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保《牡丹亭》
陈强 摄
万历三十年（1602）端午节刚过，汤显祖就得到知县吴用先的密报，江西省学政俞之善明日一早要来查禁《牡丹亭》。汤显祖心情很是沉重，一生四梦，得意者唯有《牡丹亭》，也许这正应了“树大招风”的俗语，但所凭理由为何？汤显祖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傅氏夫人再三提醒，要赶紧想计谋保住《牡丹亭》。汤显祖眉头一皱，吩咐召集谢廷琼和陈际泰等门生。
不到一刻时间，众门生齐聚玉茗堂议事厅。汤显祖脸色凝重地向门生们说明事情原委，并将自己的想法简洁说出：“关键是时间，方可保住《牡丹亭》。”
陈际泰率先发言道：“请老师放心，我们有妙法，时间没问题。”
汤显祖给以信任的目光，并马上附在谢廷琼耳边，让他回浒湾完成另一件大事，然后朗然一笑，嘱咐大家都谨慎行事，众心齐保《牡丹亭》。
第二天一大早，江西学政俞之善水陆并进，快马来到城外文昌桥头，结果却被陈、罗、章、艾四才子拦住，说是要题对才能过桥。俞学政是进士出身，岂能因此而失文采，便慨然应允。陈际泰他们的上联是：上文章下文章，文章桥上晒文章。临川方言中“昌”“章”同音。俞学政一听很是麻头，这个上联不但有“顶针”“当句自对”等修辞方法，而且实地实景，一时真难对上。这时赶来迎接的知县吴用先说：“大人一定要对出，才不失官体文风。听说要对出此联，必须重返原路，或许有机缘可对出。”俞学政也觉得，唯有如此才能体面进城，反正查禁《牡丹亭》也不差一日半日。俞学政于是果真按原路去寻找下联的机缘。两个钟头过去，俞学政一行来到一村庄休息，闲谈中得知此村庄乃名“黄昏渡村”，而村前的渡口名“黄昏渡”，俞学政脑子灵光一闪，心想下联有了，赶紧进城。待俞学政他们再次来到城外文昌桥头，却发现人都不见了，只有一条横幅上写着：“前黄昏后黄昏，黄昏渡前度黄昏”。这不正是自己想到的下联吗？俞之善打心里佩服陈罗章艾四才子。
午宴过后，俞学政立马布置查禁《牡丹亭》的工作，令临川知县吴用先立即带人往浒湾查抄《牡丹亭》雕版，南昌教谕陈小良监督；令抚州府推官杜健立即带人在城内外书肆查抄《牡丹亭》曲本，吉安教谕许大川监督；令抚州府通判刘孕昌立即往汤显祖玉茗堂查抄《牡丹亭》书稿及曲本，赣州教谕李子平监督。布置完毕，分头行动，晚上集中曾家园，当众销毁所有的《牡丹亭》书稿、曲本和雕版。抚州知府也按例讲话，严令迅速行动。(https://www.daowen.com)
晚上，曾家园灯火通明，戏台上演着《还魂记》。俞之善等一众官员被安排在楼厅观赏，台下则是百姓围观，有千余人数。俞之善开始不想去观戏，一则耽误时间，二则怕闹事。但经不住陈际泰他们的劝说：“俞大人，您不是说要当众销毁《牡丹亭》吗？这么多官员和百姓都在，那是怎样一个大写的‘众’啊，这说明您办事有魄力，敢公开，能公正！”
《还魂记》只演了《惊梦》《冥判》《回生》三折就停了，以便俞学政办正事。
俞学政说完奉命查禁《牡丹亭》的意义后，陈际泰接着就恭敬地提出两个问题：一是请俞大人说说对刚才演出的《还魂记》的看法，以启发后生；二是请俞大人说说查禁《牡丹亭》的依据，以使大家明白。这两个问题都不难，且俞学政现在还有些惧怕陈际泰等四才子，于是他便不假思索地说：“《还魂记》故事很感人，曲调也好听，是一部不错的戏。至于查禁《牡丹亭》的依据，主要是遵依万历二十九年的圣旨办事，一则《牡丹亭》倡导异说，违背经传；二则《牡丹亭》刊刻未经学官审阅，故今要严查禁绝。”俞之善话音刚落，台上台下就像炸了锅，有的说，你俞大人都夸《还魂记》是不错的戏，为什么查禁《牡丹亭》。俞之善一细问就知自己说错了话，原来《牡丹亭》的全名是《牡丹亭还魂记》，通常简称《牡丹亭》，也有称《还魂记》的。俞之善脸皮厚，马上狡辩道：“我不知道《还魂记》就是《牡丹亭》，算是口误。《还魂记》中有说阴间鬼神之情况，故而是倡导异端，必须查禁。”陈际泰等四才子针对俞之善的话唇枪舌剑地辩开了，他们举例说包拯破案有“日审阳夜审阴”之举，不是也涉及阴曹地府，哪朝哪代认为它是倡导异端要查禁？包青天的戏，台下人们都喜欢，因此反对查禁《牡丹亭》的声音如潮涌，把个俞之善弄得十分狼狈，他恼怒地拍案而起，强令属下拘捕闹事者，焚烧《牡丹亭》稿本、雕版和印本。
这时，汤显祖挺身而出，说：“乡亲们无罪，所有的罪责我一人承当，请俞大人宽宥众人！”说完他当众点火烧毁了呕心沥血创作的《牡丹亭》稿本。俞之善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一边令属下放人，一边令办事者迅速销毁《牡丹亭》雕版和印本。虽然险象环生，俞之善终于完成了查禁《牡丹亭》的任务，所以他不屑地向陈际泰等人瞥了一眼，微笑着回衙门去了。
汤显祖望着渐行渐远的俞之善，心里也一下子轻松了，他更加有些看不起那些饱食终日的庸官，因为这些不用脑子办事的庸官最容易上当。汤显祖使用“调虎离山计”拖延时间，从而保住了浒湾的《牡丹亭》雕版，在曾家园当众销毁的雕版是临时雕刻的，除了头几页是真《牡丹亭》内容，其他的就是假《牡丹亭》内容（用其他废板充数）；汤显祖使用“请君入瓮计”激起民愤，从而促使俞之善不得不草草完成销毁《牡丹亭》任务，其实认真查起来，不但汤显祖亲手焚烧的《牡丹亭》稿本是临时伪造的，就连那些上百本的印本也是用其他书籍滥竽充数。
汤显祖设计保护《牡丹亭》成功了，这其中也有知县吴用先和谢廷谅及陈罗章艾四才子的功劳。
（杨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