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佛经的篇章结构
“篇章”是一个历史性的概念,“篇”与“章”本各有所指。篇本指编连的简册。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坤部》:“篇,谓书于简册可编者也。”[9]引申指有首有尾的文章,《史通·叙事》:“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10]章本指一首乐曲的终了,故一首乐曲叫一章。《说文解字·音部》:“章,乐竟为章。从音从十。十,数之终也。”段玉裁注:“歌所止曰章。”[11]引申指诗文的段落,为“篇”的下位概念。王筠《说文句读》卷五:“《风》《雅》每篇分数章,无论入乐不入乐者皆然。”[12]正如章学诚所说:“积句成章,积章成篇,拟之乐,则篇为大成,而章为一阙也。”[13]章又可引申指完整的一个诗文作品,是与“篇”处于同一层级的概念,如《左传·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杜预注:“谓曲屈其辞,有所避讳,以示大顺,而成篇章。”[14]古人篇章连言泛指文章,如《论衡·超奇篇》:“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著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15]
结构本属建筑学概念,指建造房屋所立的间架,把它们用在文章写作上,指文章的组织形式、编排构造。传统篇章学所说的篇章结构是指文章所表现出来的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的组织方式,也就是组“句”成“章”,组“章”成“篇”的方式,它是我国传统文论的重要内容,古人对其多有论述,如南朝刘勰《文心雕龙·章句》:“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16]对篇、章、句作了初步的分析,奠定了篇章学的基础。清代小说点评家金圣叹吸取了前人论述诗文篇章修辞的观点,结合小说戏曲的特殊样式,阐明了篇章结构的整体统一性;其后毛宗岗在评点《三国演义》时提出了“首尾大照应,中间大关锁”的结构理论;清代戏曲理论家李渔《闲情偶寄》用《结构第一》的醒目标题,从理论的高度对结构在作品中的地位和作用作了详细的阐述。
在我国传统篇章学中,章有时是文章的自然段落,“在篇章结构中,章是基本单位,是许多句子按一定意思组成层次(这里不是指全篇的大层次,原注),再用一定的方法将层次组织起来,成为一个完整思想的段落。过去的说法叫章,现在叫段”[17]。但是随着思维的发展,文章规模的扩大,篇幅的增长,“章”的意义也发生了变化,由指诗文的自然段发展为文章中由多个自然段组成的、表达一个中心意义的单位。“古时一般的文章篇幅小,所以章下就是句,章是段。后来思想思维发展发达了,文章的结构扩大了,篇幅扩大了,因而篇、章、句、词这四个分法不够用了,于是章不再是段,而是统率了段。后来又不够用了,章下又加了节,节下才是段。节其实是小章。”[18]可见,在传统的篇章学中,章有大有小,小的为一个自然段,大的则是由围绕某一中心的若干方面的材料所组成的单位,包括多个自然段,篇则是按照一定的方式方法组成的文章的整体,篇统率段,篇与章是两个上下位概念。
近三四十年,由于西方语言学理论、文学理论的影响,现代篇章学随之兴起,篇章的含义变得更为复杂。不仅语言学把篇章作为研究的重要对象,符号学、逻辑学、文学、认知学、哲学、翻译等领域都把它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由于不同学科的研究方法和研究目的存在差异,因而对篇章的界说也有所不同。综观现代篇章学各家对“篇章”一词的界说,归结起来可以分为狭义与广义两类。狭义的篇章指的是大于小句、语意连贯、具有衔接性与完整性的语言片断或完整的一篇文章,如俄罗斯语言学家И.Р.Гальперин认为:“篇章是言语活动过程中生成的具有完结性的产品,是以书面的形式客观记载下来的文献。由篇名及其他特殊的单位构成并通过词汇、语法、逻辑、修辞等手段连接。篇章具有目的性和实用性。”[19]显然,按照他的观点,一个词语、一个词组或一个句子都不能视为篇章。美国学者Jan Renkema在《话语研究》(Discourse Studies)中对什么是篇章也作过详细的说明:“列出了把连续的小句看成篇章的七项标准,这七项标准是1.外部联系(Cohesion);2.内 部 联 系(Cohenece);3.目 的 性(Intentionality);4.可 接 受 性(Acceptability);5.信息性(Informativeness);6.环境因素(Situationality);7.内部篇章性(Intertextuality)。”[20]显然,他所说的篇章也至少是大于小句的语言片段。
而从广义上对篇章作界定者则认为无论是一个词还是一个词组、一个句子,只要被人使用,实现某种交际意图,就可以视为篇章。如王晓锐、单勇在《基于格式塔理论的篇章结构分析》中说:“篇章是具有一定结构、传递一个完整信息、具有一定交际功能的语言单位。它是书面的,是一个单词、词组、句子、段落,甚至是一篇文章或整部文学作品。”[21]不难看出,广义与狭义的观点有很大的出入,分歧的关键在于篇章的“长度”,或者说是“篇幅”。现代语言学的篇章概念与传统篇章学的篇章概念的重要差异是,后者“篇”与“章”是两个不同的上下位概念,前者则把“篇章”看成一个整体,是一个语义单位。就研究目的而言,传统篇章学主要研究文章内部的结构特点和规律,现代篇章学则主要研究语篇的表达方式和表达功能。
综合古今关于篇章的论述,我们认为,汉译佛经作为宗教文献,尽管其经文内容和外在的形式结构,都与中土文献有较大的差别,但它毕竟隶属于中国古代文献,所以,汉译佛经篇章结构的内涵,主要立足于传统,同时突出它的特殊性,当指佛经各部分组织安排的方式方法,各个部分之间的意义关系(包括其结构特点以及表达方式、表达功能)。
1.翻译佛经篇章结构的特征
不同时代、不同题材、不同文体的文章往往会有不同的结构方式,如商周时代,尽管卜辞篇幅短小,但一篇完整的甲骨文一般包括命辞、占辞和验辞。金文的篇幅与甲骨文相比有较大的增长,铭文长达一二百字者频见,毛公鼎甚至多达九百余字;金文所记文字虽然简朴,但已有结构分段,且格式固定,“它的结构一般分三段:一记年月日与作器原因,也有不记年月日而用‘某某曰’直起的;二用‘曰’字引入正文;三以‘世世子孙永以为宝’或‘子子孙孙永宝用’等句作结尾”[22]。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造成了学术的繁荣,“在篇章结构方面为了适应内容的需要自然也起了变化。可以说由殷商西周的自然朴素结构、小型的结构、呆板的结构、混合的结构发展成精心结撰的大型的、变化多端的章节分明的结构”[23]。此后,诗、词、曲、话本、章回小说等都有其特定的结构,而应用文体如表、章、奏、议、疏等也逐渐形成程式化的结构。
汉译佛经是梵汉文化交融的产物,其篇章结构中必然反映原典的一些特征,而翻译又是一种再创作,因此,汉译佛经的篇章结构与中土文章相比,既有共性,也有特性,而且对中土文学作品的篇章结构也产生一定的影响。通过对经藏译经的考察,汉译佛经的篇章结构特征主要表现在以下诸方面。
(1)诵、分、会、品的多层级划分
佛经篇幅有大有小,有的篇幅较短小,单独流行,如《佛说法印经》《梵摩渝经》《尊上经》等;有的是由多部单经汇集而成的大经或中经,为丛书性质,如《大宝积经》、“四阿含”、《六度集经》等。由于佛经篇幅长短的不同,在篇章结构上也有很大的差异。对于篇幅巨大的佛经,编纂时通常都分为几个部分,汉译时称为诵、分、会、品等,这四者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等同或纯粹的上下位概念(或者说包含与被包含关系),而是因经而异,需要具体分析,明显异于古代中土通常单一地把一部书分为若干卷的处理方式。
