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梦

人人都会做梦，汤显祖也不例外。

万历二十六年夏末，天气渐渐变凉，汤显祖放下手中笔，走出书房透透空气。由于撰写《牡丹亭》实在忙碌，所以一旦松懈便想瞌睡。汤显祖来到数月未至的卧室，衣衫未解就在床上睡着了。

朦胧中，一位素彩衣裙的仙女来到汤显祖面前，汤显祖急忙起身相迎说：“不知仙女驾到，有失迎迓，得罪得罪！”仙女翩然一笑，索性坐在汤显祖身边，汤显祖挪动了一下身子，诚恳道：“不知仙女高姓大名，光临寒舍有何赐教？”仙女端正身姿，轻启朱唇说：“你肯定知道晏宰相‘临川楼上柅园中’诗句，我就是那个柅园仙子。”汤显祖听后马上端来茶水，并连说：“失敬失敬。”态度非常恭敬。对于抚州府衙里的金柅园，汤显祖当然知道，而且非常清楚它的来历，那是过去知府为纪念自己殉情的金柅小姐而建的。柅园仙子抿口清香茶水润润喉，继续说道：“听说汤大人在写《牡丹亭》，不知你怎样安排杜丽娘死后的戏？”仙女这一问正好说中汤显祖写戏的难处。按照《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来写，结尾实在很平淡，想另构情节又不知从何下笔。汤显祖听了柅园仙子的话，知道她一定有高招，便叩头请教。柅园仙子说：“汤大人，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请你千万牢记！”话音一落，柅园仙子就不见了。汤显祖也从梦中醒来。他翻身起床，顿觉心中疑惑全无，新颖巧妙的戏剧构思一一呈现在脑海中，流丽精彩的曲词也如泉涌。至仲秋，《牡丹亭还魂记》终于定稿付梓，并同时在玉茗堂排演。同时，这也是汤显祖将新建的玉茗堂中起居休闲的房舍命名为“金柅园”的原因。

万历二十七年末，《牡丹亭》已公开演出多次，“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

时值岁尾年头，江南地方天青地黄，萧索中显露出世态清冷的本来面目。达观大师先是邀显祖取道金溪凭吊那里的石门禅寺，接着又攀登南城从姑山，祭扫名士罗汝芳建的讲学书院。这一切活动，意在告诉汤显祖，大千世界，本无情根，芸芸众生，理宜返璞归真，莫以情自扰。汤显祖正在高兴劲头上，哪里能参透达观大师的禅机？送别达观大师后，他仍情迷难返，铺开纸笔，正欲构思另一部因情而死缘情而生的鸿篇巨制呢！(https://www.daowen.com)

这一夜，汤显祖从知县吴用先家饮宴归来，虽然春月朗朗，春风微醺，但毕竟酒困难当，便和衣倒在后房睡着了。时间不久，汤显祖看见床头有一位美貌佳丽，她像是霍小玉，又恰如杜丽娘，正笑盈盈地款款而来，似有千种风情要诉说，又觉万般苦楚在心头。汤显祖一时难以把持，便迎上前去嬉笑调逗，还硬要那女子穿上画梅裙。那女子闪躲腾挪，故作娇羞，但她那羊脂玉般的肌肤却时刻触着汤显祖身子，撩得汤显祖意兴阑珊……突然，堂上人声喧哗，汤公惊觉醒来，原来是达观大师来信了。

汤显祖看了达观的信，心中着实惶惑。刚才自己做着春梦，达观大师何以知晓，及时前来打破？再看达观的信，对于自己的多情很有痛加教诲之意。最令人不解的是，大师过去给自己的法号是“寸虚”，要求自己在方寸心中稍能虚之，现在自己没有虚，反而又给自己送来“广虚”的名号，而且说，“今将升寸虚为广虚，升广虚为觉虚，愿广虚不当自降”。足见达观大师不让自己再入情网。联想到平日达观大师的教诲，汤显祖茅塞顿开，提笔写了《梦觉篇》诗一首，既记述了梦中之事，又表示了自忏觉醒的深切情意：“感此重恩念，泪如花坠蕊。中观诚浅悟，大觉有深旨。瓶破乌须飞，薪穷火将徙。骷髅半百岁，犹自不知死。顶礼双足尊，回旋寸虚子。”

汤显祖做的这两个梦，一是“情至梦”，二是“断情梦”。“情至梦”帮助汤显祖完成《牡丹亭》创作，“断情梦”促使汤显祖不再写男女爱情，而转向批判社会，开启《南柯记》和《邯郸记》的创作之旅。

（杨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