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阴譬喻经》译人综合考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五阴譬喻经》译人综合考辨

《五阴譬喻经》仅一卷,全文一千多字。该经以散文为主,偈颂只有结尾1处,为五字句式,共14句。

当我们目及《五阴譬喻经》这一经目,大体上可知此经为唐以前译经。“色、受、想、行、识”在唐以前译为“五阴”,直到玄奘才改用“五蕴”。遇笑容认为玄奘所译的“五蕴”比“五阴”更能反映原典的含义,因为“阴”在中文里的意思与梵文中的Skandha(英文“aggregate”;中文“聚集”“凝聚”)意思不合[253]。

安世高作为佛经翻译的第一人,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他自己的特色。就内容来说,译籍的范围始终不出声闻乘,他是有目的地从大部阿含经中选译一些经典介绍到中国[254],故与《杂阿含经》卷十同为异出的《五阴譬喻经》是很容易被误为安世高所译的。在译文形式上,安公的术语创作也有些意义不够到位(如“受”译为“痛”)[255],而《五阴譬喻经》正好亦用“痛”表示五阴之一,而非用“受”来表示。但总的来说,世高还是偏于直译,译经少偈言,有些地方顺从原本结构,不免重复、颠倒,甚至疏漏、凌乱。《五阴譬喻经》则结构整然,风格精严,有些四言格娴熟如康孟详。这些都让我们产生怀疑:《五阴譬喻经》到底是否为世高所译?下文即从文献学、词汇学两方面进行综合考证。

1.文献学考察

僧祐《出三藏记集》将《五阴譬喻经》归于安世高所译,“《五阴喻经》一卷(《旧录》云,《五阴譬喻经》)……汉桓帝时,安息国沙门安世高所译出”,又“《譬喻经》:安世高出《五阴譬喻》一卷”[256],这对后世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法经、彦琮、静泰的《众经目录》,道宣《大唐内典录》,明佺等撰《大周刊定众经目录》直至智昇所撰《开元释教录》都如此记载。

较早对经录提出质疑,从而对《五阴譬喻经》的译人产生怀疑的是吕澂和许理和。吕澂在1980年初版的《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中引僧祐《出三藏记集》将《五阴譬喻经》归于后汉安世高所译[257],但吕澂先生的态度看来也并不十分肯定,他又从翻译用语对勘的角度发现,“《五阴譬喻经》等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258]。相对吕澂而言,许理和的态度则较为坚定,他在《关于初期汉译佛经的新思考》一文附表中并未将《五阴譬喻经》归入安世高名下[259],而是认为此经“无疑是早期译经,但是它的风格和术语绝对不同于安世高及其译经团体的译文”,而将其放入“疑为汉代所译经”[260]中。当然,仍有一些学者认为《五阴譬喻经》为安世高所译,如任继愈在其主编的《中国佛教史》(第一卷)中,仍将《五阴譬喻经》归于世高译经名下[261]。

2.词汇学考证

胡敕瑞认为可用语料之间的比较来鉴别译经[262],下文就尝试从词汇学的角度,将被怀疑语料——《五阴譬喻经》分别与世高译经、东汉其他译经作比较,具体分析它们的不同之处。

与世高译经的语词比较

在现存的译经中,到底有几部译经确实为安世高所译,争议较大。我们选取目前尚无异议的15部译经[263],将《五阴譬喻经》与之比较,发现《五阴譬喻经》中有一些词,世高其他译经未见,此为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是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时,《五阴譬喻经》与世高译经却用了不同的词,可称为“同义异词”,这些词出现在相似句型中的同一位置,这是很能说明《五阴譬喻经》与世高译经的语言差异的,可视为《五阴譬喻经》非世高所译的明证。

(1)同义异词

即/便

“即”用于动词前,作副词“就”讲,《五阴譬喻经》共7处。

在世高乃至整个东汉译经中,我们大量见到的只是副词“便”。“便”本为形容词,《说文·人部》:“便,安也。”引申而有“轻便、熟习”之义。“便”有副词“就”义,据董琨考证,最早即见于世高译经,董氏所举两例如下[264]:

1)《一切流摄守因经》:“比丘便从佛受教,佛便说是。”[265]此例有异文,第一个“便”字宋、元、明本无。

2)《长阿含十报法经》:“如鸡毛筋,入火便缩、便皱不得申。”[266]

相对副词“便”而言,副词“即”在世高译经中甚少用,仅检得1例[267],如下:

3)《七处三观经》:“若人意在五法,即闻佛所教行法。”[268]

在《七处三观经》中,“即”不过惊鸿一瞥,“便”却有100多处,这样的比例,亦可证明《七处三观经》与《五阴譬喻经》的截然不同。

《五阴譬喻经》中“即”修饰三个动词,一用在感觉动词“知”前,共见5处,如:

4)《五阴譬喻经》:“譬如此大沫聚随水流,目士见之,观视省察,即知非有,虚无不实,速消归尽。”[269]

而在世高译经中,感觉动词“知”前由副词“便”修饰:

5)《佛说大安般守意经》卷下:“解意便知十二因缘事。”[270]

6)《阴持入经》卷下:“十一为已得解脱便见慧,有慧便知生死已尽。”[271]

二用在言说类动词“告”前,共1处:

7)《五阴譬喻经》:“一时佛游于靡胜国,度河津见中大沫聚随水流,即告比丘……”[272]

而在世高译经中,言说类动词“告”前由副词“便”修饰:

8)《七处三观经》:“一时佛在舍卫国,行在祗树给孤独园,佛便告比丘……”[273]

在《七处三观经》中,“便告”多达14处,而未见1处动词“告”前用“即”。

三用在动词“灭”前,仅1例:

9)《五阴譬喻经》:“一泡适起,一泡即灭。”[274]

问题是“一……即……”的固定形式却鲜见于东汉译经。世高译经同样用“便”修饰:

10)《大安般守意经》卷上:“色气尽便灭。”[275]

11)《大安般守意经》卷下:“知出何所,灭何所者,譬如念石出石入木,石便灭。”[276]

综上所述,《五阴譬喻经》中未见副词“便”,动词“知”“告”“灭”由副词“即”修饰;而在确切的世高译经中,仅见2例副词“即”,动词“知”“告”“灭”无一例外由副词“便”修饰。

所以者何[277]/何以故

“所以者何”在《五阴譬喻经》可见10处,有两种形式,其一为前句用“所以者何”,答句末有“故”与之呼应,构成“……所以者何?……故”之固定形式。共5处,如下:

1)《五阴譬喻经》:“即告比丘言:‘诸比丘,譬如此大沫聚随水流,目士见之,观视省察,即知非有,虚无不实,速消归尽。所以者何?沫无强故。’”[278]

2)《五阴譬喻经》:“目土(士)见之,观视省察,即知非有,虚无不实,速消归尽。所以者何?泡无强故。”[279]

3)《五阴譬喻经》:“目士见之,观视省察,即知不有,虚无不实,无形化尽。所以者何?幻无强故。”[280]

4)《五阴譬喻经》:“所以者何?炎无强故。”[281]

5)《五阴譬喻经》:“所以者何?彼芭蕉无强故。”[282]

其二为前有“所以者何”,答句末无“故”,亦5处:

6)《五阴譬喻经》:“非真非常为苦为空为非身为消尽。所以者何?色之性无有强。”[283]

7)《五阴譬喻经》:“比丘见知,当熟省视观其不有虚无不实,但病但结但伪但疮,非真非常为苦为空为非身为消尽。所以者何?痛之性无有强。”[284]此例有异文,大本有“故”,宋、元、明本无。

8)《五阴譬喻经》:“所以者何?想之性无有强。”[285]

9)《五阴譬喻经》:“所以者何?行之性无有强。”[286]

10)《五阴譬喻经》:“所以者何?识之性无有强。”[287]

在“所以者何”这一固定结构中,“何”为疑问代词,作谓语。卢烈红曾调查了8部东汉译经,考察了东汉时期最主要的“‘何’系疑问代词”中“何”的语法分布情况:“何”作主语为102次,作谓语为192次,宾语331次,定语139次,状语59次[288]。这样看来,“何”在东汉译经中作谓语并不是罕见的语法现象。但纵观世高译经,未见固定结构“所以者何”即“何”作谓语的用法。世高常用“何以故”来解释原因:计有《长阿含十报法经》10处、《七处三观经》12处、《九横经》1处、《大安般守意经》44处、《阴持入经》10处、《道地经》2处,如:

11)《长阿含十报法经》卷上:“何以故?有等心定意,为除瞋恚故。”[289]

12)《长阿含十报法经》卷上:“何以故?意已得度者,不应复念。”[290]

“何以故”后句可有“故”作结,亦可省略,这与“所以者何”情况类似。但从语法结构看,“何以故”中的“何”居介词“以”前,只能分析为前置的介词宾语[291],这迥然有别于“所以者何”中“何”的语法性质——谓语。

紧随世高的支娄迦谶,公元179年译出《道行般若经》,此经首次出现“所以者何”,共6处,答句没有“故”作结,其中1处有异文,如下:

13)《道行般若经》卷三:“若有菩萨摩诃萨,不谛晓了知作福德者,所以者何?于身恍忽于劝助福亦复恍忽,菩萨了知恍忽无所有,是故为菩萨摩诃萨般若波罗蜜。”[292]

14)《道行般若经》卷三:“何以故?无广无狭萨芸若,知于般若波罗蜜无所行。所以者何?般若波罗蜜无所有。”[293]“何以故”与“所以者何”对文,义一也。

15)《道行般若经》卷三:“于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辟支佛,佛道亦不著,所以者何?以过诸著,故复出萨芸若中。”[294]

16)《道行般若经》卷四:“其人前世时亦轻般若波罗蜜已,所以者何?用不信乐深般若波罗蜜,为不问佛及弟子之所致。”[295]

17)《道行般若经》卷五:“须菩提白佛言:‘如天中天所说,若有菩萨多有危害。所以者何?用极大尊为难得故至使有害。’”[296]

18)《道行般若经》卷八:“虽尔般若波罗蜜亦无形亦无念,譬如造作海中大船,所以者何?作欲度贾客。”[297]此例“所以者何”圣本作“所以作者何”。

不过,在《道行般若经》中,解释原因的仍以“何以故”为主,有170多处,远远高于“所以者何”。但在《五阴譬喻经》中,未见“何以故”。从这一点看,《五阴譬喻经》应该不会是支娄迦谶所译。

喻/譬喻

“喻”在《五阴譬喻经》正文中有两处,1次单用:

1)《五阴譬喻经》:“沫聚喻于色,痛如水中泡。”[298]

上下两句相对应,上句之“喻”即下句之“如”,为“色如沫聚,痛如水中泡”义,此义可从同《五阴譬喻经》互为异译的《佛说水沫所漂经》《杂阿含经》(卷十)得到印证:

2)《佛说水沫所漂经》:“色如彼聚沫,痛如彼水泡。”[299]

3)《杂阿含经》卷十:“观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300]

另1次则与“如”同义连用:

4)《五阴譬喻经》:“夫幻喻如识,诸佛说若此。”[301]

“喻如”即“如”[302],此亦可从异出经《佛说水沫所漂经》《杂阿含经》(卷十)得到印证:

5)《佛说水沫所漂经》:“识如彼幻术,最胜之所说。”[303]

6)《杂阿含经》卷十:“诸识法如幻,日种姓尊说。”[304]

“喻如”虽在东汉译经已见[305],但在世高译经中,“喻”不单言,也不与“如”连言,而是与“譬”组成“譬喻”连用或“譬喻如”三者连用:

7)《大安般守意经》卷上:“譬喻说日无光明者有四因缘。”[306]

8)《阴持入经》卷上:“譬喻是为具足。”[307]

9)《阴持入经》卷上:“如是各各,应是譬喻,所从所入。”[308]

10)《阴持入经》卷下:“为有譬喻,如水中沫行。”[309]

11)《七处三观经》:“譬喻迦罗越,若楼若堂屋上覆盖。”[310]

12)《七处三观经》:“如是譬喻。”[311]

13)《七处三观经》:“譬喻如云,人亦有四辈。”[312]

一切所/一切、所有

“一切所”为一切、所有义,《五阴譬喻经》中共5处。

1)《五阴譬喻经》:“如是比丘,一切所色,去来现在……”[313]

2)《五阴譬喻经》:“如是比丘,一切所痛,去来现在……”[314]