“诵”最初是小乘经典对佛经篇章的划分单位。据僧肇《长阿含经·序》,《中阿含经》分为五诵,《增一阿含经》为八诵,《杂阿含经》为十诵,《长阿含经》为四诵[24]。名之为“诵”者,一方面因佛法应该诵持而得名,“昔大迦叶具持法藏,次传阿难,至于第五师优波掘,本有八十诵。优波掘以后世钝根不能具受故,删为十诵。以诵为名,谓法应诵持也”[25]。另一方面,“诵”的得名与划分,与佛典的成立方式相关。佛的教义最初乃由佛陀口说,并无文字记录,用文字记载形成佛经大约要到公元1世纪。[26]印顺法师也指出:“阿恕迦王时代,经与律渐勒成定典,开始用文字纪录,这是佛教的初期教典。”[27]佛灭度以后,为了使佛陀的说教能够长久地保存和流传下去,并以此指导失去导师以后的僧团的活动,相传在佛陀灭度当年的雨季,在大弟子迦叶的主持下,五百比丘在王舍城外毗婆罗山七叶窟举行了佛教史上的第一次结集活动。据《善见律毗婆沙》卷一、《四分律》卷五十四、《十诵律》卷六十的记载,由阿难诵出修多罗和阿毗昙,优波离诵出毗尼藏,经与会者的审定和一致认同后确定下来。由于诵出的经典繁多,于是按照性质,把经过审定的单经分别纳入经藏、律藏、论藏,这就是最初的三藏。而经藏收录的单经特别多,为了便于诵持,便依照篇幅的长短和法数的大小,编成《长阿含》《中阿含》《杂阿含》《增一阿含》四部佛教丛书,并把每一部大经分为若干诵。僧肇《长阿含经·序》云:“禁律,律藏也,四分十诵。法相,阿毗昙藏也,四分五诵。契经,四阿含藏也,《增一阿含》四分八诵,《中阿含》四分五诵,《杂阿含》四分十诵。此《长阿含》四分四诵,合三十经以为一部。”[28]一天诵出的经称为一诵。如《中阿含经》共有五诵,分别为“初诵”“小土城颂(诵)”“念诵”“分别诵”“后诵”。每诵下又分为若干品,《大正藏》每一品之后及归属其下的第一经以外的各经经题之后都有夹注标明是第几诵或第几某诵,如:《中阿含七法品第一》下有夹注“有十经,初一日诵”,其下所属共有十经,由于第一经紧接品题之后不标第几诵外,其余九经经题之后都标明“初一日诵”。《中阿含王相应品第一》后有夹注“有七经第二日诵,名《小土城》,有四品半,合有五十二经”,该诵下除第一经《乌鸟喻经》外,其他诸经后均有夹注“第二小土城诵”。
“分”就是部分,“诵”与“分”有时所指相同,如《出三藏记集》:“昔大迦叶具持法藏,次传阿难,至于第五师优波掘。本有八十诵,优波掘以后世钝根不能具受故,删为十诵。以诵为名,谓法应诵持也。自兹以下,师资相传五十余人。至秦弘始之中,有罽宾沙门弗若多罗,诵此十诵胡本,来游关右。罗什法师于长安逍遥园,三千僧中共译出之,始得二分,余未及竟而多罗亡。俄而有外国沙门昙摩流支,续至长安。于是庐山远法师慨律藏未备,思在究竟。闻其至止,乃与流支书曰:‘佛教之兴,先行上国,自分流以来,近四百年,至于沙门德式,所阙犹多。顷西域道士弗若多罗者,是罽宾持律,其人讽十诵胡本。有鸠摩耆婆者,通才博见,为之传译。十诵之中,始备其二。’”[29]前文说“始得二分”,下文说“十诵之中,始备其二”,显然“二分”就是“二诵”。但从上引僧肇《长阿含经》序中“四分十诵”“四分五诵”“四分八诵”之说足见“分”的篇幅大于“诵”,“诵”是“分”的下位概念,一分可以包含若干诵,也就是说,“分”与“诵”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有以“分”为经名者,如《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有多种异译本,其中唐玄奘译的《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在其所译的《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五七七中被称为《能断金刚分》;而在六百卷的《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中,“分”与序数词组合,成了比“品”大的章节名,如“初分××品”(如处分学观品)、“第二分××品”(如第二分巧便品)、“第三分××品”(如第三分天帝品)……
“会”在佛经中有多种含义,据丁福保《佛学大辞典》,有四种:“一、开会之意。谓开除隔别之执情,而真实融会也。若对于开及废而言之,则取融会所修之行之意。所谓会三归一之类是也。二、集会之意。曰法会,曰会座,皆是此义,如涅槃会、法华会、维摩会之类是也。三、会得之意。谓能于事物之义理了解通达也,与了会同。《碧岩集》所谓‘诸人还会否’之类是也。四、会通之意。谓释异通难之解释方法也,与会释同。《原人论》所谓‘会通本末’之类是也。”[30]佛经篇章称之为会,当有两层意思,一为上述第二义。佛经本是佛陀对众生的说法,经常在法会上宣讲。虽然从佛典成立史看,大乘经典非佛所说,但小乘经典乃是众弟子对当年佛说的汇编,大乘佛典虽然在佛灭以后的大约三百年中所制造,但是经典制造者以与小乘佛教经典相同的“如是我闻”的形式加以写定,视同佛说,即也当作佛陀法会宣讲的内容。另一层意思是“会聚”,既指形式上的经典的会聚,也指佛教义理的会聚。
所以,“会”也是部分之义,是大乘佛经的章节划分单位,如唐菩提流志编译的《大宝积经》分为49会,唐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分为16会。“会”有时与“分”居于同一层级,如《长阿含》《中阿含》《杂阿含》《增一阿含》“四阿含”都分为四分,北凉昙无谶译《大方等大集经》第9至第16为分(第1至第8及第17为“品”),其“分”与上述《大宝积经》《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之“会”都是由大到小划分的第一层级的概念。但“分”有时候却是“会”的下位概念,即“会”下划分为若干“分”,如唐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16会中,第7至第16会下面均有“分”。“会”与“分”除了有时都是对佛经篇章划分的第一层级单位的共同点外,还均既可以序数称之,又可以会题(每会之题)、分题(每分之题)称之,如《长阿含经》就分别标为1分、2分、3分、4分,北凉昙无谶译《大方等大集经》则分别称为《宝幢分》《虚空目分》《日密分》等。唐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共分16会,每会均以序数标之,《大宝积经》则49会均有会题。
品是梵语Varga(转写为“跋渠”)的意译,指把意思相同的经类聚在一起,即类别义。《妙法莲华经文句》卷一《序品》:“品者,《中阿含》云‘跋渠’,此翻为品。品者,义类同者聚在一段,故名品也。”[31]《法华义疏》卷一《序品》:“品者,外国名跋渠,此称为品。品云品别,明义各异,故称为别。二者品类,以其明义各有部类故也。”[32]在汉译佛经中,“品”作为篇章名,有时作为“分”或“会”的下位概念,如北凉昙无谶译《大方等大集经》之《宝幢分》包含《魔苦品》《往古品》《魔调服品》等13品,《大宝积经》之《无边庄严会》包含《无上陀罗尼品》《出离陀罗尼品》《清净陀罗尼品》三品。有时则与“分”“会”并列,如北凉昙无谶译《大方等大集经》之《璎珞品》《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宝女品》《不眴菩萨品》等与《宝幢分》《虚空目分》《日密分》并列。由于品是按照内容异同划分的单位,因而有时品与品之间篇幅悬殊。如北凉昙无谶译《大方等大集经》卷二十一《宝幢分》之《护品》《授记品》《中还本品》分别仅约900字、750字、550字,同样为他所译的《大般涅槃经》之《师子吼菩萨品》,则多达6万余字。
(2)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的程式化三段式结构
关于汉译佛经的篇章结构,日本学者水野弘元曾说:“通常所谓佛教经典都有一定的形式。诸经的开始都有‘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而最后是‘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或‘皆大欢喜,受持佛语作礼而去。’”[33]也就是说,佛经的基本形式通常有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三大部分,表现为三段式的形态格局。
长水沙门子璇录《金刚经纂要刊定记》卷二:“初、科分,斯则道安法师所判。但是佛经,无问大小,皆科为三。意云:序分彰说法之由致,正宗畅本意之玄门,流通继遐芳于万古。冥符西域,今古通遵。此经从‘如是’至‘敷座而坐’,是序分;‘时长老’下,至‘应作如是观’,是正宗分;‘佛说是经’下,至‘信受奉行’,是流通分。”[34]是说东晋道安将一般经典分为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等三部分,这就是“三分科经”,或称“一经三段”。
这个分段法至刘宋以后,便广为各家所从。唐玄奘译《佛地经论》卷一亦云:“于此经中总有三分,一教起因缘分,二圣教所说分,三依教奉行分。总显己闻及教起时,别显教主及教起处。教所被机即是教起所因所缘故,名教起因缘分;正显圣教所说法门品类差别故,名圣教所说分;显彼时众闻佛圣教欢喜奉行故,名依教奉行分。”[35]此虽就“论”而提出,却正与道安的分法相符。唐阿地瞿多译《陀罗尼集经》卷二就有“阿弥陀佛大思惟经说序分第一”。这种“三分科经”的分法适用于大部分经典,但也有例外,如圆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赞》说《般若心经》极短,故只有正宗分;智顗的《法华经文句》则把《法华经》分成两重序、正、流通。
