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体制”与“自主性发展”的关系
“倚靠体制”与“自主性发展”是手段和目的的关系：“倚靠体制”是促进“自主性发展”的手段，“倚靠体制”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实现“自主性发展”。此外，在一定阶段内，两者还具有互促共进的良性互动，即“倚靠体制”促进了组织的“自主性发展”，而“自主性发展”又增加了草根组织与体制合作的筹码，使“倚靠体制”更牢靠。
（一）“倚靠体制”促进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
草根公益组织“倚靠体制”的根本目的是借力发展，以体制提供的资源和平台为依托，全面提升自身的综合素质及能力。在中国的转型社会时期，草根公益组织的发展面临体制、社会、市场和草根公益组织本身四重制约。在这三者当中，体制又是首要的因素，体制因素影响着社会因素对草根公益的认识和支持程度，而草根公益组织本身的因素不和体制因素结合起来是难以突破的。因此，突破草根公益组织发展的困境关键在于草根公益组织与体制之间的良性互动。但在“强国家——弱社会”的结构背景下，作为弱小社会力量之代表的草根公益组织自然需要首先采取积极主动。“倚靠体制”显示了弱小的草根公益组织对体制的主动接近，也表明了草根组织与体制之间更多的是不平衡的关系，即草根公益组织对体制的强依赖和体制对草根公益组织的弱依赖。尽管如此，草根公益组织“倚靠体制”仍给自身带来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和发展动力。体制将自身的优势，包括合法性、公共性、权威性、公信力等直接转移到草根公益身上，大大减少了草根公益组织独自打拼和积累所需要的成本；而体制率先对草根公益组织的保驾护航，发挥了示范效益，很快引起了“社会”层面的纷纷“效仿”；在体制和社会两方面的障碍都有了突破之时，草根公益组织尤其重视在“倚靠体制”过程中通过公益实践进行学习和积累、提升专业能力、打造公益品牌、塑造公益形象、打造组织的公信力，不断提高自主性发展，最终目的是为了将来能够真正地与体制进行合作，独立地、直接地“面向社会”。
（二）“自主性发展”稳固草根公益组织与体制的合作
从资源的视角来看，合作的本质是合作双方的资源交换。当双方存在合作需求，且双方资源互补时，合作关系才能稳固。从体制的角度来看，政府部门或具有体制背景的官办组织之所以同意吸纳草根公益组织，主要是看上了草根公益组织来自社会，贴近基层民众，善于发现问题，具有灵活性和创新性等优势。政府部门借助草根公益组织可以弥补政府公共服务的不足，利用其社会服务功能来实现政府职能的转移，提高政府的政绩等；而官办公益组织将草根公益组织吸纳进来，实际等于增加或延长自己的腿脚和手臂，外围志愿团队的公益活动都是以其名义展开，这对于官办公益组织增加业绩，扩大宣传，塑造组织形象，提高组织影响力都大有裨益，同时，这也是官办公益组织对草根组织进行引领和培育的方式，是官办公益组织迎合政府期待，为政府分忧，体现其合法性的方式。然而，草根公益组织必然需要不断地提高自身的素质和能力，强化其独特优势，以继续赢得体制的青睐，巩固双方合作关系。
而草根公益组织的独特优势集中体现在其自主性发展方面。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增强，意味着草根公益组织的综合素质、专业能力、服务能力的提升，创新能力不断发展，组织管理的规范化发展、组织公信力、影响力扩大等。一言以蔽之，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的发展就是草根公益组织作为来自社会的代表所具有的亲民性、基层性、灵活性、创新性等特性的发展和发挥。这是草根公益组织与官办公益组织、政府部门等相比的优势所在，是其核心竞争力，是草根公益组织赢得体制合作的关键。
