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无德羯磨》译经年代考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昙无德羯磨》译经年代考辨

《昙无德羯磨》经常被当作三国语料使用,其确实的翻译年代究竟为何时?下面试从文献学、词汇学、文化学等方面对其进行综合考证。

1.文献学考察

《昙无德羯磨》首见于梁僧祐《出三藏记集》卷二:“《昙无德羯磨》一卷(或云《杂羯磨》)……宋文帝时,罽宾三藏法师求那跋摩,于京都译出。”[1]僧祐还在《求那跋摩传》中曰:“以元嘉八年正月至都,即住祗洹寺。……于祗洹译出众经《菩萨地》《昙无德羯磨》《优婆塞五戒略论》《三归》及《优婆塞二十二戒》。”[2]与僧祐同时的慧皎则曰:“至是更请跋摩译出后品,足成十三卷,并先所出《四分羯磨》《优婆塞五戒略论》《优婆塞二十二戒》等,凡二十六卷。”[3]可见,慧皎所及的《四分羯磨》与僧祐《昙无德羯磨》同,《昙无德羯磨》出《昙无德律》(即《四分律》),“《羯磨》一卷,出《昙无德律》”,[4]故《昙无德羯磨》又可被称为《四分羯磨》。问题可能出在慧皎,他又在《昙柯迦罗传》中无故多出了一部《昙无德羯磨》:“又有安息国沙门昙谛,亦善律学。以魏正元之中,来游洛阳,出《昙无德羯磨》。”[5]僧祐所载的《昙无德羯磨》在后世经录又有二名:《四分羯磨》《四分比丘尼羯磨》,作宋元嘉年求那跋摩译,《大正藏》将《四分比丘尼羯磨法》收入第22册、编号1434。而慧皎所及的《昙无德羯磨》,其后的法经、费长房、彦琮、静泰、道宣、靖迈、明佺、智昇等各家无一例外标为“魏正元年安息沙门昙谛于洛阳译”。

但慧皎所及的《昙无德羯磨》撰者恐非曹魏沙门昙谛。纵观经录及其他材料,可及三“昙谛”,慧皎所及占二,其一为曹魏沙门昙谛;其二为释昙谛,隋费长房《历代三宝纪》卷十一、唐道宣《大唐内典录》卷四、明佺《大周刊定众经目录》卷七、唐惠详《弘赞法华传》卷二证其实,并多次有曰:“宋吴虎丘释昙谛”[6],“宋昆仑山有释昙谛”[7]。《神僧传》卷三将“昙谛”之传列在“求那跋摩”之前[8],可见“昙谛”与“求那跋摩”是同时代人。道宣曾曰:“南国相劝行矣,如慧远拂衣庐阜,昙谛绝迹昆山。”[9]可见“昙谛”与“慧远”同为南国之人。慧皎对释昙谛的记载其实是详细的:“讲《礼》《易》《春秋》各七遍,《法华》《大品》《维摩》各十五遍。”[10]“以宋元嘉末卒于山舍,春秋六十余。”[11]其三为支昙谛,僧祐在《出三藏记集》卷十二言及支昙谛是《会通论》《神本论》的译者,唐道宣《大唐内典录》卷十承之。东晋丘道护有“道士支昙谛诔”:“晋义熙七年五月某日,道士支昙谛卒,春秋六十有五。”[12]三“昙谛”中,曹魏沙门昙谛文献记载最少,似可作为其在译经史上可有可无地位的暗示。

收在《大正藏》第22册、编号1433的《羯磨》,经名下虽曰“曹魏安息沙门昙谛译”,但亦题署:“《羯磨》一卷,出《昙无德律》”。《昙无德律》由姚秦高僧佛陀耶舍于弘始十二年至十四年(410—412)译出,从《昙无德律》摘抄而出的《羯磨》极有可能是刘宋释昙谛所为。