序分,又称序说、序段,指一经的开头,叙述该经产生之由来、因缘,是记述说此经的人、时、处、当机、会众等说经因缘的一段文字。序有通序与别序之分。“通序有六种成就(业绩):信成就(阿难信顺本经——‘如是’)、闻成就(阿难亲耳听闻佛法——‘我闻’)、时成就(说此佛法之时——‘一时’)、主成就(说法之主——‘佛’)、处成就(说法处所——‘祇园’)、众成就(一座同闻佛法僧众之多——‘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这六种成就证明此法可信,非为谬妄。别序则表现佛的实相(本然状态),由释迦牟尼的饮食起居而引出正文。”[36]如后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所译《长阿含经》共收30经,其中28经都有包括“六种成就”的通序,仅有两经有异,《释提桓因问经》序分为“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摩竭国庵婆罗村北毘陀山因陀娑罗窟中。尔时,释提桓因发微妙善心,欲来见佛:‘今我当往,至世尊所’”[37],缺六成就中之“众成就”,为非典型的通序。《弊宿经》则为别序,经文开头为“尔时,童女(按,‘女’或为‘子’之误,北宋法贤译《大正句王经》为其异译本,正作‘子’)迦叶与五百比丘游行拘萨罗国,渐诣斯波酰婆罗门村。时童女迦叶在斯波酰村北尸舍婆林止。时有婆罗门名曰弊宿,止斯波酰村。此村丰乐,民人众多,树木繁茂。波斯匿王别封此村与婆罗门弊宿,以为梵分。弊宿婆罗门常怀异见,为人说言,无有他世,亦无更生,无善恶报”[38],以迦叶与五百比丘游行至拘萨罗国斯波酰婆罗门村引出说经。而其同本异译宋法贤译《大正句王经》却有具备“六种成就”的通序,为“如是我闻:一时尊者童子迦叶在憍萨罗国游行,次第至于尸利沙大城之北尸利沙林鹿野园中止住。是时有王名大正句,都尸利沙城,其王先来,不信因果,每作是言,无有来世,亦无有人,复无化生,常起如是断见。……于是城中大婆罗门及长者等,咸出城北往诣尸利沙林鹿野园中,欲伸参问。”[39]变化的是“说法之主”为迦叶,“闻法僧众”为大婆罗门及长者。
从内容繁简及表达方式看,小乘经典与大乘经典的序分有很大的区别。小乘经典序分比较简洁质朴,通常是交代六种成就之后有人向佛请问便引出佛说法,如宋施护等译《大坚固婆罗门缘起经》,乃“五髻乾闼婆王子”请求佛重说三十三天中为帝释天主、大梵天王及善法天众所说善法引出;《长阿含经》之《游行经》,由阿阇世王命婆罗门大臣雨舍向佛请问对自己讨伐跋祇国有何教诫而引出。有的则是佛听到比丘或他人议论引出说法,如《长阿含经》之《大本经》,就是以诸比丘议论佛的神通而引出佛的说法。大乘经典的序分除了经首的六成就外,通常还有渲染参加法会者的修行程度、详列参加法会者的名号等描述,如西晋竺法护译《正法华经》,序分在六种成就之后,接着就详述与会千二百比丘的道行,再罗列众比丘,然后大肆渲染与会“菩萨八万”的高超道行,罗列诸菩萨名号,接着再详列帝释天、四大天王及各天神,使得法会的盛大场面跃然纸上。不仅如此,有时为了渲染场面的盛大,还极尽铺陈之能事,对说法地点的周围环境进行不厌其烦的描写,如元魏菩提留支译《大萨遮尼乾子所说经》,序分交代了说法的地点为欝阇延城严炽王园后,还从树、水、花、鸟、蜂、草等方面描写了其园之“殊胜庄严”:
其园所有殊胜庄严,不可称计:所谓娑罗树、多罗树、多摩罗树、迦尼迦罗树、尼拘律树、波罗叉树、欝昙钵花树、婆师迦花树、陀尼迦花树、阿提目多伽花树、瞻卜花树、阿输迦花树、波咤罗花树,如是无量百千众妙树林庄严。复有种种异相之水,所谓泉水、海水、直流水、曲流水、多罗迦水、池水、从上注下水、从下涌上水,如是无量百千妙相众水庄严。复有种种众妙杂花,所谓优波罗花、钵头摩花、拘牟头花、分陀利花、他罗花、摩诃他罗花、卢遮花、摩诃卢遮花,如是无量百千妙花以为庄严。复有种种妙音声鸟,所谓鹅鸟、昆仑遮鸟、拘只罗鸟、钩那罗鸟、具多鸟、崛多鸟、鹦鹉鸟、鹆鸟、耆婆耆婆鸟、迦陵频伽鸟,有如是等无量百千众妙声鸟以为庄严。复有种种妙色众蜂,飞在虚空,迭相连接,犹如罗网遍覆于上,以为庄严。复有种种众杂色草,柔软香洁,无量百千异种文色庄严其地。[40]
然后罗列与会的“七十二百千万”大比丘,描述其道行;接着描述“八千比丘尼”的道行,再罗列“诸菩萨摩诃萨七十二百千万亿”的名号,又描述其道行,再接着罗列其他会众:
无量诸优婆塞、诸优婆夷。复有三千大千世界具大威德、具大威德上下殊胜诸天、天王、诸龙、龙王、诸夜叉、夜叉王、诸乾闼婆、乾闼婆王、诸阿修罗、阿修罗王、诸迦楼罗、迦楼罗王、诸紧那罗、紧那罗王、诸摩睺罗伽、摩睺罗伽王、人及人王,彼时一切,诸大众等,各有百千万亿眷属,俱集会坐。[41]
然后用一连串譬喻,对佛陀非凡的“身光”进行了细致详尽的描写:
尔时世尊为诸无量百千万亿诸大众等恭敬围绕,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功德胜藏师子座上结加趺坐。如来妙色,身光威德,其相殊特,照曜显现,盖诸一切,天龙八部。譬如须弥山王涌出大海,威光殊胜,照曜显现,盖诸小山。如来世尊大须弥王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威光殊特,照曜显现,盖诸大众,亦复如是。譬如初月,光轮渐长,至月满足,其光殊胜,照曜显现,映夺一切,星宿诸光。如来世尊,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威光殊特,照曜显现,映诸一切,天人大众,亦复如是。譬如虚空,清净无垢,离诸一切,云翳尘染,其中日轮,放大光明,其光殊胜,照曜显现,映夺一切,诸虫萤火,所有光明,皆悉不现。如来日轮,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威光殊特,照曜显现,映蔽一切,释提桓因、诸梵天王、四天王等光明不现,亦复如是。譬如暗夜,在大山顶,然大火轮,光明殊胜,照曜显现,一切皆见。如来山火,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光明殊特,照曜显现,有缘皆见,亦复如是。譬如师子,诸兽之王,在于深山,威力殊胜,照曜显现,降伏一切,诸虫兽等。如来师子,诸法之王,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威光殊特,照曜显现,降伏一切外道、异见诸众生等,亦复如是。譬如离垢八楞摩尼如意宝珠,置在高幢,放大光明,随众生愿,雨令满足,其光殊胜,照曜显现,遍照十方。如来摩尼,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大智慧明,威光殊特,照曜显现,遍照十方,满众生愿,亦复如是。譬如自在转轮圣王,威德殊胜,照曜显现,悉能降伏,遍四天下,一切无有能敌对者。如来世尊,转法轮王,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威光殊特,照曜显现,降伏一切诸魔怨敌,亦复如是。譬如释提桓因,以帝释宝摩尼璎珞系在颈上,处善法堂诸天众中,威德殊胜,照曜显现,降伏一切,诸天大众。如来帝释,处在百千万福庄严师子妙座,威光殊特,照曜显现,盖诸天人,亦复如是。[42]
总之,大乘佛典序分的大肆渲染、夸饰与小乘经典序分的简洁质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汉译佛经的经首语一般以“闻如是”“我闻如是”“如是我闻”的方式开头,但梵文原典与此有别。元魏菩提留支译《大萨遮尼乾子所说经》起首句“归命大智海毗卢遮那佛”文下夹注云:“外国本一切经首皆有此句”[43],可见致敬词当是梵文佛典通行的经首语。今元魏般若流支译《圣善住意天子所问经》在“如是我闻”之前也有表致敬的语句“归命一切诸佛菩萨,归命世尊大智慧海、毘卢遮那释迦牟尼佛法光明,归命圣者文殊师利大菩萨海,归命圣者善住意天子遍行大乘者”[44]。元魏菩提留支译《胜思惟梵天所问经》与《正法念处经》经首都有“归命一切诸佛菩萨”[45],隋达摩笈多译《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有“归命一切佛菩萨海等”[46],元魏昙摩流支译《信力入印法门经》有“归命一切诸佛”[47]。但就汉译佛经而言,“如是我闻”为经首语则占了主导地位。[48]
