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忘祁衍曾

万历三年（1575）的春天，汤显祖来到泰和游学，拜访好友、理学家刘君东。一天，他带着一个书童，来到大街上闲逛，忽然看到一个衣着不凡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带着两个书童站在街头讨饭，很多人围观。有的人说怪事，读书人也讨饭；有的人说他们是外地人，给了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汤显祖挤进去看，只见那人面前放着一张《乞食书》，上面写道：

罗浮山人祁衍曾再拜首。衍曾，广东东莞人也，雅居罗浮，遂呼为罗浮山人云。生碌碌才能不逮凡庸，亦无他好，好游。去冬，由朱明谒考亭，迄于武夷。兹自鹅湖之白鹿，盖先贤之遗迹在焉，且胜地宜伟，人或有所观感而兴起尔。古人行千里不赍粮，诚私心慕之，无能焉途中食尽矣，衣且典既再矣，而莫之继也。岭海之人吏兹土者日有，彼有周之之责不以闻，麋鹿性成望公门而奔突也。城中豪家钜贾非短于财，又不能俛首作哀怜之状。虽然朝夕须之矣，奈之何？守株待毙哉！江以西素称多贤，岂无我一二同志，君子君子念之哉。夫恤灾者，彰身之仁也；通财者，敦伦之义也。舍仁义何志矣。呜呼，孔子绝粮，陶生乞食，圣贤且尔，况其下乎？故曰：缓急，人所特有也，敢布心腹，君子其念之哉，其毋嘑蹴我也。

汤显祖看了《乞食书》，知道此人名叫祁衍曾，是广东东莞人。喜好放情山水。去年冬天出来，东游福建建阳考亭、武夷山，北上鹅湖、白鹿洞书院，寻访南宋著名理学家、教育家朱熹遗迹，所带盘缠用光，困于泰和县城里。但他既不愿求助于岭南在江西任官之人，也不愿向富豪乞怜。只希望江西仁人君子和志趣相同者给予帮助。所以他和两个书童一起来到街市上行乞。他还希望资助者尊重他的人格，不能以施舍的态度对待他。汤显祖看了《乞食书》，觉得此人文才不凡、志趣不凡。便问道：“朋友，你真的住在罗浮山吗？”“是的。”祁衍曾见汤显祖二十几岁的样子，风流倜傥，气宇不凡，是个书生，于是不卑不亢地说：“你到过罗浮山吗？”“没有。”汤显祖答道，“我有个堂叔在广东经商，他回到家里，常常和我谈起罗浮山的风物和神仙故事，所以我也很想去罗浮山看看。但总不得成行。”“那你跟我去就行啦！”“你自己都落魄江湖，还说带我去？”汤显祖笑了一下，真诚地问道，“你从此地回家，还需多少银两？”“二十两。”“我给你三十两行不行？”“够了，足够。”汤显祖立即叫书童给他三十两银子。书童说：“相公，我们只带了三十两银子，全部给了，我们可没钱回家了。”“不要紧，我们没钱回家，就问刘君东借。”书童只好拿出身上的3个10两的银锞锞，全部送给祁衍曾。祁衍曾没有接受，他只收了2个银锞锞，说：“你自己只有三十两，我怎么能全部拿走？我只要二十两。”“不行！”汤显祖从书童手上拿过那个剩下的银锞锞，塞给祁衍曾，说：“你路途遥远，不急之用很多。你就不要客气了。我离家近，有办法。”祁衍曾的《乞食书》摆出后，受到一些人的奚落，颇受打击。看到汤显祖如此慷慨大度，不觉非常感动，觉得遇到了“同志”，不可相忘。于是问道：“请问相公尊姓大名？”汤显祖答道：“在下汤显祖，江西临川人氏。” “我家相公二十一岁就中举了，如今是个年轻的老举人。”书童插嘴，问祁衍曾，“你有什么功名？”汤显祖瞪了书童一眼：“不要乱说！”“惭愧惭愧，在下一介秀才耳。”祁衍曾回答了书童的问话，转向汤显祖：“相公厚恩，我不知何以为报。”“要你报什么？”汤显祖说：“你才华横溢。你回家之后温习一下功课，明年秋天好好考个举人，冬天我们就都可以上京赶考，到京师相聚，一同游玩。到京师相聚，这就是给我的最好回报！”“好！”祁衍曾答道，“我一定努力，争取考个举人，再到京师与你相聚！”

祁衍曾，出身东莞一户官宦之家，祁氏一门三进士，他的曾祖祁顺曾任江西左布政使。他从小聪慧过人。他和汤显祖别过回到家里，改变旧习，发愤读书。第二年秋天参加广东乡试，果然考中了举人。冬天，汤显祖和他在彭城西会合，一起游玩了泰山。后来，两人又一同上京参加会试。在万历五年（1577）春天的会试中，汤显祖因拒绝首辅张居正的拉拢而名落孙山，而祁衍曾也没有考取进士。落榜后，汤显祖回乡闲住，祁衍曾则回广东。他们相聚时，无话不谈，成了密友。