两《羯磨》渊源复杂,名称极易混淆,学界对其年代的认识也有分歧。荷兰学者许理和认为《昙无德羯磨》是曹魏译经,“康僧铠可能据俗语(Prakrit)原本翻译了《昙无德律部杂羯磨》,这部著作的另一种译本是由昙谛于公元255年完成的《昙无德羯磨》”[13],并认为“这两种译本标志了昙无德所建立的法藏部经典传入中国,……后来,这种经典更多的内容被译成汉语,当然包括全部毗奈耶(《四分律》)”[14]。此说当源于长房《历代三宝纪》卷五:“昙无德者,魏云法藏。藏师地梨荼由,是阿踰阇第九世弟子。藏承其后,即《四分律》主也,自斯异部兴焉。此当佛后二百年中,后安息国沙门昙谛,以高贵乡公正元一年届乎洛汭。”[15]本土学者吕澂则曰:“《昙无德羯磨》从《昙无德律》(即《四分律》)抄出,旧误曹魏昙谛译经。”[16]吕、许两家都忽略了《祐录》的记载及历朝经录亦同存求那跋摩所译的《四分羯磨》这一事实。

2.词汇学考察

现收入《大正藏》第22册的《昙无德羯磨》,极有可能就是刘宋元嘉之时的释昙谛所撰,这可从经中不少的语词(佛教语词、普通语词)得到印证,这些语词在西晋以前的译经中均未出现,这是完全可以作为《昙无德羯磨》是西晋以后译经的有力证据的。以下暂分佛教语词、普通语词来叙述。

(1)佛教语词

羯磨/所作、业

“羯磨”,梵语Karma的意译,“南山引《明了论》疏,翻为业也;所作是业,亦翻所作;《百论》云:事也,若以义求,翻为办事。谓施造遂法必有成济之功焉。天台禅门翻为作法,一切羯磨须具四法:一法、二事、三人、四界”[17]。

东汉、三国、西晋译经用“所作”“业”,未见“羯磨”。如:

1)后汉安世高译《普法义经》:“舍利弗复谓比丘:‘欲闻法者,当有十六业。’”[18]

2)吴支谦译《大明度经》卷二:“是善士所作,功德悉自见心,当作是知。”[19]

3)西晋竺法护译《普曜经》卷一:“所作已办,定觉意法门。”[20]

东晋、姚秦始见“羯磨”,为数不少,主要集中在《摩诃僧祇律》《四分律》《十诵律》等律部译经。《昙无德羯磨》有“羯磨”100多处。

4)大德僧听,我比丘某甲,犯某甲僧残罪覆藏;我比丘某甲,犯僧残罪随覆藏日。今从僧乞覆藏羯磨,愿僧与我随覆藏日羯磨,慈愍故。[21]

5)明相未出,应作羯磨说戒。[22]

6)亡比丘衣物,据轻重为判。重者随即入住处,轻者僧作羯磨法分。[23]

摩那埵/意喜

“摩那埵”译自梵文MaNratha,意译曰“齐量”“意喜”。西晋以前译经用“意喜”。

1)后汉昙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卷下:“祗意喜曰:‘吾还得园矣。’”[24]

2)吴支谦译《佛说义足经》卷上:“辞悦好生意喜,著欢喜彼自彼。”[25]

3)西晋法炬共法立译《法句譬喻经》卷四:“比丘闻之,坦然意喜,气结便通。”[26]

西晋以后译经才见“摩那埵”,“摩那埵”在《昙无德羯磨》中大约有50处。

4)比丘某甲,行覆藏竟,从僧乞六夜摩那埵,僧已与我六夜摩那埵。[27]

5)五者比丘尼犯僧残罪,应在二部僧中半月行摩那埵,此法应尊重赞叹,尽形寿不得违。[28]

6)大德僧听,我比丘尼某甲,犯某甲若干僧残罪,今从二部僧乞半月摩那埵,愿僧与我半月摩那埵,慈愍故。[29]

布萨/净住

“布萨”译自梵文UPavasatha,“大论秦言善宿,南山此云净住。”[30]西晋以前译经用“净住”。

1)吴支谦译《大明度经》卷二:“是善士女,则踊跃喜,所止处悉当净住。”[31]

2)西晋竺法护译《佛说须摩提菩萨经》:“当教人一切智,行慈意得净住。”[32]

西晋以后译经才见“布萨”,而《昙无德羯磨》中“布萨”有11处。

3)大德忆我清净,戒身具足,清净布萨。[33]

4)大德一心念:今日众生,布萨说戒。[34]