本B案中，B组织最初是以草根公益组织的社会合法性和创新性作为倚靠体制的敲门砖。而当农村扶贫志愿小组挂靠C基金会之后，策划、组织了为期半年之久的大型的民间抗旱救灾公益活动，受到全国主流媒体的广泛关注，并赢得了一系列公益界的奖项；而户外筹款小组也以户外活动与公益相结合、AA制、跨界合作等创新理念策划、组织了一系列大型的具有创新性的户外筹款活动。这些创新性户外筹款活动因其广泛的社会动员、较高的社会参与、持续而密集的媒体宣传而带来了良好的社会效益，提升了挂靠单位C基金会的业绩和形象，传播了其公益理念。挂靠的草根公益组织用自己的创新性、专业能力，服务了挂靠单位，同时也展示了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挂靠单位和其他体制力量的青睐，随后，B组织旗下的两个草根志愿团队也因此顺利的挂靠，而户外筹款小组还直接获得了与地方政府部门长期合作的机会。这就是草根公益组织不断提高自主性发展巩固和拓展与体制合作的例子。
（三）如何在“倚靠体制”中实现“自主性发展”
在“倚靠体制的自主性发展”路径中，如何在“倚靠体制”借用体制的同时，实现“自主性发展”是关键。否则，“倚靠体制”就变为依附体制，变身为体制的附庸，失去了自主性，蜕变为官僚化、行政化的草根公益组织已经不能称之为草根公益组织，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那么如何在“倚靠体制”中确保“自主性发展”？这首先要知道影响组织自主性的因素有哪些。美国学者费希尔（Fisher）认为，社会组织的自主性与七个方面的要素紧密相关，即组织的承诺、财政分散、公众基础、技术专长、社会和管理知识、策略知识以及培训政府工作人员的经验[19]。这七个要素中的后四个要素可以归纳为社会组织的知识性能力。资源依赖理论认为资源来源的多元化、资源的相互依赖、自主资源增多等有利于增强组织的自主性；群体关系理论认为组织认同，组织内部的凝聚力对于组织自主性有正面影响；结构自主理论从组织与外部群体的结构性关系角度分析组织的自主性。综合现有的理论，我们认为草根公益组织至少应该具备文化的自主性、资源的自主性、结构的自主性和能力的自主性、社会基础的广泛性才能在“倚靠体制”中实现“自主性发展”。（如图6-3所示）
1.组织文化的自主性
组织文化自主性指的是组织形成了独特、稳定、自成体系的组织文化，构成组织认同是重要因素，成为与外界区别的重要标志。“组织文化是处于一定社会经济文化背景下的组织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逐步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日趋稳定的、独特的价值观（文化理念），以及以此为核心而形成的行为规范、道德准则、群体意识、风俗习惯及外化的组织形象的集合”[20]，组织文化是组织共同思想、价值观念、作风和行为准则的集中体现。组织文化是公益组织的灵魂所在；而文化自主性则是组织向自主性发展的先导和动力，更是组织自主性发展的灵魂。文化自主性是产生组织自主性发展的动力，而缺乏文化自主性的组织，即使其他因素具备，即使其他条件具备也难以实现自主性发展。
图6-3 草根公益组织“倚靠体制”与“自主性发展”的关系(https://www.daowen.com)
文化自主性具体体现在：第一，组织具有清晰而明确的组织使命、组织定位和自主意识。对于社会组织的自主性而言，一个清晰的、自我意识的对自主性的承诺是首要而且是最为重要的。第二，组织具有稳定、自成一体的理念和价值体系，组织内部形成高度的组织认同和凝聚力。群体关系理论认为，决定组织自主性的关键因素是组织成员的外部群体关系是否具有同质性，强调组织边界是否被打破。组织成员对组织高度认同，使组织与外部组织形成清晰的边界，而在组织内部形成强大的凝聚力，进而使得组织在事务执行和决策过程中能够保持一致，从而抵制外部力量的控制，增强组织的自主性。