正宗分,又称正宗说、正说段,指紧跟着序分,开显所说法门的一段文字,讲说该经之宗旨,为一经的主体部分。与“流通分与开头的序分是佛教经籍中固定的程式化文字”[49]不同,正宗分的篇章结构比较复杂,内容和形式都因经而异,很难作具体概括。
流通分,又称流通说、流通段,为一经之末段,指在正宗分之后,叙说受持本经之利益,付嘱流通本经法门,劝勉众人广为流传,会众听佛说法以后“欢喜奉行”的一段文字。如东晋僧伽提婆译《中阿含经》卷二十二《求法经》: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汝等当共受法如法,诵习执持。所以者何?此法如法,有法有义,为梵行本,得通得觉,亦得涅盘。诸族姓子,剃除须发,着袈裟衣,至信、舍家、无家、学道者,此法如法,当善受持。”佛说如是,尊者舍梨子及诸比丘闻佛所说,欢喜奉行。[50]
又宋法天译《毘婆尸佛经》卷二:
尔时世尊,说此偈已,告苾刍言:“我往彼天,闻是事已,知诸天人,诸佛法会,皆来随喜。若复有人,爱乐受持,行住坐卧,思惟读诵,无诸迷惑,永断轮回,解脱安乐。”佛说此经已,皆大欢喜,信受奉行。[51]
宋施护译《大集法门经》卷二:
尔时世尊,知尊者舍利子为诸苾刍如应说法已,佛即从其宴卧安详而起,告尊者舍利子言:“善哉善哉!舍利子,如汝所说,是佛所说。此法名为大集法门,后末世中,能与众生,作大利益,于后末世,我诸苾刍,修梵行者,应当于此,大集法门,受持读诵,宣通流布。又舍利子,后末世中,若人得此大集法门受持者,是人于未来诸佛法中,为净信善男子,于佛教法,深生爱乐,广大开晓,心大欢喜。”尔时诸苾刍闻佛称赞此大集法门已,欢喜信受,礼佛而退。[52]
宋法贤译《信佛功德经》卷一:
尔时佛告尊者舍利弗:“汝当善以如是正法,广为苾刍、苾刍尼、优婆塞、优婆夷,及诸沙门婆罗门,流布宣说,乃至诸魔、外道、尼乾子等。所有邪见不信佛者,闻此正法,令起深信,归向于佛,而生正见,了知正法。”又复告言:“汝舍利弗,应当如是流布宣说。”尔时世尊,谓尊者舍利弗言已,默然而住。于是尊者舍利弗,承佛威力,说是法已,礼佛而退。时诸会众,得闻正法,欢喜作礼,信受奉行。[53]
不过,不少小乘佛经的流通分比较简洁,常常仅为程式化的“××闻佛所说,欢喜奉行”“佛说经已,皆大欢喜,作礼而去”“佛说如是,诸比丘欢喜奉行”等语。如《长阿含经》共汇编了30经,其中仅《游行经》以偈颂复述引起地动的八种因缘结尾、《大会经》在“闻佛所说,欢喜奉行”之前有听法者听法之后获得果位的内容以外,其他28经都是“××闻佛(迦叶)所说,欢喜奉行”[54]。东晋僧伽提婆译《中阿含经》之《善法经》《昼度树经》《城喻经》《水喻经》《裸形梵志经》《三明经》《沙门果经》《布咤婆楼经》《露遮经》,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杂阿含经》之第一经至第十四经、第二十三经、第二十五至第三十三经、第三十七经至第四十五经、第四十七经至第五十八经等经也与此大致相同,其例不胜枚举。
大乘经典由于一般篇幅比较大,常常在“经末增加了‘嘱累品’或‘流通品’,专讲此经在佛教中的特殊地位以及受持、讽诵、述解、书写它的种种功德。如《维摩诘经》,经末即有‘嘱累品’,嘱托众人弘通本经,又如《妙法莲华经》,经末有‘普贤菩萨劝发品’,讲述奉持此经的利益,奉劝众人流通本经”[55]。除了嘱托众人外,有时也嘱咐弟子诵持该经,使之流通,如后汉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卷十《嘱累品第三十》即为佛嘱咐阿难敬持“般若波罗蜜”,“于是般若波罗蜜,当谛取,莫得失一字”[56];姚秦鸠摩罗什译《佛说仁王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嘱累品第八》则预言佛灭度后的“八十年八百年八千年中,无佛无法五僧”,佛法将被毁坏。[57]尽管如此,相对于正宗分来说,流通分在内容和形式上都较固定,表现出其程式化的特征。此外,叙述徒众听取说法以后的感受与表现的具体语句常常表现出个体性与时代性的特征。
(3)偈散相间的译经篇章结构基本形式
汉译佛经虽然存在全为散文或全为诗体者(全由长行构成的散体,如后汉安世高译《长阿含十报法经》《佛说四谛经》,西晋竺法护译《佛说离睡经》《佛说普门品经》《光赞经》;全系诗歌形式的颂赞体,如北凉昙无谶译的《佛所行赞》,宋代日称等译的《六趣轮回经》《诸法集要经》),但偈颂与散文相间而行却是译经篇章结构的主要形式,因而偈散相间错落是汉译佛经篇章结构的最显著特征之一,这与梵文原典偈散交替的文体特征基本相对应。“在古印度,诗歌与散文交替进行是最为通行的文艺形式,佛经偈散结合可谓渊源有自。”[58]古印度有好用偈颂表情达意的文化传统,“偈颂作为可歌可诵的诗体,普遍存在于古印度社会”[59]。如颂神诗就是《梨俱吠陀》的主要诗歌形式。佛陀传法的时候经常运用偈颂以加强说法的效果,故小乘经典中就有偈散相间的体制,大乘经典创制的时候模仿小乘经典的形式,沿袭了这种体制,因而佛经原典中诗歌体的偈颂占有很大的比重。当然,汉译佛典中的“偈散相间”基本形式自东汉以来经历了一个逐步调整、适应、完善的发展历程,是译师们不断探索努力的结果。东汉时期,整个译事处于草创阶段,如何既忠实于原典(主要是经义),又不为形式所囿,尤其是诗体的偈颂的翻译,怎样做到内容与形式的兼顾,成为困扰译经者的一个问题。于是译经者采取了灵活的处理办法,早期译经中原典偈颂部分有些被翻译成为诗体形式,有些则被译为散体形式。如前文提到的后汉支娄迦谶译《般舟三昧经》三卷本与一卷本“行品”的相同段落,原典相应部分在前者译为散体,而在后者及异译本隋阇那崛多译五卷本《大方等大集贤护经》“行品”的相应段落,都译为诗体。可见,偈散相间是译师们兼顾原典的内容与形式和译经的内容形式而变通处理的结果。
偈诵与散文(长行)相间的组合,前文已作了详细的论述,这里不再重复。要补充的是,根据偈颂与前面散文之间内容的关系,偈诵,包括祇夜和伽陀(即重诵和孤起颂),都有固定的引导语。前者常以“××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欲重明斯义,而说偈言”等套语引出偈颂,明确标示下面偈颂是对前面散文的重述或申说,有的则以“××尔时而说偈言”“尔时××而说偈言”“××便说偈言”“××以偈颂曰”“××歌颂偈言”“尔时××而说颂曰”“××而作颂曰”“××于是颂曰”等套语引出偈颂,详下文“翻译佛经套语个案研究”部分。
(4)不避繁复的行文方式
梵文佛典的一大特点是行文的繁复性,即内容相同语句的重复或形式相同段落的重复,或对某一道理的反复申说。梁启超在揭示汉译佛经文体特点时早就指出汉译佛经具有“多覆牒前文语”[60]的特点。吕瀓先生也曾说:“印度文字本身就是繁复而严密……般若一类的思想是很阔大的,但思想总要通过具体的事例来说明,因此,‘逐事而明之’,就是它结构上的一个特点。”[61]“讲述体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佛经叙事繁复的特征。”[62]其实,梵文佛典的繁复性与古印度人的文化传统密切相关。“印度的古典文艺作品,我们常常惊异于作品中出现的同义反复现象。一个道理,一个故事常常会再三再四地重复,在我们看来,冗繁损害了作品的艺术性。但在了解了印度文化传统之后,就知道印度文艺作品的这种特点是有原因的。印度的古代经典和文艺作品都靠口头流传,最初不是给人‘看’而是给人‘听’的。作品的流传主要靠师徒口口相授。我们知道,听觉留给人的印象比视觉要短暂,这就是音乐中主题音调反复出现的原因。印度文典中的同义反复起到的就是这个作用。后来这些文典形成了文字,但重复仍能起加强记忆的作用,故仍保留了这种特点。其次,同义反复可能还具有宗教上的功能。古代印度人喜欢吟诵,随着时间的推移,热衷于探究事物内质的印度人逐渐认为吟诵本身也具有了某种魔力。古代吠陀经典每一个词都具有神圣性,反复吟咏会产生神奇的力量。所谓的‘日诵八百遍’‘日诵八千遍’等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印度仍有这样的教派,即相信单靠反复吟诵神的名字就可以得到拯救。这种冗长、反复的吟诵令现代人难以接受,而古代印度人却是极虔诚地实践着这种方法,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种风格,一种审美情趣。”[63]