5)布萨日有三,或十六日、十五日、十四日。[35]

波罗夷/重禁

“波罗夷”译自梵文Pārājikā,宋宝云用三义释之,“一者退没,二者不共住,三者堕落”[36]。意译为他胜、极恶、恶、重禁等,六聚罪中的第一条,戒律中的严重罪。西晋以前译经偶用“重禁”。

1)后汉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卷七:“佛言:‘若有比丘教重禁四事法,若复他事,所犯毁是禁。……罪过于比丘四事法。’”[37]

2)吴支谦译《大明度经》卷五:“佛言:‘若有除馑教重禁四事法,若复他事,所犯毁是禁。’”[38]

西晋以后译经才见“波罗夷”,而《昙无德羯磨》中“波罗夷”有6处。

3)善男子谛听,如来无所著等正觉说四波罗夷法。[39]

4)应覆藏他罪,乃至突吉罗恶说,若比丘尼知比丘尼犯波罗夷,不自举亦不白僧不语人令知。[40]

突吉罗

“突吉罗”译自梵文duskrta,《翻梵语》卷三:“译曰恶作。”[41]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四十五曰:“突吉罗,梵语小罪也。”[42]意思为“小过、轻垢、失意”等[43],是犯恶不善中的轻罪。西晋以前译经未见此词,《昙无德羯磨》有“突吉罗”10处。

1)乞覆藏羯磨时,先忏覆藏突吉罗罪,后方与覆藏羯磨治法。[44]

2)若比丘尼僧尽病不和合,若众不满,亦当遣信往礼拜问讯,若不往者突吉罗。[45]

阿兰若

“阿兰若”译自梵文aranya,又作“阿练若”等。《翻梵语》卷八:“阿兰若,亦云阿练若,译曰寂静。”[46]

“阿练若”分别在年代尚未确切的《尊上经》《佛说鸯崛髻经》中各见1例:

1)《尊上经》:“彼时尊者卢耶强耆,在释羁瘦阿练若窟中。”[47]

2)《佛说鸯崛髻经》:“时尊者鸯崛髻,修阿练若行无人之处,常乞食不选择家。”[48]

与之同义的“阿兰若”在西晋以前译经未见。西晋后的《十诵律》21处,《四分律》90多处。《昙无德羯磨》见1例。

3)结小界自恣法(非村阿兰若道路行欲自恣)。[49]

功德衣、粪扫衣/纳衣

“功德衣”“粪扫衣”为一种比丘常穿之衣,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十一曰:“粪扫衣者,多闻知足上行比丘常服衣也。此比丘高行制贪,不受施利,舍弃轻妙上好衣服,常拾取人间所弃粪扫中破帛,于河涧中浣濯令净,补纳成衣,名粪扫衣。今亦通名纳衣,律文名无畏衣。恶人劫贼之所不夺,经中亦名功德衣。”[50]

西晋法护译经中偶见“纳衣”。

1)西晋竺法护译《佛说鸯掘摩经》:“尔时贤者指鬘,处于闲居,服五纳衣。”[51]

东晋、姚秦始见“功德衣”“粪扫衣”。《昙无德羯磨》中有“功德衣”23处,“粪扫衣”1处[52]。

2)僧应先问谁能持功德衣,若有言能者应差。[53]

3)大德僧听,僧差比丘某甲,为僧持功德衣,谁诸长老忍。[54]

4)如是尽各说受已,复以功德衣次第转下。[55]

僧伽蓝

“僧伽蓝”即“众园”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十一“僧伽蓝”:“具云僧伽罗摩。僧者,众也;伽罗摩者,园也。或云众所乐住处也。”[56]西晋以前译经未见,此后大量见于律部:《摩诃僧祇律》近40处,《十诵律》17处,《四分律》240多处。

《昙无德羯磨》见“僧伽蓝”7例。

1)若欲在僧伽蓝中剃发,当白一切僧。[57]

2)长老一心念:“我某甲比丘,依某甲聚落、某甲僧伽蓝、某甲房舍……”[58]

3)地法有四种:一者初作僧伽蓝时处分;二者僧伽蓝半有墙障;三新作僧伽蓝未在中宿,此三不须羯磨结;四者僧已住宿作羯磨结,若故僧伽蓝疑先有净地,应解已然后更结。[59]