3)《五阴譬喻经》:“如是比丘,一切所想,去来现在……”[315]

4)《五阴譬喻经》:“如是比丘,一切所行,去来现在……”[316]

5)《五阴譬喻经》:“如是比丘,一切所识,去来现在……”[317]

台湾学者竺家宁认为“一切所”是佛经中的一个常用词,竺氏以西晋竺法护译《大哀经》卷八“逮此总持胜,便获一切所”[318]为例,认为此句中的“一切所”是作动词“获”的宾语,所以显然“所”字是“一切”的后缀[319]。又举安世高译《阴持入经》卷下“一切所法不住想,是为非身想,是为思想”[320]来说明“一切所法”即是“一切法”,亦即“一切所”与“一切”义同,我们认同竺氏将“一切所”与“一切”作同义词来对待,但对于“所”字是否已虚化为词缀,似仍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

从译经语料看,“一切所”当源于“一切所V”,东汉译经中,紧跟“一切所”的几乎全是动词,如语、忌、得,等等,试举例:

6)后汉支娄迦谶译《佛说阿阇世王经》卷上:“一切所语皆空。”[321]

7)后汉昙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卷上:“一切所忌,咸在于龙。”[322]

8)后汉安世高译《长阿含十报法经》卷上:“一切所得,在随器中。”[323]

在“一切所V”形式中,“所”跟“一切”的关系是通过先与其后的动词结合演变成名词性语义来完成的,亦即“所”只跟其后的动词有直接关系,这就阻隔了“所”与其前面“一切”的结合,而后缀常常是黏附于其前的词根上的,是与中心词(词根)结合紧密的构形成分[324],中间是不能插入其他成分的。我们在《中阿含经》中检得两处有趣的例子:

9)东晋僧伽提婆译《中阿含经》卷二十六:“一切是神所,神是一切所。”[325]

10)《中阿含经》卷二十六:“一切非神所,神非一切所。”[326](https://www.daowen.com)

此两例,上句的“所”可理解为“所有”,下句的“所”亦一样可理解为“所有”,“一切所有”被省略成“一切所”,为“一切”义。在整句语素完全相同的上、下分句里,认知主体更容易接受语义的统一。如果“所”为词缀,此两句的语序似应调整为:“一切所是神,神是一切所”,“一切所非神,神非一切所”。否则,上句的“所”难以与下句的“所”统一为词缀。“神所”这一结构实同于竺氏所言的“心所”,“心所”为“心所有法”之略。因此,“所”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后缀[327]。

“有”虽仅是“一切所V”诸多类别动词中的一种,但其出现频率远高于其他动词。由于译经句式表达的需要,“有”字被省略,“所”仍有“所有”义,与“一切”构成同义并列的关系,此时的“一切所”,其后是跟名词了。如旧题支娄迦谶译《般舟三昧经》卷上:“近佛十力地,一切所想悉入中,一切所计悉了知。”[328]“一切所想”是言“一切的想”,“一切所计”是言“一切的计”,“一切所”与“一切”同义。“想、计”均是名词,是五阴之一“受”的内容,有别于现代汉语的动词“想”“计”。安世高译《阴持入经》卷下:“所想计知是为受,是为非常想。”[329]

又有“一切诸”,译经中“诸”有所有义[330],“一切”与“诸”连言,义同表总括的“一切所”。试比较竺氏所举之例“一切所法”,《道行般若经》《法镜经》《般舟三昧经》等东汉译经均作“一切诸法”,如《伅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卷上:“一切诸法以空现空。”[331]可见,“所”跟“诸”一样不作词缀用。

世高译经中,“一切所”作“一切”讲的除竺氏所举1例外,另有1例,但存异文:“彼非常想为何等?一切所行,是非常想。”[332]此例“一切”元、宫本作“一物”。世高译经更多的是用“一切”“所有”表总括,就在出现1例确凿的“一切所”例证的《阴持入经》中,用“一切”表总括,亦达10处之多,如:“彼从一切法”[333],“彼非身想为何等?为一切法,不计身不堕身,为想知想受,是名为非身想”[334]。而《五阴譬喻经》则不然,在表“所有”义时,无一例外用“一切所”。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一切所”是一个竺氏所言的“其内部结构属并列式”[335],由一个双音节词素“一切”与一个单音节词素“所”并列组成的三音节词组。《五阴譬喻经》无一例外用其表“一切”义,而世高译经仅见1处,大部分用“一切”“所有”来表达。