当然,由于古印度人与我国人民的思维以及两国的文化传统、语言表达方式有着鲜明的差别,佛经汉译的时候,语言表达方式、篇章结构方面不可避免地对原典有所改造。由于佛经汉译的时间从东汉到宋元跨越千年之久,不同译师、不同时代的翻译理念、翻译风格以及其他翻译条件的不同,造成不同时代、不同译者所译的佛经对原典篇章结构的“保真度”存在差别,如吕瀓先生曾说,像安世高、支谶的译经偏于“质”,文义有所不尽;支谦的译风偏于“文”,为了力求简洁,就不能完全表达出原文的结构。[64]言下之意,偏于“质”的,虽然内容上不作删节,比较接近梵本,但由于过于拘泥原文,影响了文义的表达;偏于“文”的,为了适应汉地表达习惯,不免有所删减,改变了原来的结构。如道安通过对同本异译的《放光般若经》与《道行般若经》的对比发现,《放光》“斥重省删,务令婉便,若其悉文,将过三倍”[65]。可见《放光》删削之多,篇章结构改变之大。而竺法护的译经“言准天竺,事不加饰……事事周密”[66],一改支谦、康僧会等对佛经原典任意删削之风,把前人随意删削的地方都保存下来,所以他的译经“保真度”颇高,篇章结构上自然与原典接近。
从不同时代的翻译理论上也可以窥知佛经汉译对篇章结构的改造。道安是佛经翻译理论的重要总结者,他提出了著名的“五不翻,三不易”之说,其中“三者,胡经委悉,至于叹咏,丁宁反复,或三或四,不嫌其烦,而今裁斥,三失本也;四者,胡有义记(说),正似乱辞,寻说向语,文无以异,或千五百,刈而不存,四失本也;五者,事已全成,将更傍及,反腾前辞,已乃后说,而悉除此,五失本也”[67]。都是对佛经原典内容的删削的说明,即颂文中重复的句子要加以删削;字数多达五百甚至上千的重颂加以删削;原典中在叙完一事,转入另一事时,梵典通常有重复前文的语句,这部分加以删削[68],从中不难看出汉译佛经对篇章结构的改变。
尽管由于佛经汉译时常有删繁趋简之举,因而存在删节的情况,但是,在篇章结构上,梵文佛典繁复性的特点在汉译佛经中还是有所保留,且成为篇章结构的显著特点之一,这只要对汉译佛经稍加考察就不难窥知。如汉译佛经中很多偈颂都是对前面散文的复述或对其所述事理的重申(详“套语研究”)。又如译经中经常有结构相同、相近的若干段落并列,或者一部佛经中大部分,乃至几乎整部经的所有段落有相同、相近的起始语,或者段落内部也是相同句式的反复。如:
吾从世尊,闻如是语:“苾刍当知,若有于贪未如实知,未正遍知,未能永断,彼于自心,未离贪故,不能通达,不能遍知,不能等觉,不能涅槃,不能证得无上安乐。若有于贪,已如实知,已正遍知,已能永断,彼于自心,已离贪故,即能通达,即能遍知,即能等觉,即能涅盘,即能证得无上安乐。是故于贪,应如实知,应正遍知,应求永断,于佛法中,当修梵行。”尔时世尊,重摄上义,而说偈言:
若于贪未知,彼去涅槃远。
于贪已知者,去涅槃不遥。
我观诸有情,由贪之所染。
还来堕恶趣,受生死轮回。
若能正了知,永断此贪者。
得上沙门果,毕竟不受生。
吾从世尊,闻如是语:“苾刍当知,若有于瞋未如实知,未正遍知,未能永断,彼于自心,未离瞋故,不能通达,不能遍知,不能等觉,不能涅盘,不能证得无上安乐。若有于瞋已如实知,已正遍知,已能永断,彼于自心,已离瞋故,即能通达,即能遍知,即能等觉,即能涅槃,即能证得,无上安乐。是故于瞋,应如实知,应正遍知,应求永断,于佛法中,当修梵行。”尔时世尊,重摄上义,而说颂曰:
若于瞋未知,彼去涅槃远。
于瞋已知者,去涅槃不遥。
我观诸有情,由瞋之所染。
还来堕恶趣,受生死轮回。
若能正了知,永断此瞋者。
得上沙门果,毕竟不受生。
吾从世尊,闻如是语:“苾刍当知,若有于痴,未如实知,未正遍知,未能永断,彼于自心,未离痴故,不能通达,不能遍知,不能等觉,不能涅槃,不能证得无上安乐。若有于痴,已如实知,已正遍知,已能永断,彼于自心,已离痴故,即能通达,即能遍知,即能等觉,即能涅槃,即能证得,无上安乐。是故于痴,应如实知,应正遍知,应求永断,于佛法中,当修梵行。”尔时世尊,重摄上义,而说颂曰:
若于痴未知,彼去涅槃远。
于痴已知者,去涅槃不遥。
我观诸有情,由痴之所染。
还来堕恶趣,受生死轮回。
若能正了知,永断此痴者。
得上沙门果,毕竟不受生……[69]
上引经文散文与偈颂相间,偈颂是对散文的复述重申,散文部分三个段落结构完全相同,各段之间只是“贪、瞋、痴”一字之差而已,一如《诗经》之重章迭唱,而且该经共有一百三十六个段落都以“吾从世尊,闻如是语:苾刍当知……”为起首语。他如宋法天译《大三摩惹经》在“佛告苾刍:汝等谛听,我观彼等,诸来天众,应以声闻,所乐之法,而可度之”之后,一连用了五个“复有……具大神通威德,光明照耀,与诸眷属,恭敬围绕,来迦毘罗林”与十五个“复有……与其眷属,恭敬围绕,来迦毘罗林,集会听法”[70]的段落,表现出段落结构的繁复性。此外,汉译佛经的繁复性还表现在以下方面:
第一,话语的反复性,即译经中原封不动地转述、重复里面人物的语言,如:
1)后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长阿含经》卷七《弊宿经》:“时斯波酰村人闻童女迦叶与五百比丘,从拘萨罗国渐至此尸舍婆林,自相谓言:‘此童女迦叶,有大名闻,已得罗汉,耆旧长宿,多闻广博,聪明睿智,辩才应机,善于谈论。今得见者,不亦善哉?’时彼村人,日日次第往诣迦叶。尔时,弊宿在高楼上,见其村人,队队相随,不知所趣。即问左右持盖者言:‘彼人何故,群队相随?’侍者答曰:‘我闻童女迦叶,将五百比丘,游拘萨罗国,至尸舍婆林。又闻其人,有大名称,已得罗汉,耆旧长宿,多闻广博,聪明睿智,辩才应机,善于谈论。彼诸人等,群队相随,欲诣迦叶,共相见耳。’”[71]
2)西晋白法祖译《佛般泥洹经》卷一:“时佛坐,阿难从后扇佛。佛告阿难:‘汝宁闻越祇国人,数相聚会,讲议政事,修备自守不?’对曰:‘闻其数相聚会,讲议政事,修备自守。’佛言:‘如是,彼为不衰。汝闻越祇,君臣常和,所任忠良,转相承用不?’对曰:‘闻其君臣常和,所任忠良,转相承用。’‘汝闻越祇国,奉法相率,无取无愿,不敢有过不?’曰:‘闻其奉法相率,无取无愿,不敢有过。’‘汝闻越祇,礼化谨敬,男女有别,长幼相事不?’曰:‘闻其礼化谨敬,男女有别,长幼相事。’‘汝闻越祇,孝于父母,逊弟师长,受诫教诲不?’曰:‘闻其孝于父母,逊弟师长,受诫教诲。’‘汝闻越祇,承天则地,敬畏社稷,奉事四时不?’曰:‘闻其承天则地,敬畏社稷,奉顺四时。’‘汝闻越祇,尊奉道德,国有沙门、应真,及方远来者,供养衣被床卧医药不?’曰:‘闻其尊奉道德,国有沙门、应真及方远来者,供养衣被床卧医药。’”[72]
上引两段文字,前者《弊宿经》中侍者回答弊宿的问话时,未加任何改动地转述了人们对迦叶的议论之辞。后者《佛般泥洹经》中佛与阿难七问七答,阿难每次回答都是对佛所提问题的重复,只不过由疑问语气变为陈述语气,去掉了表疑问的语气词。译经中似此者比比皆是。
第二,叙述语的反复,即在类似的情景下叙述同样内容的时候,用基本相同的语言进行表述,而不是用概括性的语言略述,如:
1)后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长阿含经》卷七《弊宿经》:“迦叶复言: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我今当更为汝引喻。乃往久远,有一国土,其土边疆,人民荒坏。时有商人,有千乘车,经过其土,水谷薪草,不自供足。时商主念言,我等伴多,水谷薪草,不自供足。今者宁可分为二分,其一分者,于前发引。其前发导师,见有一人,身体麤大,目赤面黑,泥涂其身。遥见远来,即问:汝从何来?报言:我从前村来。又问彼言:汝所来处,多有水谷、薪草不耶?其人报言:我所来处,丰有水谷,薪草无乏。我于中路,逢天暴雨,其处多水,亦丰薪草。又语商主:汝曹车上,若有谷草,尽可捐弃。彼自丰有,不须重车。
时彼商主语众商言:吾向前行,见有一人,目赤面黑,泥涂其身。我遥问言:汝从何来?即答我言:我从前村来。我寻复问:汝所来处,丰有水谷、薪草不也?答我言:彼大丰耳。又语我言:向于中路,逢天暴雨。此处多水,又丰薪草。复语我言:君等车上,若有谷草,尽可捐弃,彼自丰有,不须重车。汝等宜各弃诸谷草,轻车速进。即如其言,各共捐弃谷草,轻车速进。
如是一日不见水草,二日三日,乃至七日,又复不见。时商人穷于旷泽,为鬼所食。其后一部,次复进路,商主时前,复见一人,目赤面黑,泥涂其身。遥见问言:汝从何来?彼人答言:从前村来。又问:汝所来处,丰有水谷薪草不耶?彼人答曰:大丰有耳。又语商主:吾于中路,逢天暴雨。其处多水,亦丰薪草。又语商主:君等车上,若有谷草,便可捐弃,彼自丰有,不须重车。”[73]
2)宋法天译《毘婆尸佛经》卷二:“尔时世尊说此偈已,告苾刍言:‘时毘婆尸佛,而作是念:此大苾刍众,住满度摩城,宜应减少,令六万二千苾刍,往诣诸方,游行聚落,随意修习,经六年后,归满度摩城,受持波罗提目叉。作是念时,于虚空中,有一天子,知佛心念,告毘婆尸佛言:‘善哉!若令六万二千苾刍,游诸聚落,随意修行,经六年后,复还本国,受持波罗提目叉,今正是时。’佛即告言:‘汝苾刍众中,令六万二千人,游诸聚落,随意修行,经六年后,复还本国,受持波罗提目叉。’时六万二千人,闻是语已,出满度摩城,随方游止。”[74]
