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自主性发展
（一）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内涵
从一般意义上来说，“组织自主性是一个包括管理、政策、结构、财务、法律和干涉性等多方面的综合概念，是组织作为整体在处理内部事务和外部关系的过程中所具有的，避免其他组织从人事、资金和程序对其目标确定、决策制定、执行等进行控制和干涉的能力。”[17]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性既有一般组织自主性的内涵的共性，同时也又有其特定的涵义，其实质是草根公益组织保持与官办公益组织、营利组织、政府组织等组织类型的边界，维护并发展草根公益组织的自治性、志愿性、社会性、灵活性、创新性、公益性等特性。
首先，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性发展包括维护组织自治性的内涵。自治性是草根公益组织的基本特性，也是其发挥作用的一个基本前提。按照美国学者莱斯特·萨拉蒙的解释，自治性意指非政府组织是实行自我管理的组织，能自己控制自己的活动，具有不受外部控制的内部管理程序[18]。对于草根公益组织，自治性是自由决定其意志和行动的权利，即草根公益组织的自我行动、自我管理、自我约束的行为自由，包括组织的成员按照其意愿制定组织的使命和章程、组织领导人依照组织自己的程序和制度任命，在法律的框架下自由开展活动，而不受外界的直接干预，还包括组织在其他方面的行动自由。
其次，在与政府组织、官办公益组织的比较中，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性更多地体现在其社会性（或称民间性）上，即草根公益组织是以民间的形式出现的，是社会力量的代表，以满足社会需要为目的，扎根于社会的，主要依靠社会资源而生存和运作。草根公益组织来自社会，依靠社会，服务社会；草根公益组织和体制合作，并不代表它就成为政府的附属机构，完全听命于政府。
再次，保持草根公益组织的灵活性和创新性应是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性发展的应有之义。与政府组织和官办公益组织相比，草根公益组织的优势在于其灵活性和创新性。因为来自基层社会，贴近民众，能够对基层的要求做出迅速反应；并因为在组织体制和运作方式上具有很大的弹性和适应性，便于根据不同情况及时作出调整，而显示出其灵活性。在创新性方面，由于试错的成本低，草根公益组织能够为解决特定的社会问题进行反复尝试，提供具有创新性的方案，体现其价值所在。
通过上述分析，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性发展的内涵既包括一般组织自主性所强调的组织自治性，即组织按照自己的意志，自主决定、处理其内部事务和与外界的关系，而不受来自外界的力量直接干涉；同时，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还有自身的特殊性，即还包括一切有利于维护其作为草根公益组织的特性和优势的特征，包括社会性、灵活性、创新性等。从这个意义上说，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实质是保持与官办公益组织、营利组织、政府组织等类型组织的边界，维护并发展草根公益组织的自治性、社会性、灵活性、创新性等特性。只有维护和发展草根公益组织的特性和优势，才能显示草根公益组织作为政府、市场之外的第三部门组成部分的特殊价值，发挥其独特的社会功能；也只有这样，草根公益组织的存在和发展才有意义。
（二）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具体体现
草根公益组织“倚靠”体制进行发展，主要是草根公益组织处于缺乏合法性、权威性、公信力的等关键资源的初创及成长期时，对体制的合法性、权威性、公信力、行政网络资源等的借用，并不意味着组织丧失了自主性，而完全依附于政府生存。B组织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草根公益联盟，旗下内含8个志愿团队，B组织本身是工商注册的身份，而旗下8个志愿团队以不同的身份生存，其中农村扶贫小组、户外筹款组织、义教组织、志愿者驿站、志愿者艺术团4个志愿团队选择挂靠官办公益组织的方式获得合法性，是主导的生存方式；城乡互助健康食品店是工商注册的社会企业，具有独立的合法性；二手衣物店、义卖屋以志愿团队的内部团队身份开展工作。实际上，B组织倚靠体制，挂靠官办公益组织，和体制之间并不是隶属的关系，而是属于合作关系，除了借用官办组织的资源，接受官办组织的指导之外，B组织在组织的目标设定及使命、人事、决策治理、财务、活动开展、组织文化等方面仍具有高度而完整的自主性。
1.组织使命及目标设定的自主性
倚靠体制的发展道路要求以认同体制为基础，以接近或进入体制为手段，以利用体制，服务体制为目标。在这个过程中，草根公益组织重视迎合政府的期待，主动将自己定位在政府的辅助者的角色。但这并不意味着草根公益组织只是政府取向，完全放弃了自己作为民间组织，代表社会力量的组织使命和责任。实际上，草根公益组织对政府的迎合与草根公益组织的社会取向并不存在必然的冲突，因此政府需求与社会需求具有共同点，草根公益组织组织选择在政府与社会的交叉地带着力，在迎合政府需求的同时也实现了服务社会的组织使命。
当政府需求与组织使命存在冲突时，草根公益组织则通过组织使命多元化或在组织内部新设小团队的形式进行调和，以坚持草根公益组织的组织使命。如B组织旗下的志愿者艺术团，B组织最初的设想是吸纳具有文艺特长的农民工朋友，组建工友文艺队，创作反映农民工生活的文艺作品，深入农民工聚集的社区、工厂、工地，进行文艺表演，丰富农民工的精神文化生活，同时也通过文艺表演的形式对农民工进行教育。对于这个设想，与之合作政府部门认为只针对农民工服务太过狭隘，要求扩展服务对象，并将活动内容、活动的目标也进行了调整，逐渐变成由具有文艺特长的志愿者组成的，深入基层社区、工厂、学校、农村等进行公益文艺演出，以文艺的形式宣传公益文艺、倡导公益理念，配合政府进行禁毒防艾等政策宣传的“志愿者艺术团”。B组织接受了政府部门的建议，以“志愿者艺术团”的名义挂靠体制，但选择在志愿者艺术团内部分设工友文艺队小组的形式坚持组织的使命和目标。