(2)世高译经未见语词

之

“之”是先秦极为常见的代词,但自东汉以后,其使用频率呈现大幅的衰减。梁启超在评价译经文体与他书迥然殊异时,提到的译经最显著的特点中就包括:“一普通文章中所用‘之乎者也矣焉哉’等字,佛典殆一概不用(除支谦流之译本)。”[336]诚如梁氏所言,世高译经的确极少见“之”,但《五阴譬喻经》显然可以算梁氏排除在外的非“支谦流之译本”,共可见“之”12处,为两种用法:其一作动词宾语,有“见之”4处、“解之”1处;其二是位于定中之间,共7处,如“色之性”“痛之性”“行之性”“想之性”“识之性”“日中之炎”等。

炎

共3处。经中“炎”同“焰”,即“阳焰”义,为一种虚幻的雾气,颜洽茂认为“阳焰”与先秦典籍已见的“野马”同[337],这也可从同经异译得到进一步印证,试比较:

1)《五阴譬喻经》:“譬如比丘,季夏盛热,日中之炎。”

《佛说水沫所漂经》:“譬若夏后,日日正中,无有云曀,野马炽盛。”

《杂阿含经》卷十:“日盛中时,野马流动。”[338]

2)《五阴譬喻经》:“炎无强故。”

《佛说水沫所漂经》:“此野马有何坚固!”

《杂阿含经》卷十:“以彼野马无坚实故。”[339]

3)《五阴譬喻经》:“想譬热时炎,行为若芭蕉。”

《佛说水沫所漂经》:“想如夏野马,行如芭蕉树。”[340]

泡

《五阴譬喻经》共4处:“一泡适起,一泡即灭”“泡无强故”“痛如水中泡”[341]。世高其他译经未见。

人众

“人众”即“众人”,后汉译经已见,昙果共竺大力译《修行本起经》卷上:“佛知至意,化地作泥,人众两披,尔乃得前。”“人众”也作“众人”,《佛说水沫所漂经》:“譬如黠慧幻师及幻师弟子,在众人前,自现幻术。”《五阴譬喻经》有1处:“譬如比丘、幻师与幻师弟子,于四衢道,大人众中。”[342]

车乘

《五阴譬喻经》中有1例:“譬如比丘,幻师与幻弟子,于四衢道大人众中,现若干幻化作群象、群马、车乘、步从。”[343]我们认为此“车乘”与上文“群象、群马”同表集体意义,可看成名量结构。从译经看,“乘”在后汉已可用作量词,如支娄迦谶译于公元179年的《道行般若经》卷九:“以五百乘车载自重,五百侍女自副”,卷十:“即自言:‘持五百女人为汝给使,及五百乘车珍宝。’”[344]“乘”由动词衍生出量词意,是名量结构“车乘”形成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讲,《五阴譬喻经》亦不是世高所译,因为世高译事大约终止于公元170年,梁慧皎撰《高僧传》卷一:“释道安经录云:‘安世高以汉桓帝建和二年至灵帝建宁中二十余年,译出三十余部经。’”[345]

时隔30多年,昙果共康孟详译于公元207年的《中本起经》卷上,即出现了仅1例的名量结构“车乘”:“象马车乘,价直万金。”[346]

幻师

“幻”字先秦即有之,但作“虚幻、幻象”之义,当在晚汉魏晋时期。张永言利用梵、英、汉对译——即梵文maya,英语译为unreality,illusion,Phantom,而在晚汉魏晋时期的佛经则译为“幻”——张氏据此认为“幻”因此而生发出新义“虚幻、幻象”[347]。“幻师”一词是基于“幻”产生此新义后而有之,是一种对魔术艺人的称呼,张氏更是直言为“魔术师”[348]。像这种用“师”放在名词之后构成复音名词来表职业[349]的用法,在世高译经中未见,《五阴譬喻经》仅此1例:“幻师与幻弟子,于四衢道……”[350]但在紧随世高的支娄迦谶译经中已多见,《道行般若经》即有6处,如卷十:“譬如幻师,化作一人,端正姝好。”[351]

