时,沈焕还指出,假如仅仅让“本”停留在口头笔下的言论中,也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装饰而已。对此,沈焕是坚决反对的,他要求学者下实实在在的功夫,首先要从家庭做起,所谓“学以家庭”,对此,沈焕曾这样说:(https://www.daowen.com)
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者无愧,始可以言学矣。[482]
沈焕在这方面对于自己要求很严。由于性格刚劲,沈焕担心不为父母所喜,难尽孝道,便在卧室壁上写下“深爱、和气、愉色、婉容”的条幅,以勉励训诫自己。在入仕为官后,他“日进其德,骏骏焉自期于纯全博大者”[483],无论居官还是去国,他都能以正心修身为务,守道而行。在《定川言行编》中有这样的记载:
同僚有以行道为笑侮者。曰:“君子居其位,必行其道。道之不行,吾实耻之。”去国不以罪屏为恨,闲居累年,守道无闷,未尝以得丧用舍更其操,身虽退而名益高。[484]
正是因为沈焕把行道、守道作为立身处事的原则,才能达到得丧用舍不更其操的境界,而这正是沈焕所强调的植立根本的生动表现。那些无视为人之本,唯求个人私利的行为,则为沈焕所鄙弃:“朝廷之上不言功名之大小,则问官爵之崇卑,利禄之厚薄,此何等风俗哉?”[485]
沈焕一生奋励自强,以名节自重,袁燮称其“凛然清风,振耸颓俗。使时见用,必能振朝廷之纲,折奸回之萌,屹立中流,为世砥柱”[486],诚非虚誉。可以说,沈焕不仅以自己的言论,更以自己的所作所为实践了陆九渊“先立乎其大者”[487],“堂堂地做个人”[488]的思想。由此,当时有识之士都十分赞赏他坚持的“惟公耻私”的羞耻观:“且夫坏天下国家者,私意也,而惟一公字足以药之;坏士大夫义节者,无羞恶之心也,而惟一耻字足以药之。”[489]
3.“学有根本”的功夫观
沈焕认为,“立大本,明大义”是人之为人的根本,对此,必须实实在在下功夫,不能以图一时的美名为满足,务须遵循“知非改过,践履笃实”为学原则,把“正心修身,爱亲敬长”落实到现实中的具体行为上,真正做到无愧于心。他强调指出:
学者功夫当自闺门始,其余皆末也。今人骤得美名,随即湮没者,由其学无本,不出于闺房用力焉。故曰:“功夫不实,自谓见道,只是自欺。”[490]
他赞扬那种“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的精神,认为这才是“真善读书”[491]。
针对在为学过程中常常出现的由于个人见识的浅陋而自满自足的现象,沈焕还特别注重倡导师友切磋、知非改过的修学功夫,提醒人们“无以精神凋丧于陋巷偏僻之习”,以便通过师友切磋,讲论道义,找到自己的不足,从而改过迁善。据袁燮的《通判沈公行状》一文记载:
(沈焕)既与诸贤订交,又以谂后来者:“此天子学校,英俊所萃,吾曹生长偏方,见闻固陋,不以此时资明师畏友廓然开之,何由自知不足?前无坚敌,短兵便为长技,大可惧也。”闻者悚惕,因君以交诸贤,五六年间朋从日盛,相与讲明立身之要,务本趋实,为不朽计,皆自君唱之。[492]
又《定川遗书》附录卷二之《定川言行编》载:
(沈焕)兄弟自为师友,论讲切磨,期与古人同。友爱甚笃,里中言家法者推沈氏。士益信而归之,门人弟子决疑请益者自远而至。启告简严,昏者明,柔者立,鄙吝者消,中心悦服。
通过师友切磨,择贤而亲,可以祛除鄙吝,廓然开明,最终达到“相与讲明立身之要,务本趋实,为不朽计”的目的。对此,杨简深有体会。他曾作《祭沈叔晦文》,其中就记叙了自己受到沈焕的影响:
某未离膝下时,知有先训而已,出门逐逐不闻正言,窃意世间不复有朋友之义。及入太学,首见吾叔晦,始闻正论,且辱告曰:“此天子学校,四方英俊所萃,正当择贤而亲,不可固闭。”某遂从求其人,遂得从其贤游,相与切磨讲肄,相救以言,相观而善,皆吾叔晦之赐,……其所以得门外之助,不负先训,勉勉于今,未至于自弃,吾叔晦之力也。[493]
当然,师友切磨的同时,还须自己永无止境地修养品德,痛下决心,知非改过,才有可能真正做到日进其德,务本趋实。在这方面沈焕同样为后学者树立了榜样,他“闻过伏义,笔书而口宣”[494],“虽人品高明,而其中未安,不苟自恕”[495]。正是沈焕刚毅不随的人格,奋励自强、砥砺名节的作为,使他赢得了当时和后世的一致赞誉。正如《定川言行编》中评价沈焕所说:“其有功于吾道者,开后学师友讲习之端,得古人相劝为善之义。材质不同,相与磨砻浸灌,而进德日众。”[4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