第三,运用繁多的譬喻说明道理。即同一本体运用多个喻体,从不同的角度说明道理,构成一系列的排比,这也是不避繁复的一种表现。如:说明沙门并不以此为乐,接着又用相同的句式,以此五喻说明若以此为乐,应当灭除,然后以几乎相同的句式列举了佛所称誉之乐。例2一连运用22个譬喻说明法门之威力,且其句式基本相同,构成句式的反复。
1)后秦佛陀耶舍共佛念译《长阿含经》卷十二《清静经》:“诸比丘,呵责五欲功德,人所贪著。云何为五?眼知色,可爱可乐,人所贪著。耳闻声,鼻知香,舌知味,身知触,可爱可乐,人所贪著。如此诸乐,沙门释子,无如此乐。犹如有人,故杀众生,以此为乐,沙门释子,无如此乐。犹如有人,公为盗贼,自以为乐,沙门释子,无如是乐。犹如有人,犯于梵行,自以为乐,沙门释子,无如是乐。犹如有人,故作妄语,自以为乐,沙门释子,无如是乐。犹如有人,放荡自恣,自以为乐,沙门释子,无如是乐。犹如有人,行外苦行,自以为乐,沙门释子,无如是乐。
若外道梵志作如是问:‘何乐自娱,沙门瞿昙,之所称誉?’诸比丘,彼若有此言,汝等当答彼言:‘诸贤,有五欲功德,可爱可乐,人所贪著。云何为五,眼知色,乃至意知法,可爱可乐,人所贪著。诸贤,五欲因缘生乐,当速除灭。犹如有人,故杀众生,自以为乐,有如此乐,应速除灭。犹如有人,公为盗贼,自以为乐,有如此乐,应速除灭。犹如有人,犯于梵行,自以为乐,有如此乐,应速除灭。犹如有人,故为妄语,自以为乐,有如此乐,应速除灭。犹如有人,放荡自恣,自以为乐,有如此乐,应速除灭。犹如有人,行外苦行,自以为乐,有如是乐,应速除灭。犹如有人,去离贪欲,无复恶法,有觉,有观,离生喜乐,入初禅。如是乐者,佛所称誉。犹如有人,灭于觉观,内喜一心,无觉无观,定生喜乐,入第二禅。如是乐者,佛所称誉。犹如有人,除喜入舍,自知身乐,贤圣所求,护念一心,入第三禅。如是乐者,佛所称誉。乐尽苦尽,忧喜先灭,不苦不乐,护念清净,入第四禅。如是乐者,佛所称誉。’”[75]
2)东晋佛陀跋陀罗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五十三《入法界品》:“佛子!此法门者,无量无边,究竟方便,诸法海故;此法门者,不可损减萨婆若,心不可坏故;此法门者,不可穷尽,众生妄想,不可尽故;此法门者,最为甚深,寂静智境界故;此法门者,最为广大,一切佛境界故;此法门者,不可破坏,菩萨智所知故;此法门者,不可称量,不可破坏,满法界故;此法门者,即是普门,于一相中,摄取一切自在力故;此法门者,是第一法,一切法无身,行无二故;此法门者,非生一切诸法,悉如幻故;此法门者,如电,摄萨婆若诸大愿故;此法门者,如化,善能变化菩萨行故;此法门者,如大地轮,饶益一切诸众生故;此法门者,如大水轮,以广大悲润众生故;此法门者,如大火轮,消竭众生诸贪爱故;此法门者,如大风轮,立一切众生萨婆若故;此法门者,犹如大海,功德庄严一切众生故;此法门者,如须弥山,一切功德海中起故;此法门者,如大城郭,一切法街巷而庄严故;此法门者,犹如虚空,三世诸佛自在,最无上故;此法门者,犹如庆云,普雨众生甘露法故;此法门者,犹如白日,普照一切,灭痴暗故;此法门者,犹如满月,满足众生功德海故;此法门者,如如,至一切故;此法门者,如影,善能应化诸业报故;此法门者,如响,随其所应,为说法故;此法门者,犹如电光,随其所应,悉照知故;此法门者,犹如树王,一切诸佛,功德妙华,成就一切智果实故;此法门者,犹如金刚,一切世间无能坏故;此法门者,如随意宝王,出生无量自在力故;此法门者,如离垢宝,悉分别知三世佛故;此法门者,犹如宝幢,出一切佛平等法轮妙音声故。佛子!如此诸谕,非谕为谕。”[76]
上引例1首先以“故杀众生”“公为盗贼”“犯于梵行”“故作妄语”“放荡自恣”“行外苦行”为喻,说明世俗所谓的五欲之乐,六次都以“沙门释子,无如是(此)乐”
(5)以法数顺序相次为结构的段落
佛经中有很多带有数字之佛教名词,称为法数,又作名数、事数。佛典中列举法数时,通常都采用由一顺次二、三、四逐一增加之形式,因此也称增一法门,如一心、三界、四谛、五蕴、六度、八正道、十二因缘、十八界等等。这些法数名词都有特定的含义,因此有不少专门解说这些名词的佛经。如经部有原始佛教基本经典、东晋僧伽提婆译《增一阿含经》,因经文按法数顺序相次编纂,故名;律部姚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的《四分律》有《毗尼增一》;论部有唐玄奘译《说一切有部集异门足论》,全书除卷一《缘起品》、卷十二《赞劝品》外,其卷二《一法品》至卷十一《十法品》乃阐明一法至十法的法门。其他如唐玄奘译《本事经》、宋施护译《法集名数经》等也是以法数为核心,再加以解说的经典。中国编辑此类典籍,始于隋代僧人法上。《历代三宝纪》卷十二列法上《增一数》四十卷,并注云:“略诸经论所有数法,从一至十,从十至百乃至千万,有似数林。”[77]唐李师政编《法门名义集》、明一如编《大明三藏法数》等,皆为搜集法数之著述。这类佛经在篇章结构上的主要特点是通常以法数顺序依次安排段落,如《长阿含经》卷二《十上经》记述佛在鸯伽国瞻婆城伽伽池畔时,舍利佛受佛之命,对比丘讲说“一法”至“十法”的十类法数中的成法、修法、觉法、灭法、退法、增法、难解法、生法、知法、证法理论,其段落以“有一成法……”“又有二成法……”“又有三成法……”“复有四成法……”,直至“复有十成法”的顺序叙列。在其异译本东汉安世高译《长阿含十报法经》的段落则以从“第一一法……”“第二一法……”依次到“第十一法……”,然后又从“第一两法……、第二两法……”依次到“第十两法……”,直到“第十十法……”的形式来安排。
另如《长阿含经》卷二《众集经》记述佛在波婆城阇头庵婆园时,舍利弗受佛之命,为诸比丘讲说从“一法”至“十法”的十类法数理论。舍利弗从耆那教自教祖尼乾子去世后,弟子们分裂为两派,各相是非,不谙正法的事实,将佛所说的各种法义作了归类,以数字为序,依次排列。其段落结构可从两个层次来看,第一个层次每段以“诸比丘,如来说一正法……”“诸比丘,如来说二正法……”,依次递增到“诸比丘,如来说十正法……”开头;第二个层次为对于包含较多法数的“×正法”又以“复有×法,谓……”的句式分别叙列,如:
诸比丘,如来说三正法,谓三不善根:一者贪欲,二者瞋恚,三者愚痴。复有三法,谓三善根:一者不贪,二者不恚,三者不痴。复有三法,谓三不善行:一者不善身行,二者不善口行,三者不善意行。复有三法,谓三不善行:身不善行,口不善行,意不善行。复有三法,谓三恶行:身恶行、口恶行、意恶行,复有三法,谓三善行:身善行、口善行、意善行。复有三法,谓三不善想:欲想、瞋想、害想。复有三法,谓三善想:无欲想,无瞋想,无害想。复有三法,谓三不善思:欲思、恚思、害思。复有三法,谓三善思:无欲思,无恚思,无害思。(https://www.daowen.com)
复有三法,谓三福业:施业、平等业、思惟业。复有三法,谓三受:乐受、苦受、不苦不乐受。复有三法,谓三爱:欲爱、有爱、无有爱。复有三法,谓三有漏:欲漏、有漏、无明漏。复有三法,谓三火:欲火、恚火、愚痴火。复有三法,谓三求:欲求、有求、梵行求。复有三法,谓三增盛:我增盛、世增盛、法增盛。复有三法,谓三界:欲界、恚界、害界。复有三法,谓三界:出离界、无恚界、无害界。复有三法,谓三界:色界、无色界、尽界。复有三法,谓三聚:戒聚、定聚、慧聚。复有三法,谓三戒:增盛戒,增盛意、增盛慧。
复有三法,谓三三昧:空三昧、无愿三昧、无相三昧。复有三法,谓三相:止息相、精勤相、舍相。复有三法,谓三明:自识宿命智明、天眼智明、漏尽智明。复有三法,谓三变化:一者神足变化,二者知他心随意说法,三者教诫。复有三法,谓三欲生本:一者由现欲生人天,二者由化欲生化自在天,三者由他化欲生他化自在天。复有三法,谓三乐生:一者众生自然成办,生欢乐心,如梵光音天初始生时;二者有众生以念为乐,自唱善哉,如光音天;三者得止息乐,如遍净天。
复有三法,谓三苦:行苦、苦苦、变易苦。复有三法,谓三根:未知欲知根、知根、知已根。复有三法,谓三堂:贤圣堂、天堂、梵堂。复有三法,谓三发:见发、闻发、疑发。复有三法,谓三论:过去有如此事,有如是论;未来有如此事,有如是论;现在有如此事,有如是论。复有三法,谓三聚:正定聚、邪定聚、不定聚。复有三法,谓三忧:身忧、口忧、意忧。复有三法,谓三长老:年耆长老、法长老、作长老。复有三法,谓三眼:肉眼、天眼、慧眼。诸比丘,是为如来所说正法,当共撰集,以防诤讼,使梵行久立,多所饶益,天人获安。[78]
“如来说三正法”之下又分别以36个“复有三法,谓……”的句式,叙列了“三善根”“三不善行”“三恶行”等37个法数(包括段首“如来说三正法,谓三不善根”)。此外,《长阿含经》卷九的《增一经》、卷十《三聚经》都是通篇以法数顺序安排段落层次。[79]
(6)广泛运用的结构性套语