汤显祖回乡后，生了一场病，就在书斋红泉秘馆养病，写下《红泉卧病怀罗浮祁衍曾》，追忆泰山之行，表达对祁衍曾的思念。该诗开篇写道：“卧病红泉石，梦寐朱明山”，这里的“朱明山”即指罗浮山，梦中都想前往一游，只可惜路途遥远。但他未到罗浮，却先已随友人到山上神游了一番。“知子住罗浮，四百几峰峦。蹑岭绝飞云，极目层波澜。”(https://www.daowen.com)

万历十三年（1585），汤显祖在南京任官，祁衍曾来他官署相聚。尔后，汤显祖送他到山东琅琊去拜访丁太仆。在交往中，汤显祖发现祁衍曾很有侠义情怀。他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为了迎接挚友叶春及，曾专门在罗浮山建造了一座迟叶庵招待他。他因痴而豪，汤显祖在《送祁羡仲访琅琊丁太仆》中写道：“半烛燕姬胡帕头，对此函胡作燕语。男儿生不遇风尘，酒妇人中顿此身。一掷蛾眉能百万，看君似是有心人。”写到祁衍曾看到醇酒妇，人不觉醉心，不惜一掷百万买芳心。

万历十九年（1591），时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的汤显祖上《论辅臣科臣疏》，越级批评朝政，结果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徐闻偏僻荒凉，而汤显祖却不以为意，他说：“吾生平梦浮丘罗浮、擎雷大蓬、葛洪丹井、马伏波铜柱而不可得，得假一尉，了此夙愿，何必减陆贾使南粤哉！”意思是说岭南这些地方是我做梦都想往游的地方，如今得偿所愿，这比当年陆贾奉旨出使南越还要快意。五月十六日，汤显祖离开南京，乘船上溯长江先回江西老家。等到九月初，汤显祖接到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作冗员安置的圣旨，便从临川城南瑶湖上船，南下广东。汤显祖一路行来，不慌不忙，游山玩水，寻亲访友，过赣州，翻越大庾岭，在保昌（今广东南雄）上船，顺着浈水、北江而下，经始兴、韶关、曲江到曹溪、清远，十月底才到广州。按照正常的路程来说，他应该西行才对，却绕道东行去了二百里外的罗浮山。汤显祖曾与祁衍曾相约同游罗浮山，此次是去找祁衍曾吗？不是，因为祁衍曾几年前就“以母丧痛哭，发病卒”。因此，此次汤显祖还未到罗浮山，就写下《惜东莞祁生》一诗：“谁能意气浅，偶尔烟花深。今日罗浮子，来伤江海心。”对祁衍曾的去世表达了深切的伤悲和怀念。他此次绕道来罗浮山，一来是去东莞祭拜堂叔父墓。原来，他的那个在广东经商，回到家里常常和他谈起罗浮山的风物和神仙故事的堂叔在一年多前也去世了，就葬在东莞。二来是去罗浮看望祁衍曾的遗孤。祁衍曾去世后，汤显祖非常关心他的遗孤。曾在《送曾人蒨武夷南海》一诗中写道：“我友祁生久溟漠，半岁遗孤今几许？”如今来到了岭南，他怎能不去抚慰其遗孤呢？祁衍曾去世了，不能同游了，身处逆境的汤显祖却把友情转移到了他的遗孤身上，这说明汤显祖是多么重情重义！此外，汤显祖在《晋孝子参里黄先生祠记》一文中，还表扬祁衍曾“读书而豪”。说明汤显祖对祁衍曾的豪气是非常赞赏的。

有一次，汤显祖梦见与祁衍曾落第出京师，潞河雪舟言别，衍曾“抛盏落地，怆然罢起”，汤显祖又写下了“菰卢半醉雪花飞，夜起清寒话入微。共道梅关春色早，那堪人去直春归”的伤感诗句。在《送祁羡仲访琅琊丁太仆》中，汤显祖将祁与梅相联系，从而赋予某种象征色彩。如“汝家罗浮烟月深，青衫笑拂梅花琴”。有的专家认为，汤显祖进行《牡丹亭》创作时，将祁衍曾的侠义情怀、至情至性、因痴而豪的性格糅合到了岭南才子柳梦梅的身上。如柳梦梅因痴情于杜丽娘，不惧掘墓开棺的豪侠形象，与祁衍曾对于醇酒妇人“一掷蛾眉能百万”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的人说柳梦梅的身上有祁衍曾的影子。

到了晚年，汤显祖亦念念不忘祁衍曾，作了一首《忆祁羡仲武夷》。诗云：“建江烟月武夷君，幔亭彩屋清溪门。沓草霏花紫霞褥，酒行命奏宾云曲。乡人男女皆会孙，罢起翩翩朝至尊。弟子坛场闷春色，宾从笙歌清梦魂。仙骸半枕若沉月，千花叠栈摇飞云。罗浮祁生好留此，九曲鸣榔清啸闻。”诗中描写了一幅有烟月、沓草、霏花、紫霞、幔亭、彩屋的仙境，“千花叠栈摇飞云”。众人在仙境中奏乐、饮酒，载歌载舞，令人陶醉，祁衍曾就生活在美妙的仙境中，“仙骸半枕若沉月”，吹箫、击节唱歌，非常快乐。到了晚年，汤显祖仍然梦见祁衍曾生活在仙境之中，这说明他们的友情是多么深厚！

（杨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