B组织在“倚靠体制”中实现“自主性发展”的首要原因就是具有文化自主性，即形成了独特、稳定、自成一体的组织文化。社会主义的理想、社会主义新公益的组织定位和清晰的草根意识造成了强烈的自主意识和冲动；组织的理想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主义文化使B组织与企业、政府、官办公益组织、其他草根公益组织都形成鲜明的区别，组织边界清晰，组织成员由此形成组织认同和个人的社会认同，组织成员同质性强，保持组织的独特性的强烈意识和动机。这些都促使B组织在“倚靠体制”时，始终把加强自身的自主性发展当作核心任务，注意利用体制因素来提升组织自身。
2.资源的自主性
经过费弗尔和萨兰奇克等学者修正和发展的资源依赖模型认为：一个组织因为资源尤其是关键资源而不得不依赖于其他组织，从而其他组织获得对其控制的权力；关键依赖是通过调整、适应、让步和妥协过程来运作的；除了资源外，组织受到其在面临限制和外部控制时为了自主和行动自由长期奋斗的目标引导。这种理论以组织自主性是组织保持其发展和建构组织间关系的主要动机之一为基本前提，并认为组织因为资源依赖而产生权力；权力是根据依赖程度来界定的，而依赖是由资源流向来确定的；组织的自主性是由资源流向来决定的，且受其自身所具有的资源多少的影响。资源依赖论意味着组织自身资源数量影响到组织自主性的程度，组织间因资源供给而形成的权力与一个组织对另一个组织的依赖程度呈负相关。当一个组织依赖一个单一的、不确定的关键资源来源时，就会缺乏自主性，其行为将受到限制；如果大量可供选择的来源存在，或者对关键资源有直接控制，组织将增加其自主性。如萨拉蒙所言，非营利组织对国家依赖太强烈，就会受到国家的约束，成为国家的唯一代理人，而不是国家真正的合伙者，“为了避免这种依赖，公民社会部门必须使国家资助与其他资助来源相对平衡。”[21]
资源依赖理论对组织发展自主性的启示是：（1）资源来源多元化，并尽量平衡；（2）增加自主资源；（3）努力提升自我，形成相互依赖关系。B组织在“倚靠体制”中能够实现“自主性发展”，其基础在于资源的自主性。B组织以“准社会化动员”为主，私人化动员为基础，市场化动员为补充的动员结构实现了资源来源的多元化，在准社会化动员中，国家合法性依赖于体制，其他资源的动员也有体制的因素，而私人化动员作为基础和市场化动员作为补充，两者所动员的资源大部分属于自主资源。如2012年的资源来源中，准社会化动员占50%左右，而私人化动员与市场化动员之和也能与其抗衡。B组织自有资源总量的增加是其激励机制、治理机制等制度设计实现自主性的前提。另外，努力提升自我，强化组织的优势，展现其独特价值，增加体制对草根公益组织的依赖，不断平衡双方的依赖关系也是B组织在“倚靠体制”中实现“自主性发展”的策略。在具体实践中，B组织通过不断地学习，引进专业人才等，提升组织成员的整体素质，从而提高组织的创新能力、项目策划能力、组织管理能力、项目执行能力等，提高组织服务社会的能力和质量，获得体制的认可，从而为自己赢得更多自主发展的空间。
3.治理的自主性
治理的自主性主要指组织在人事安排和决策上能够按照组织的意愿、遵循组织特定的程序和制度进行，而不受挂靠单位的干涉和控制，具有高度的自主性。治理的自主性是组织实现自主性发展的关键。公益组织的发展归根到底依靠的是人才，而科学、自主的治理机制能够保障组织在复杂的内外环境中，能够根据自身条件和组织使命制定组织的战略发展计划和重要人事安排、各种重要决策，从而使组织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B组织在“倚靠体制”的同时，由创始人推动，设计并建立了以全体工作人员大会为最高权力机关，执行委员会为集体领导和决策机制，两人制或三人团为日常领导工作机制的组织治理制度；组织的重大事务，包括年度总结、年度计划、战略规划、重要人员调整等提交全体人员大会，经充分的民主讨论，最终由民主表决决定。B组织的治理坚持以民主集中制基础上的集体领导制，这样的治理机制安排具有高度自主性，保证组织的发展遵从组织全体人员的意愿，它不仅保证组织免于受到组织中个人及外部力量的操控，还具有增加组织成员对组织的认同感的激励作用。B组织坚持民主集中制的集体领导治理机制，发挥集体的智慧，降低组织决策的风险，凝聚团队共识，既是组织在挫折中重整出发的保证，也是其自主发展的有力保证。