2.人事的自主性(https://www.daowen.com)
B组织在人事安排上具有高度的自主性。作为整体的B组织和旗下各志愿团队的人员进出、升迁、调动都不受挂靠单位的控制，而是由组织自主决定。组织的领导层、管理层等主要人员均由全体人员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不需要经过挂靠组织的同意，而只需将新任组织的负责人报挂靠单位备案；一般工作人员主要由组织从志愿者中培养、选拔，或通过自荐、引荐等方式引入。
3.决策治理的自主性
B组织在决策治理方面也具有高度自主性。在第四章中，我们详细描述了B组织的治理机制。2010年2月挂靠C基金会之后，在创始人z的主动推动下，B组织开始陆续制定了一些规章制度，确立“集体领导、个人分工负责”的工作制度，设立了全体工作人员大会、执行委员会、执行长和教育长的两长制、监察委员会的监察制度等，2012年之后，又在两长制的基础上增设政工委，形成三人团的日常工作机制。其中，全体工作人员会议是最高决策机构，每年的年中和年底集中召开会议，对组织中的各项工作进行总结，审议各志愿小组的工作报告，并对下一年或下半年的工作部署进行讨论和规划，讨论组织中重大事务、重要制度的设立、重要人事的安排等；执行委员会是全体工作人员会议的常设机构，两长制和后来的“三人团”是组织日常决策和管理工作的机制。从B组织的决策和治理机制来看，整个组织的决策和治理基本上都是在全体工作人员代表大会民主讨论和表决的基础上进行的，只有在涉及挂靠志愿小组的重大活动时，如户外筹款小组的大型筹款活动的设计、实施等方面，需要与挂靠单位进行协商，并需要得到挂靠单位的同意。此外，挂靠单位对组织的内部事务并不干涉。因此，从整体来看，B组织的决策治理保持高度完整的自主性，在遵纪守法的前提下，B组织几乎完全可以朝着自己设定的方向和目标前进；可以做组织想做的事情；可以按照组织的意愿来设计组织的规章制度等。
又如在激励机制上，B组织具有很大的自主发挥空间，创新建构并不断完善以精神共同体为先导，以事业共同体为核心，以生活共同体为保障，包括组织学习机制、民主参与合作的工作机制、互助共济的生活机制、家庭氛围营造等都是组织创新性和自主性的体现。
4.财务的自主性
在财务上，挂靠单位C基金会为挂靠志愿组织提供财务托管服务，对外围志愿团队进行监督和指导，通过第三方监管提高草根公益组织的财务规范和公信力，从而降低资助方资助草根公益组织的风险，并提高资助方对草根公益组织的信任，同时也增强了草根公益组织的合法性，对草根公益组织财务规范能力提升也起到促进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挂靠单位将自身的公募权转移到草根公益组织，使草根公益组织能够突破不能公开向社会募捐而带来的资源障碍，大大拓宽了草根公益组织的资源渠道，提高了组织的资源总量。如2012年，户外筹款小组与C基金会合作开展募款活动，直接动员体制内外资源共30多万元，占整个组织年度筹资总额的三分之一，成为B组织资源动员的重要方式；以C基金会外围志愿团队身份，以项目为形式向境内外基金会进行筹资的数量，挂靠C基金会所带来的资金是整个组织年度筹资额的半壁江山。
但这并不代表B组织在财务上依赖体制而失去自主性，因为倚靠体制，借助体制的合法性进行资源动员只是B组织多种动员方式中的一种，除此之外，私人化动员，市场化动员也是B组织主要动员方式。私人化动员是创始人依靠私人关系，通过关系运作，在熟人社会中进行动员，这种动员方式的动员效果一般比较稳定，使用也相对自由；市场化动员是B组织通过成立社会企业，以商业手段，通过市场机制进行动员，这种动员方式所得属于组织的自有资金，组织可以自由支配。私人化动员和市场化动员的总和也占据组织总收入的半数以上。组织资金来源渠道的多元化是B组织保持自主性的基础。
5.组织文化的自主性
B组织挂靠官办公益组织，接受官办公益组织的指导，在某些公益理念和公益活动运作方法及经验上也会得到官办公益组织的真传，但这并不会导致草根公益组织完全接受官办公益组织的理念和文化，而损伤草根公益组织在组织文化上的独特性和自主性。恰恰相反，B组织挂靠C基金会后，组织文化的独特性和自主性却进一步彰显了。
我们在第五章中曾经详细描述和分析过B组织的组织文化。在A省，乃至在全国范围内，B组织的组织文化都称得上独树一帜，对组织成员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使组织成员产生较高的认同感。B组织的组织文化的特点可以概括为社会主义公益事业取向；马克思主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反消费主义的、理想主义、集体主义的生活理念。在挂靠官办公益组织之前，B组织的组织文化主要停留在理念和宣传的层次上，而随着挂靠带来的组织发展机遇和资源的增多，B组织的文化理念也逐渐落实到实践层面，成为组织成员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践行的信条，在日复一日的践行中，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通过理念和实践两方面的强化，组织文化特色越加鲜明，与外部组织的边界更加清晰，而组织成员对组织文化的认同度也提高了。
实际上，组织各项事务不受外界的控制只是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表象。而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本质是保持草根公益组织与官办公益组织、营利组织、政府组织等的边界，维护及发展草根公益组织的灵活性、创新性、志愿性、公益性、社会性等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