汉译佛经的套语极为丰富,其中结构性套语的运用与篇章结构密切相关,成为汉译佛经篇章结构的又一鲜明特征。如偈散之间的过渡性套语既起着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使得诗体与散体不同表述形式自然转换,也对偈散之间的意义关系有一定的提示作用,如“重宣此义,而说偈言”引出的偈颂是对上文散文内容的复述或重括,“复说偈言”等主要表示再次说偈这个动作的重复这一事实,“复次……”之类段首套语的运用造成了段与段之间的整饬效果。详见下节“翻译佛经的套语”。
上述几个方面是为了表述的方便而从不同角度对译经篇章结构的描写,其实,有些特征会同时存在于同一部译经中,故应综合观照,才能对汉译佛经的篇章结构有较为全面的认识。
2.翻译佛经篇章结构对中土篇章的影响
汉译佛经作为佛教文化的最主要载体,对中土文学乃至汉地文学作品的篇章结构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胡适先生曾指出,中国佛经翻译“给中国文学史上开了无穷新意境,创了不少新文体,添了无数新材料”[80]。学术界对于佛经汉译对中国文学创作思想、审美观念及题材等方面的影响颇为关注,并取得了不少成果,而关于汉译佛经篇章结构对中土篇章的影响除偶有兼及外,尚未做过专门研究,因此,本节拟就这方面的内容作一个初步的考察,以期从一个新的角度窥探汉译佛经对中国文化影响之一斑。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下面我们所分析的这些受影响的材料,例如“五更转”、讲经文、变文等,都属于“广义语料”。
(1)对小说叙述结构的影响
佛经翻译对中国小说的叙述方式——也就是内容上的布局、结构方式,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佛教的这些具有文学性的作品,随着佛教的教义传播一起涌进了中土,它们作为一种异域的思想文化,不仅在文化思想上给中土带来了新的观念、新的思维方式,还在文学上给中国输入了叙事文学的结构和模式。”[81]魏晋时期是中国小说的形成并走向成熟时期,但是,这一时期以《世说新语》和《搜神记》为代表的志人和志怪小说在结构上往往是不完整的片断式,从篇幅上说常常只有几十字一则。“在佛教因果报应思想的影响下,唐人小说开始具有完整的结构,变得有头尾了,并且多是大团圆的结局。”[82]唐人小说从情节上说更为曲折,篇幅上也大大增长,如李朝威的《柳毅传》近四千言,由于唐代传奇小说的黄金时代正是佛教讲经和民间说唱变文的繁盛时期,因而中国小说的这一巨大变化,除了文学发展的自身规律、史传文学的影响之外,汉译佛经的作用也不可否认。
另一方面,源于神话和史传的中国小说叙事很不发达,缺乏整体上因果连贯的统一性,“基本上只包孕了时间的序列,也即‘对一些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事件的叙事’,而对事件自身蕴含的因果性缺乏应有文学性描述”[83]。如《搜神记》卷一“左慈”条包含“盘中钓鲈鱼”“蜀地买姜追嘱增购锦”“近郊行酒”“化老羝避捕”四事,彼此之间缺乏逻辑联系,无非罗列在一起用以说明文首提及的左慈“少有神通”而已。佛教的因果哲学决定了佛经叙事的因果逻辑,因果叙事的思维模式贯穿于整个佛经的故事叙事之中。佛教的传入,逐渐改变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历史叙述和神话叙述的模式,改变了中国小说简单的时序连缀式、累积式的结构。
(2)对连章体歌辞篇章结构的影响
曲子词是敦煌文献的重要内容,是中国俗文学的重要形式之一。由于曲子词配乐歌唱,因而敦煌发现的曲子词也被称为敦煌歌辞。从篇章结构看,[五更转]、[归去来]等定格连章体、重句连章体歌辞与汉译佛经有着密切的关系。
所谓定格连章就是一个题目下由两首或两首以上相对独立成章而又有整体构思布局、彼此间气脉联络照应的一组作品。合而观之,连章若一;分而观之,各章又相对独立;每一组歌辞都有固定的格式,体制上具有公式化的特征,不仅句式一定,而且“主曲皆必守一定之章数,不容增减”[84],如[五更转]曲调,其歌辞以五更为序,每首都以“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起始构成一组,如《识字》:
一更初,自恨长养在身躯,耶娘小来不教授,如今争识文与书。(0849)
二更深,《孝经》一卷不曾寻,之乎者也都不识,如今嗟叹始悲吟。(0850)
三更半,到处被他笔头算,纵然身达得官职,公事文书怎处断?(0851)
四更长,昼夜常如面向墙,男儿到此曲折地,悔不《孝经》读一行。(0852)
五更晓,作人已来都未了,东西南北被驱遣,恰如盲人不见道。(0853)[85]
如另一定格连章体曲调[百岁篇]的歌辞表现人由幼及衰的过程,其结构也完全公式化,该调之《丈夫》《女人》《垅上苗》《池上荷》《缁门》等,都分十首来写,以“一十”“二十”直至“百岁”为序来叙述,如《丈夫》全辞为:
一十香风绽藕花,弟兄如玉爹娘夸。平时趁伴争球子,直到黄昏不忆家。[0890]
二十容颜似玉珪,出门骑马乱东西。终日不解忧衣食,锦帛看如脚下泥。[0891]
三十堂堂六艺全,纵非亲友亦相怜。紫藤花下倾杯处,醉引笙歌美少年。[0892]
四十看看欲下坡,近来朋友半消磨。无人解到思量处,只道春光没有多。[0893]
五十强谋几事成,一身何足料前程。红颜已向愁中改,白发那堪镜里生?[0894]
六十驱驱未肯休,几时应得暂优游?儿孙稍似堪分付,不用闲忧且自愁。[0895]
七十三更眼不交,只忧闲事未能抛。无端老去令人笑,衰病相牵似拔茅。[0896]
八十谁能料此身,忘前失后少精神。门前借问非时鬼,梦里相逢是故人。[0897]
九十残年实可悲,欲将言语泪先垂。三魂六魄今何在?霹雳头边耳不知。[0898]
百岁归原起不来,暮风骚屑石松哀。人生不外非虚计,万古空留一土堆。[0899][86]
与此相类者还有[十二时]、[十功德]等。对于[五更转]、[十二时]、[百岁篇]等曲调的来源,张锡厚认为源自民间,而后佛门加以吸收运用。[87]但任二北在《敦煌曲初探》中则认为:“五更调之为俚曲,乃后世既演变之情形,不能用以逆定六朝时原始之五更转亦起于民间也。”并指出“[十二时]已可确定为佛教所创”。[88]其看法与张氏相左。从歌辞的篇章结构、曲调的形成时代、佛教的传布情况及歌辞内容等情况看,任说更切合实际。
[五更转]、[百岁篇]、[十二时]等曲调的歌辞在篇章结构上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每组歌辞都以数字顺序相次编纂的形式安排篇章。显然,这样的结构与以法数顺序相次安排篇章结构、讲解佛教法数含义的佛经相同。而[五更转]创调之始,当在南朝陈代之前,[89]“[十二时]的最早创作时代可以追溯到齐梁之间”,[90][百岁篇]也是源于六朝期间僧侣的“唱导”,即为了适应梵呗的需要才产生的曲调。[91]敦煌地区自北魏以来,佛教也已广为流布。敦煌石窟的开凿就是佛教盛行的产物,敦煌遗书也主要以抄写的佛经为主,民间歌谣也不乏以佛教题材或佛经故事为内容之作,如[五更转]《南宗赞》《禅门十二时》等都是佛门之作。综观各种因素,不难揆知佛教对[五更转]、[百岁篇]、[十二时]等曲调及歌辞的影响,尤其是汉译佛经在篇章结构上对它的影响。
汉译佛经的篇章结构除了对定格连章体歌辞的影响外,对重句连章体歌辞篇章结构的影响也同样存在。关于重句连章体,任二北先生曾作过说明:“‘重句’非指在同一辞内所有叠句,乃指不论齐杂言,凡在同一个格调之同组多辞中,如已有五首以上或达全组之三分之二以上,其同位置之某句或某数句文字首首相同者,始构成‘重句连章体’,简称曰‘重联格’。若所谓‘重句’,是和声辞句,并非格调本体之句,则是‘和声连章’,不属‘重句连章’。”[92]属重句连章者如[千门化]之《望济寒衣》十五首:
话苦辛,申恳切,数个师僧门仞列,只为全无一事衣,如何御彼三冬雪?[0551]
或秋深,严凝月,萧寺寒风声切切,囊中青缗一个无,身上故衣千处结。[0552]
最伤情,难申说,杖笠三冬皆总阙,寒窗冷慴一无衣,如何御彼三冬雪?[0553]
被蝉声,耳边聒,讲席绊萦身又阙,大业鸿名都未成,禅体衣单难可说。[0554]
坐更阑,灯残灭,讨义寻问愁万结,抱膝炉前火一星,如何御彼三冬雪?[0555]
师僧家,滋别味,不解经营无计设,一夏安居柰苑中,三秋远诣英聪哲。[0556]
律藏中,分明说,亲许加提一个月,若不今朝到此来,如何御彼三冬雪?[0557]
命同人,相提箧,总向朱门陈恳切,不是三冬总没衣,说能向此谈扬说?[0558]
恨严凝,兼腊月,既是多寒且无热,怕怖忧煎将告来,垂慈御彼三冬雪。[0559]
诣英聪,访贤哲,盼望仁慈相允察,退故嫌生惠与僧,教将御彼三冬雪。[0560]
尊夫人,也相谒,敬佛敬僧人尽说,背子衫裙百种衣,施交御彼三冬雪。[0561]
诸郎君,不要说,记爱打傍兼出热,酒沾墨污损伤衣,施僧御彼三冬雪。[0562]