4.能力的自主性
美国学者费希尔（Fisher）提出的与社会组织的自主性紧密相关的七个要素中的最后四个，即技术专长、社会和管理知识、策略知识以及培训政府工作人员的经验可以归纳为社会组织的知识性能力[22]。在本文中，我们将其理解为能力的自主性，其关键部分包括学习能力、自主创新能力和专业能力。相对政府而言，草根公益组织的优势在于创新性。草根公益组织走向社会发展的前沿，常常以新兴的社会问题为关注的焦点，以为新兴社会问题探索和提供创新性的解决方案为组织存在的价值体现。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创新能力是其核心竞争力，是体制对草根公益组织形成依赖的关键点。因而，提升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创新能力是草根公益组织自主性发展的重要保证。而自主创新能力的提升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来自草根公益组织不断学习，吸收外界精华，进行内部消化后演变成自主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草根公益组织的自主创新能力的前提是组织学习的能力。自主创新能力最后还需要落实到公益实践中，体现为其专业能力。草根公益组织必然要走专业化发展道路，因为这是发挥草根公益组织之社会功能，体现其特殊价值的根本之道。
B组织在“倚靠体制”的过程中将组织综合素质和能力的提升放在了核心位置，通过积极参加各种外部学习，构建内部学习机制，充分利用挂靠单位所提供的学习和交流平台、资源和机会，不断提升组织的自主创新能力和专业能力，创造了A省乃至全国的多个第一，包括A省第一家社会企业、全国第一个以户外活动方式进行筹资的志愿组织、全国首次的集体慈善婚礼公益项目、创新性的扩界合作公益理念等，使“倚靠体制”的发展过程成为组织不断创新发展的过程，从而赢得了挂靠单位、政府和社会等的认可和支持，也为自己赢得了更多的自主发展空间，提高了组织的自主性。
5.社会基础的广泛性
广泛性的社会基础是社会组织获取自主性和社会资源的必然要求[23]。“倚靠体制的自主性发展”是草根公益组织自下而上，走向与体制合作发展的道路。然而，作为自下而上发展起来的草根公益组织，社会才是其安身立命之本，是草根公益组织的起点、依仗和最终归宿。只有服务社会、真正地满足了社会需求，草根公益组织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和支持，也才能得到体制的认可。对于草根公益组织而言，广泛性的社会基础，意味着首先必须从社会需求、基层群众的需求和利益出发，扎根社区、扎根农村、扎根基层，和服务对象紧密地团结在一起，通过实实在在的志愿性服务，真正满足服务对象的需要，维护其正当利益。其次，广泛性的社会基础要求，草根公益组织必须建构一种伞状形态的支持性体系，包括其他公益组织、企业、社区、高校、普通民众等，并得到它们的广泛参与、接受和认可。B组织经过7年多的发展，活动领域从思想文化交流，扩展为农村扶贫开发、环保和食品健康、教育、志愿文化传播、公益文艺演出等；服务对象从大学生扩展到农民、农民工、流动儿童、社区普通市民等；从单打独斗到与省内外数十家公益组织、省内十多所高校的学生社团、各大媒体、数十家企业、机关事业单位、基层社区等开展频繁的良性互动合作，从而建构起了广泛性的社会基础，赢得了社会各界的支持和尊重，不仅大大增强了组织的社会合法性，也提高了组织的自主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