戒场

“戒场”一词西晋以前译经未见,东晋律部习见,如东晋佛陀跋陀罗共法显译《摩诃僧祇律》卷十:“在戒场上,受具足已。”[60]姚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等译《四分律》卷三十四:“有五法失依止,一师呵责,二去,三休道,四不与依止,五入戒场上。”[61]

《昙无德羯磨》中有“戒场”12例。

1)若内无戒场者,直唱外相,结大小界法……[62]

2)大德僧听,……僧今于此四方小界相内结作戒场,白如是。[63]

3)大德僧听,此住处比丘某甲,称四方小界相,僧今于此四方小界相内结作戒场,谁诸长老忍。[64]

和尚尼

西晋以前译经未见,而在《四分律》《十诵律》《摩诃僧祇律》等律部经中大量出现。《昙无德羯磨》有“和尚尼”近50处。

1)第二第三亦如是说,和尚尼应答言……[65]

2)和上尼某甲,如来无所著,等正觉是我世尊。[66]

还有“沙弥尼”(21处)、“释种女”(13处)、“式叉摩那”(15处)、“大姊僧”(17处),情况与“和尚尼”类同,例不赘举。

(2)普通语词

尔许/尔所

为“如是”“这样”义,东汉、三国、西晋译经用“尔所”。

1)后汉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卷九:“其福胜度尔所阿罗汉。”[67]

2)吴支谦译《大明度经》卷二:“使彼人供养尔所闿士大士。”[68](https://www.daowen.com)

3)西晋竺法护译《正法华经》卷七:“乃有尔所菩萨之众,从地踊出,住世尊前。”[69]

苻秦、东晋译经才见“尔许”,《昙无德羯磨》有“尔许”8例(正文7例,注1例)[70]。

1)大德僧听,今有尔许比丘集结小界。[71]

2)大德僧听,今有尔许比丘集解此处小界。[72]

某甲

“某甲”是一种虚设之称,犹言某某[73]。此词西晋以前可靠的译经未见,详参后文对《菩萨本缘经》的考辨。《昙无德羯磨》则有“某甲”100多处。

1)大德僧听,此某甲,欲求某甲剃发,若僧时到僧忍听,与某甲剃发,白如是。[74]

2)大德一心念:我某甲,请大德为依止阿阇梨……[75]

房舍

东汉、三国译经未见,西晋竺法护译经见1例,《持心梵天所问经》卷四:“若住房舍,经行思惟。”[76]不过法护此经还用“室宇”“屋宇”等词表示“房屋”义。而《昙无德羯磨》有“房舍”10处,且只用此词表“房屋”义。

1)有三最下,一最大比丘下行,二最下卧具,三与最下房舍。[77]

2)大德上座,如是好房舍卧具,随意所乐便取。[78]

3)长老一心念:我某甲比丘,依某甲聚落某甲僧伽蓝某甲房舍,前三月夏安居,房舍破修治故……[79]

村野

“村野”一词西晋以前译经未见,姚秦竺佛念译《出曜经》始见3例,如卷二十七:“村野见苦乐,彼此无所烧。”[80]《昙无德羯磨》见1例,“结小界羯磨文(若布萨日,诸比丘于村野路中行……)。”[81]

堕胎

西晋以前译经未见,《昙无德羯磨》有2例。

1)若堕胎若厌祷杀,自作方便,若教人作,非沙门非释种子。[82]

2)若堕胎厌祷咒术自作教人作者非式叉摩那,非释种女。[83]

由上可见,在《昙无德羯磨》中出现频率较高的词如“羯磨”(100多处)、“摩那埵”(50处)、“功德衣”(23处)、“僧伽蓝”(7处)、“某甲”(100多处)在西晋以前均未见,但却大量出现于《四分律》《五分律》《摩诃僧祇律》等律部经中,这无疑为《昙无德羯磨》出《昙无德律》提供了一定的语言上的证据。