安乐

《五阴譬喻经》见1例:“受行寂灭道,行除最安乐。”[352]世高译经未见,东汉译经有3例。

1)后汉支娄迦谶译《阿閦佛国经》卷上:“精舍中人者,谓是阿閦佛刹中人民安乐者也。”[353]

2)后汉支曜译《成具光明定意经》:“八百万明士,及诸尊天,得安乐慧定。”[354]

3)后汉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卷下:“或于财色,思望安乐。”[355]

与东汉其他译经语词比较

经过比较,我们发现“目士”“去来”“沫聚”“了无”“牢强”“四衢道”等六个语词只见于《五阴譬喻经》,东汉译经未见,这六个语词当是魏晋以降新出现的语词,可作为《五阴譬喻经》非东汉世高所译的佐证。

目士

“目士”在《五阴譬喻经》可见5处,此词不仅未见于世高译经,东汉译经亦未见。“目士”陈士强谓为“有目之士”[356],实即“明目士夫”之缩略[357],这可从同经异译得到有力支撑。《五阴譬喻经》与刘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罗译《杂阿含经》卷十、旧题失译《佛说水沫所漂经》为异出经。“明目士夫”在《杂阿含经》卷十中亦正为5处,对应极为工整。

1)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杂阿含经》卷十:“尔时,世尊告诸比丘:‘譬如恒河大水暴起,随流聚沫,明目士夫,谛观分别……’”

《五阴譬喻经》:“譬如此大沫聚随水流,目士见之,观视省察。”[358]

2)《杂阿含经》卷十:“诸比丘,譬如春末夏初,无云、无雨,日盛中时,野马流动,明目士夫,谛观思惟分别。”

《五阴譬喻经》:“譬如比丘,季夏盛热,日中之炎,目士见之,观视省察。”[359]

3)《杂阿含经》卷十:“诸比丘,譬如大雨水泡,一起一灭,明目士夫,谛观思惟分别。”

《五阴譬喻经》:“譬如比丘,天雨渧水,一泡适起,一泡即灭,目土见之,观视省察。”[360]

4)《杂阿含经》卷十:“诸比丘,譬如明目士夫,求坚固材,执持利斧,入于山林。”

《五阴譬喻经》:“譬如比丘,人求良材,担斧入林,……目士见之,观视省察。”[361]

5)《杂阿含经》卷十:“诸比丘,譬如幻师,若幻师弟子,于四衢道头,幻作象兵、马兵、车兵、步兵,有智明目士夫,谛观思惟分别。”

《五阴譬喻经》:“譬如比丘幻师,与幻弟子,于四衢道,大人众中,现若干幻化作群象、群马、车乘、步从,目士见之,观视省察。”[362]

从上述例证看,《五阴譬喻经》中称人的词有简化倾向,如上述5例《杂阿含经》均用“诸比丘”,《五阴譬喻经》却省略“诸”直言“比丘”,“明目士夫”亦缩略为“目士”。

对于译经中语词缩略的原因,颜洽茂认为从语言信息与传播角度来看,其目的是为了加速显示信息且诵读便利;从文体的角度着眼,不能排除因句式字数限制而省缩的因素[363]。从上述例子看,《五阴譬喻经》中出现较为整饬的四言格式,此也非世高能为。

去来[364]

“去来”共5处,可能是“过去”“当来”的缩略词,因为“来”在魏晋时尚未虚化成助词[365],“去来”不同于“昔来”,不作“过去”义讲。这在同经异译中可得到印证。试比较:

1)《五阴譬喻经》:“如是比丘,一切所色,去来现在,内外粗细,好丑远近,比丘见此,当熟省视观。”

《佛说水沫所漂经》:“如是诸所有色,过去当来现在,若麁若细,若远若近,彼有目士,谛察之,思惟分别。”

《杂阿含经》卷十:“如是诸所有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366]

2)《五阴譬喻经》:“一切所想,去来现在。”

《佛说水沫所漂经》:“如是诸所有想,过去当来现在。”

《杂阿含经》卷十:“诸所有想,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367]

3)《五阴譬喻经》:“一切所行,去来现在。”