小娘子,聘二八,月下花前避炎热,万般新好污沾衣,施交御彼三冬雪。[0563]
阿孩子,怜心切,满箧名衣皆罗列,倘要延年养北堂,施交御彼三冬雪。[0564]
苦再三,斩切说,未沐恩光难告别,回身检点箧箱中,施交御彼三冬雪。[0565][93]
该组歌辞中,末以“御彼三冬雪”作为重句的有十一首。不过,不仅不同组重句连章体歌辞重句的数量多寡不一,重句在不同曲调歌辞中的位置也不完全相同,如[归去来]《归西方赞》十首的重句就出现在歌辞之首:
归去来,谁能恶道受轮回?且共念彼弥陀佛,往生极乐坐花台。[0579]
归去来,婆娑世境苦难裁。急手专心念彼佛,弥陀净土法门开。[0580]
归去来,谁能此处受其灾?总劝同缘诸众等,努力相将归去来。且共往生安乐界,持花普献彼如来。[0581]
归去来,生老病死苦相催。昼夜须勤念彼佛,极乐逍遥坐宝台。[0582]
归去来,婆娑苦处哭哀哀。急须专念弥陀佛,长辞五浊见如来。[0583]
归去来,弥陀净刹法门开。但有虚心能念佛,临终决定坐花台。[0584]
归去来,昼夜唯闻唱苦哉!努力回心归净土,牟尼殿上礼如来。[0885]
归去来,婆娑秽境不堪停。急手须归安乐国,见佛闻法悟无生。[0586]
归去来,三途地狱实堪怜。千生万死无休息,多劫常为猛焰燃。声声为念弥陀号,一时闻者坐金莲。[0587]
归去来,刀山剑树实难当。饮酒食肉贪财色,长劫将身入镬汤,不如西方快乐处,永超生死离无常。[0588][94]
虽然在《诗经》中就有不乏重章迭唱之作,重句连章歌辞体制的形成有中土渊源,从敦煌歌辞多为宣扬佛理教义可知,汉译佛经不避繁复,段与段之间多相同的段首语,甚至各段之间仅仅改易数字的篇章结构特点对重句连章体歌辞的创作也有不可否认的影响。重句连章体主要出现在用于歌唱的歌辞中,与佛经口耳相传的特征也相一致。再者,《诗经》属于雅文学,在南北朝时并非如佛经及其俗化的讲经文那么为民众所熟悉,因此,重句连章体敦煌歌辞的篇章结构受汉译佛经的影响当可认定。
(3)对讲唱文学篇章结构的影响
变文是在敦煌遗书被发现以后才为人们所认识的通俗文学形式,主要流行于唐五代。变文有广狭二义,广义的变文是“敦煌所出的说唱文学作品的统称”,包括讲经文、缘起(因缘)、传等类目。[95]狭义的变文是指以韵散结合、有说有唱的方式演述佛教故事、历史故事、民间传说以及现实斗争情况的一种俗文学,与逐字逐句说解经文、以讲解经义教理为目的的讲经文相区别。虽然在学术界对于讲经文与变文之间的渊源关系存在截然不同的看法,[96]但其篇章结构深受汉译佛经影响却不容置疑。
讲经文是佛教徒通俗化地讲解佛经——俗讲的底本,即“由俗讲僧向世俗大众通俗讲解佛经教义,并增加故事化成分,以宣传教义为目的的一种宗教说唱形式”[97]。讲经文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经文,由都讲在讲经之前唱出,也就是对佛经原文的引述。二是讲经,法师依据旧的注疏义记,或结合当时的社会风尚、政治背景等对经文逐字逐句地加以演绎解说。三是唱经,包括新歌、俗曲和诗词;这是俗讲的最主要方面,也是讲经俗化的最主要标志。[98]讲经文仍分“序分、正宗、流通”三个部分,如《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即《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的俗讲讲经文)有“将释此经,大科三段:弟一、序分,弟二、正宗,弟三、流通”之语。[99]《盂兰盆经讲经文》在唱出经名后,接着为“将释此经,大分三段:弟一、序分,弟二、正宗,弟三、流通分。三段不同,且初序分”[100]。《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经文》末有“上来有三,一、序分,二、政(正)宗,三、流通。初从‘如是我闻’至‘敷坐(座)而座(坐)’为序分;二从‘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至‘应作如是观’已来,为政(正)宗分也。三从‘佛说是经已’至‘信受奉行’名流通分”[101]。可见讲经文的篇章结构与汉译佛经一脉相承。由于讲经文是对佛经原文逐字逐句的敷演解说,其篇章结构对翻译佛经的沿袭也是情理之中。此外,讲经文散韵结合、说唱兼行的体制也是对翻译佛经的继承,如俄藏符卢格编365号《妙法莲花经讲经文》(部分):
经云:“是一切众生喜见菩萨,乐习苦行,于日月净明德佛法[中],精进修行,一心求佛。满万二千岁已,得现一切色身三昧。得此三昧已,心大欢喜。”
此唱经文是喜见菩萨为一切众生故,以求三昧。如丈夫乐于武艺,终日习于弓矢云云。
丈夫天然受性,爱向辕门用命,
长时错箭末弓,只待(骋)于凶猛。
菩萨为人受性,一段慈悲炽盛,
寻常发意用心,只待行于苦行。
菩萨慈悲悯四生,偏于苦行乐修行,
饥鹰舍却浑身肉,病者剜将两眼精。
我等摆头嫌底事,他家心愿不忙惊,
若言上段慈悲重,喜见还应独得名。
经云……
尔时喜见菩萨既爱修行,即自思惟:我此一身,为于众生,应不遍布,我须求佛,一法扶助此身,长劫修免阙败云云。
只为乐修苦行,专欲舍身舍命,
恨此一个形躯,难赴(覆)众生启请。
不求莽鲁声闻,不托寻常贤圣,
唯凭我佛世尊,欲□思求真正。
驱驱精进净明前,未省将心乐睡眠,
每日志诚吟宝偈,终朝苦力拜金仙。
若逢妙法皆称赞,偿(傥)遇真经总结缘,
精进不须别物色,唯求禅定早周圆。[102]
上引讲经文中“经云:‘是一切众生……心大欢喜’”是都讲所唱引之佛经原文。“此唱经文是……终日习于弓矢云云”是以“丈夫乐于武艺”为喻,以散文的形式概说经文大意,接着“丈夫天然受性”至“喜见还应独得名”以韵文形式进一步敷演经义。然后都讲又一次唱引佛经原文(按,上引经文省略,此为讲经文中多见的情况),法师再以散文的形式概说经文大意,再接着以韵文的形式加以敷演。有时散文部分也对经文之间的逻辑关系、具体词句加以解说,然后再以韵文敷演经义,如《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讲经文》即为其例。
从篇章结构上说,讲经文也有程式化的结构性套语,在都讲唱经结束,法师接着讲解时,通常以“此唱经文”为过渡语。当法师用韵文唱演结束后又以“……唱将来”之语提醒都讲唱经。讲经文中过渡性套语与汉译佛经在散文与偈颂之间的“尔时××而说偈言”“重宣此义,而说偈言”等套语的导出功能相同,讲经文与佛经之间的子母相生关系足以说明佛经套语对讲经文套语的影响。
变文在内容题材与篇章结构上与讲经文都有区别。变文不仅在内容题材上既有佛教故事,也有历史故事、民间传说与现实斗争情况,比讲经文更为广泛;而且在形式上没有援引佛经原文部分。所以与佛经的关系上,不似讲经文是对佛经原文逐字逐句的讲解,是子母相依不可分割的关系,而是摘取佛经中故事性强的部分加以敷衍,更重故事性。此外,变文在表演时还配图画进行。不过在篇章体制上,两者还是有相同之处,那就是韵散结合,有说有唱,在散文形式的叙述中加入韵文,散文主要用于叙述,韵文用于渲染或概括,深化散文的内容;散文与韵文不断交替出现,形成韵散相间的格局。变文在由散文叙述转为韵语演唱的时候,通常有程式性提示套语,如《汉将王陵变》在用散文叙述了王陵、灌婴获得的项军营房口令,溜进项营捉得更夫“厌兵”后,转为用韵语敷衍“斫营”场面时由“二将斫营处,谨为陈说”引出;在用散文叙述了“斫营”以后设计撤出项营及遭到项军追击的情况,转为韵语复述时是用“趁到界首,归去不得,便往却回,而为转说”来过渡。该变文还有“说其本情处,若为陈说”“其母遂为陈说”等过渡套语。从编号为伯2553的《王昭君变文》现存部分看,其韵散过渡套语较单一,五处都是“……若为陈说”,一处“……有为陈说”,而周绍良等认为“有”当为“若”之误[103]。尽管变文与佛经的关系不似讲经文与佛经那么紧密,但佛经篇章结构对变文的影响也显而易见。故俞晓虹在对现存敦煌变文的韵散过渡套语作了穷尽性分析后指出:“变文的叙事体制是汉译佛典叙事体制的传承、沿袭和衍变,应是一个比较可靠的结论。”[104]
讲经文、佛教变文都直接取材于佛经,因而其篇章体制与汉译佛经具有直接的渊源。不仅如此,话本以及后世的章回小说、弹词等文学作品的篇章体制也都受到汉译佛经的影响。对此,陈寅恪先生曾说:“佛典制裁长行与偈颂相间,演说经义自然仿效之,故为散文与诗歌互用之体。后世演变既久,其散文体中偶杂以诗歌者,遂成今日章回体小说。其保存原式,仍用散文诗歌合体者,则今日之弹词。”[105]因此,佛经的汉译,不仅仅是佛教传播的重要方式,更重要的是佛经的内容和篇章体制对中土篇章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给中国文化注入了新鲜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