3.文化学佐证

(1)僧人法名

僧人的法名有个演变的过程,道安之前,僧人的法名之姓常带血统标记,如安世高、安玄、安法钦等,很难检索到安息沙门不以“安”为姓的,如昙谛真如慧皎所题是安息沙门,时值曹魏,当也不会例外标为“安昙谛”或“安谛”之类的。梁时道安有感于僧人姓名的迥异,“以‘释’命氏”[84],故元嘉之末的“昙谛”增“释”全称为“释昙谛”,方合法理。

“昙”“昙无”“昙摩”“达摩”可能同是梵语Dharmā的音译,如“昙摩提那”亦云“达摩提那”[85]。更有北凉天竺沙门昙无谶,宋法云《翻译名义集》卷一:“昙摩谶,或昙无谶,此云法丰。”[86]《祐录》也载:“天竺沙门昙摩谶,……或作昙无谶。”[87]慧皎亦曰:“或云昙摩谶,或云昙无谶,盖取梵音不同也。”[88]有时也曰“昙谶”:“至昙谶之传《涅槃》……”[89]梁宝亮在《大般涅槃经集解》中也数称“昙谶”,元觉岸还沿用,“闻昙谶在北凉重译《涅槃》后品”[90]。

从《祐录》和慧皎撰的《高僧传》来看,这些昙姓僧人大多来自天竺,少数未详何许人,可能是在梵语区内。具体为哪一个小国,目前尚无法考证。他们开始较多地涌入汉地大概在东晋南北朝时期,西晋以前寥寥无几。如昙无竭,是元嘉时的黄龙国人;昙摩蜱,晋孝武帝时天竺僧人;昙摩流支,元魏时南天竺僧人。

慧皎曾提及有一“昙果”,但未记载其籍贯,且时代亦前后不一。“沙门昙果,于迦维罗卫国得梵本,孟详共竺大力译为汉文。”[91]是言后汉时,昙果得康孟详译《中本起经》梵本,此事《祐录》未载,昙果其人《祐录》同样无一处言及。慧皎在“释昙邕”传里又曰:“邕奉命出山,容无怨忤。乃于山之西南营立茅宇,与弟子昙果,澄思禅门。尝于一时,果梦见山神,求受五戒。”[92]慧皎自认为释昙邕“太元八年从苻坚南征,为晋军所败,还至长安,因从安公出家”[93]。这个“昙果”却生活在苻秦。慧皎的记录里总是不停地出现年代不一的同名僧人,这不无遗憾地拉大了他跟僧祐的距离。

西晋法护的情况要复杂些。法护为月支国沙门,晋言法护,本姓支,因事外国沙门竺高座为师,遂改竺氏而以“竺法护”流布后世。僧祐在《超日明经》下曰:“晋武帝时,沙门竺法护先译梵文,……”在紧邻的《真天子经》下曰:“晋武帝世,天竺菩萨沙门昙摩罗察口授出。”[94]《长房录》《智昇录》认为“昙摩罗察”即法护,“月支国沙门昙摩罗察,晋言法护,本姓支。”[95]“沙门竺昙摩罗察,晋言法护。其先月氏国人,本姓支氏。”[96]大抵是受天竺老师影响,法护亦有了梵名昙摩罗察(Dharmaraksa),故智昇曰:“昙摩罗刹与竺法护乃是一人,昙摩云法,罗刹言护。”[97]

这种情况在西晋以后更为常见。可能是因为初期几乎没有直接从天竺来华的经师,大部分经师是从安息、月氏、康居这样的小国过来的。东晋南北朝时期,不仅来华的天竺僧人增加,去印度求法的中国僧人也成倍增加,他们中的不少人改姓天竺老师之姓,如释昙鉴,本姓赵,冀州人,少出家,“后事竺道祖为师”[98],遂有“昙鉴”之称,因道安“以‘释’命氏”而为“释昙鉴”。

这样看来,我们是有理由怀疑慧皎所及的昙谛是安息人,其年代亦不足信。僧人的姓名可为《昙无德羯磨》的年代鉴别提供有用线索。

(2)尼之称谓

尼者,女也。在佛典中,常在表男性出家修行者后加“尼”,来表女性出家修行者。《昙无德羯磨》中,与“尼”相关之名称琳琅满目,除“比丘尼”外,骤增西晋以前未见的“沙弥尼”(21处)、“和尚尼”(50处)、“释种女”(13处)、“式叉摩那”(15处),甚至还有与“大德僧”类同的“大姊僧”(17处)这样的名称。作为同僧一样的佛法传播者和修行者,尼在最初出现时竟然一下子有这么多名称来表达,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思考。