《佛说水沫所漂经》:“如是诸所有行,过去当来现在。”

《杂阿含经》卷十:“诸所有行,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368]

4)《五阴譬喻经》:“一切所识,去来现在。”

《佛说水沫所漂经》:“如是诸所有识,过去当来现在。”

《杂阿含经》卷十:“诸所有识,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369]

5)《五阴譬喻经》:“一切所痛,去来现在。”

《佛说水沫所漂经》:“如是诸所有色,过去当来现在。”

《杂阿含经》卷十:“诸所有受,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370]

从上述5组例证的对应关系看,“去来”似为“过去”“当来”的缩略,其后亦常有表时间、年代的“三世”来归纳前文所及的过去、当来、现在。如姚秦竺佛念译《十住断结经》卷七:“何谓身行?去来现在,三世兴衰,过去无迹、现在无记、当来无号。”[371]

缩略词“去来”在确切的东汉译经中未检索到,较早可信的例证出现在西晋,尤以竺法护、无罗叉译经为最。[372]例不烦举。

沫聚

“沫聚”即“聚沫”义。《五阴譬喻经》共3处,如:

1)《五阴譬喻经》:“闻如是,一时佛游于靡胜国,渡河津见中大沫聚随水流。”

此例“沫聚”在《佛说水沫所漂经》《杂阿含经》卷十中均作“聚沫”:

《佛说水沫所漂经》:“时有大聚沫为水所漂。”

《杂阿含经》卷十:“譬如恒河大水暴起,随流聚沫。”[373]

2)《五阴譬喻经》:“沫聚喻于色,痛如水中泡。”

此例《佛说水沫所漂经》《杂阿含经》卷十也作“聚沫”:

《佛说水沫所漂经》:“色如彼聚沫,痛如彼水泡。”

《杂阿含经》卷十:“观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374]

“沫聚”东晋译经才见。东晋前只见单音词“泡”“沫”或双音词“泡沫”及“聚沫”。

3)后汉支娄迦谶译《佛说遗日摩尼宝经》:“心譬如流水上生泡沫,须臾而灭。”[375]

而“沫聚”的同素逆序词“聚沫”,东汉译经已见:

4)后汉支娄迦谶译《佛说阿阇世王经》卷下:“持诸法如幻,譬若如梦若野马,譬若水中聚沫如水泡。”[376]

了无

“了”本为动词,结束义,魏晋时引申为“完全”义,作副词[377]。“了无”即“毫无、全无”义。三国译经始见,吴康僧会译《六度集经》卷六:“夫人产已,还如本时,无所复知,如梦寤已,了无所识。”[378]《五阴譬喻经》有1例:“(芭蕉树)中了无心,何有牢固?”[379]

牢强

“牢强”为“牢固”义,较早的例子出现在西晋译经[380],无罗叉译《放光般若经》卷十一得1处:“譬如有智之人先治其船,算庄牢固,持物著中。乘有所至,当知是人必到所至,得其珍宝安隐无失。所以者何?用其船具,牢强所致。”[381]西晋以降,此词才逐渐多见,仅举几例:

1)东晋佛陀跋陀罗共法显译《摩诃僧祇律》卷九:“福德既牢强,速成坚固定。”[382]

2)刘宋释宝云译《佛本行经》卷七:“以慧灯除冥,觉世无牢强。”[383]

3)北凉浮陀跋摩共道泰等译《阿毗昙毗婆沙论》卷五十五:“不能有所修,坚固牢强心。”[384]

《五阴譬喻经》见1处:“心心为无安,亦无有牢强。”[385]

四衢道

东汉译经未见此词。吴支谦译《大明度经》卷一见1例:“譬如幻师与幻弟子,于四衢道化作人众。”[386]

东晋时用例渐多,主要出现于苻秦昙摩难提译的《增一阿含经》中,如卷十六:“即勅大臣,将此夫人及长寿王,至四衢道头,分作四分。”[387]

《五阴譬喻经》有1例:“譬如比丘幻师与幻弟子,于四衢道大人众中,现若干幻,化作群象群马车乘步从。”[388]

综上所述,《五阴譬喻经》的语词与风格有别于可靠的世高译经,当非世高所译,翻译年代有可能在东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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