佛法东渐之初,仅在男性世界流布。尼则从无到有,建尼寺以修身,立尼檀以受戒,当是西晋之时。虽然汉末魏初已有女性出家:“明帝后宫阴夫人、王婕妤等一百九十人出家,京都妇女阿潘等一百二十一人出家。”[99]但她们只受三归,赞宁《大宋僧史略》卷上:“爱道初缘岂为容易,阿潘出俗又实希奇。始徒受于三归,且未全于二众。”[100]故师从僧祐、遍学经律的宝唱认为净捡才是第一位比丘尼:“像法东流,净捡为首。”[101]又卷二:“初晋兴平中净捡尼,是比丘尼之始也。”[102]但因净捡是从大僧一边受戒,赞宁认为此戒法仍不全:“又晋咸康中,尼净捡于一众边得戒,此亦未全也。”[103]师子国尼亦有感慨:“宋地先未经有尼,那得二众受戒!恐戒品不全。”[104]尼于二众受戒,始于元嘉之时,“尼于二众受戒,慧果[105]为始也”[106]。

《昙无德羯磨》中,记载比丘尼的活动很多,如“彼比丘尼谏此比丘尼时,坚持不舍”[107]。“大僧与尼,二部各满二十人”[108],且“年满二十,衣钵具足”[109],符合受戒条件。同时,《昙无德羯磨》也已有了可主持尼受戒的和尚尼:“大德僧听:此某甲,从和尚尼某甲求受大戒。”[110]尼受戒时,又另有尼与大僧同在:“若比丘尼欲度人者,当往比丘尼僧中,偏露右肩,脱革屣礼僧足已。”[111]受戒者可由另一尼陪同前往:“彼受戒者,与比丘尼僧俱至比丘僧中,礼僧足已,右膝著地,合掌作如是言”。[112]可见此时,尼已于二众受戒了,尼之地位亦已非常人能及,左右有人可供差遣,“若比丘尼僧尽病不和合,若众不满,亦当遣信往礼拜问讯,若不往者突吉罗”[113];对比丘早不再诚惶诚恐,“二者比丘尼不应骂比丘、呵责比丘”[114];跟“比丘”一样,除“受戒法”外,“尼”亦规定了各种法规:结界法、除罪法、说戒法、安居法、自恣法、分衣法、衣食净法、杂法等。这样看来,《昙无德羯磨》中的“尼”是完全符合严格意义上的佛教律法规定的,这在西晋以前尚未出现。

4.语料比勘

唐怀素认为《僧羯磨》《尼羯磨》“滥觞起于《四分》”[115],那么,《昙无德羯磨》是否亦如怀素所言在《四分》之后?摘抄于《四分律》?首先,我们简单比对一下《昙无德律》与《昙无德羯磨》的体例。

《昙无德律》(《四分律》)顾名思义为四分:初分、第二分、第三分、第四分。初分“式叉迦罗尼法”(卷十九)始出现小注:(胡音不正。应言式叉迦罗尼。诸有读写者。尽应从此式叉迦罗尼。不能一一就文治。故斑之出。丹本即云百众学法之一)[116],《昙无德羯磨》中大量的小注形式即来于此。

《昙无德羯磨》分“比丘羯磨”“比丘尼羯磨”两大部分。“比丘羯磨”部分包括结界法第一、受戒法第二、除罪法第三、说戒法第四、安居法第五、自恣法第六、分衣法第七、衣药净法第八、房舍杂法第九;“比丘尼羯磨”部分改“衣药净法第八”为“衣食净法第八”、改“房舍杂法第九”为“杂法第九”。结界法第一、说戒法第四、安居法第五、分衣法第七标曰“与上大僧同”,衣食净法第八(尼无作余食法,除此已,余皆与大僧同)、杂法第九(尼无乞分处作房法,自余皆与上大僧同)其余不同者另立具体内容。

我们将两者进行比勘,结果大致如下:

(1)“比丘羯磨”部分与《四分律》的比勘情况

受戒法第二

1)“度沙弥法”出《四分律》卷三十四“受戒揵度之四”:

《四分律》:“时诸比丘。以此因缘往白世尊。世尊言。汝等善听。自今已去。若欲在僧伽蓝中剃发。当白一切僧。若不得和合。房房语令知已与剃发。僧若和合当作白。白已然后与剃发。当作如是白。大德僧听。此某甲。欲求某甲剃发。若僧时到僧忍听。与某甲剃发。白如是。”[117]

《羯磨》:“若欲在僧伽蓝中剃发。当白一切僧。若不和合。房房语令知已与剃发。若和合当作白。白已然后剃发。当如是白。”[118]

2)“请依止文”出《四分律》卷三十四“受戒揵度之四”:

《四分律》:“如是于佛法中倍增益广流布。当作是请阿阇梨。偏露右臂脱革屣右膝著地合掌作是言。大德一心念。我某甲。今求大德为依止。愿大德与我依止。我依止大德住。第二第三亦如是说。彼当言可尔。与汝依止。汝等莫放逸。”[119]

《羯磨》:“大德一心念。我某甲。请大德为依止阿阇梨。愿大德。为我作依止阿阇梨。我依大德故。得如法住。慈愍故。”[120]

除罪法第三

1)“乞覆藏羯磨文”出《四分律》卷四十五“人揵度第十二之一”:

《四分律》:“尔时世尊在舍卫国。时有比丘犯僧残罪覆藏作如是念。我当云何。白诸比丘。诸比丘白佛。佛言。听僧为彼比丘随覆藏日与治覆藏罪作白四羯磨。应如是与。彼比丘应来至僧中偏露右肩。脱革屣礼僧足合掌胡跪白如是言。大德僧听。我某甲比丘犯僧残罪覆藏。我某甲比丘犯僧残罪随覆藏日。今从僧乞覆藏羯磨愿僧与我随覆藏日羯磨慈愍故。如是第二第三说众中应差堪能作羯磨者如上作如是白。大德僧听。某甲比丘犯僧残罪覆藏。彼某甲比丘犯僧残罪随覆藏日从僧乞覆藏羯磨。若僧时到僧忍听。僧与某甲比丘随覆藏日羯磨白如是。”[121]

《羯磨》:“大德僧听。我比丘某甲。犯某甲僧残罪覆藏。我比丘某甲。犯僧残罪随覆藏日。今从僧乞覆藏羯磨。愿僧。与我随覆藏日羯磨。慈愍故(如是三说)。”[122]

按:《羯磨》中的注文“(如是三说)”显然是从《四分律》“如是第二第三说”中抄出。《四分律》中的“如是第二第三说”意思是“像这样说第二次、第三次”,这种表达《四分律》中习见。而《羯磨》中则改为“如是三说”(“如此说三次”),有违文义。

2)“与覆藏羯磨文”出《四分律》卷四十六“覆藏揵度第十三”:

《四分律》:“彼行覆藏者。不半月半月说戒时白。佛言听白。若不白失一夜得突吉罗罪。有八事失夜。往余寺不白。有客比丘来不白。有缘事自出外不白。寺内徐行者不白。病不遣信白。二三人共一屋宿。在无比丘处住。不半月半月说戒时白。是为八事失夜。佛听半月半月说戒时白。应如是白。彼行覆藏者。应至僧中偏露右肩脱革屣右膝著地合掌白言。……(覆藏揵度具足竟)”[123]

《羯磨》:“是事如是持(行覆藏者,……何等八。往余寺不白。有客比丘来不白有余事出界外不白。寺内徐行者不白。病不遣信。白。二三人共室宿。在无比丘处住。不半月半月说戒时白。是为八事失夜。佛听半月半月说戒时白。应如是白。彼行覆藏者。应至僧中偏露右肩脱革屣右膝著地合掌。白如是言。)”[124]

按:“缘事”与“余事”还是有差别的。“缘事”作为佛教语,专指世俗之事。如西晋竺法护译《佛说如来兴显经》:“诸菩萨等游入如来之慧行也,则无限量,亦无不限,代诸缘事也。”[125]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杂阿含经》卷五:“尔时,萨遮尼揵子有少缘事,诣诸聚落。”[126]“缘事”又作“事缘”,如元魏慧觉等译《贤愚经》卷四:“时此村落,有一女人名摩诃优波斯那。时有事缘,至舍卫国波斯匿王所。缘事毕讫,从诸笃信优婆塞边,闻佛功德。”[127]前言“有事缘”,后言“缘事毕讫”,其义一也。“余事”则更多地用在除此事之外的其他事,如元魏般若流支译《正法念处经》卷五十九:“耕田种殖,及以余事,悉不能作。”[128]“余事”亦常与“此事”并言,如《四分律》卷四十七:“我等若在僧前评此事,恐更有余事起”,又卷四十九:“岂更有余事胜此者也。”[129]

《羯磨》下文两次言及“缘事当报,令长老知”,“有缘事,欲入某甲聚落至某甲家,白长老令知”[130],“为某缘事,白长老令知”[131]。可见《羯磨》之撰抄者是知“缘事”需报,否则“失一夜得突吉罗罪”,其余七事都抄对了,却不自觉地将“缘事”误作“余事”了。

3)“乞摩那埵羯磨文”“与摩那埵羯磨文”“乞出罪羯磨文”出《四分律》卷四十五“人揵度第十二之一”。[132]

4)“从僧乞忏悔文”出《四分律》卷三十五“受戒揵度之五”。

说戒法第四

1)“与欲及清净文”“受欲清净文”“告清净文”“八难事起及余缘略说戒文”出《四分律》卷三十六“说戒揵度下”。

2)“布萨说戒文”出《四分律》卷三十五“说戒揵度上”。

3)“教诫比丘尼法”“差教授比丘尼人羯磨文”出《四分律》卷十二“九十单提法之二”。

安居法第五

1)“僧差人分房舍卧具羯磨文”“乞受过七日羯磨文”“与过七日羯磨文”出《四分律》卷三十七“安居揵度”。

自恣法第六

1)“僧差自恣人羯磨文”出《四分律》卷三十八“自恣揵度之二”。

2)“差持功德衣人羯磨文”出《四分律》卷四十三“药揵度之二”。

3)“出功德衣白羯磨法”出《四分律》卷四十三“迦 那衣揵度第八”。

分衣法第七

1)“分亡者衣物羯磨法”“持亡者衣钵与看病人羯磨文”出《四分律》卷四十一“衣揵度之三”。

衣药净法第八

1)“真实净施文”“展转净施文”出《四分律》卷十六“九十单提法之六”。

2)“足食已作余食文”出《四分律》卷十四“九十单提法之四”。

3)“受尽形寿药文”出《四分律》卷十五“九十单提法之五”。

房舍杂法第九

1)“乞作小房羯磨文”“结房作库藏文”出《四分律》卷五十一“房舍揵度之余”。

2)“老病比丘畜杖络囊乞羯磨文”“与老病比丘畜杖络囊羯磨文”出《四分律》卷五十三“杂揵度之三”。

《羯磨》虽承袭了《十诵律》之意,却颠倒了次序,先言“《十诵律》受三十九夜”,再言“《十诵律》受残夜法”,最后及“受七夜法”,亦于无意中显示了摘抄者的疏忽。

由此可见,《昙无德羯磨》的上半部分“比丘羯磨文”是从《四分律》中摘抄而成的。

(2)“比丘尼羯磨”部分与《四分比丘尼羯磨法》的比勘情况

《昙无德羯磨》下半部分的“比丘尼羯磨文”完全是刘宋求那跋摩《四分比丘尼羯磨》的照搬。我们将《四分比丘尼羯磨》与《昙无德羯磨》的不同之处摘出如下:

图示

《四分比丘尼羯磨》也是从《四分律》中摘抄而成的,“复有宋代求那跋摩,简尼别行,集成一卷”[133]。因“畏诸人谬用”,故“总抄诸部律,正羯磨文”而“呈简诸贤”。

综上所述,《昙无德羯磨》非曹魏译经,最早亦在西晋以后;极有可能就是刘宋元嘉之末的释昙谛在求那跋摩只有“比丘尼羯磨”的《四分比丘尼羯磨》基础上,再从《昙无德律》中摘抄出“比丘羯磨”拼凑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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