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夜空中的马车
铃兰花泛着白色微光,静静地浮在霄恬手心上方,好像只要霄恬吹一口气,它就会像烛火一样顷刻间熄灭。
霄恬在试着修复它,手链上的玉石闪烁着淡淡绿光。
既然燕子、凤凰可以是梦,白也是梦,这朵铃兰花为什么不能是梦?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霄恬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可惜她试了好几次,铃兰花也只是泛出比以往更加莹润的光,房间里没有出现任何梦的场景。
也许这个梦比较特殊,霄恬猜。她已经察觉到它在一点儿一点儿复苏,过程可能会很漫长。
向“四老司”交出肯定答复后,一个星期就要过去,梦的世界像蒸发了一样,再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原以为会有任务布置下来,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嘛!霄恬百无聊赖地想。一个星期没见到白,她反而莫名其妙地有点儿不安心。
好在也不是希望全无,还有郑舞逐的生日邀请。
周二傍晚,白果然出现在窗边。
郑舞逐的生日聚会,就在“四老司”的那座木宅子里。沿着长长的走道绕到宅子后方,一间敞亮的大厅,还未走近,就听见喧杂的人语声。
古式的会客大厅,八角纸灯笼高挂在墙边,一扇屏风搁在最里侧,几张圆木桌摆开。大厅里聚满了人,来客不急着入座,三五个凑在一起聊着什么。昏沉的暮色从窗外渡进屋内,被温柔的纸灯笼光亮拂开,被细碎嘈杂的言语声隔开。
霄恬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终于找到了郑舞逐,她在大厅里侧的屏风旁,长发绾起,素雅的白上衣,水染的墨蓝色长裙,脸上的笑容永远都那么新鲜明丽。
她和三位老人站在一起,忙着招呼接待前来的客人。
这时,一道火焰般的身影飞至霄恬面前。她有点儿慌张地伸出手,凤凰稳稳地落在了手腕上。
“小朱。”霄恬叫它的名字。
小朱飞快地啄了一口霄恬。霄恬想,这应该是亲热的意思。
她带着小朱,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郑舞逐。还差几步远,小朱先扑棱着翅膀飞了过去,落在郑舞逐肩上,把周围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郑舞逐侧过身,看到霄恬,装出生气的样子:“你看,它才见过你一次,就和你这么亲热了,看到你连我都撇开了。”
霄恬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她一时想不出答话,只有僵硬地递出礼物,一句生日祝词也说得结结巴巴:“学……学姐,生日快乐!”
“谢谢呀!”
郑舞逐摆出笑容,亲昵地捏了捏霄恬的肩,接过礼物。
那是霄恬在梦的集市里买下的柳木梳——她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梦的世界里的东西才适合送给郑舞逐。
郑舞逐身边的三位老人也注意到了霄恬。
红衣老人冲她和善地点了点头。黄衣老人瞪圆眼睛看了她两秒钟,点点头,黑炭一样的眉毛微微扬了扬。蓝衣老人把目光停留在白身上,就当霄恬不存在一样,他的鹰钩鼻还是叫霄恬害怕。
霄恬在圆桌边坐下后不久,聚会就正式开始了。
梦巫的生日聚会和普通人的没什么不同,非要说区别,大概就是在梦里和谈话的内容有点儿不一样吧。
郑舞逐和三位老人一起,轮流走到每一桌敬酒。霄恬早就听到四下里的耳语声,丝毫不掩饰对郑舞逐的赞美和喜爱——
“真是‘四老司’的宝贝呢。”
“听说她已经收复一百多个梦了。”
“一百多个梦!嗬,她才几岁啊!”
“不是都说嘛,三百年前,那个把梦封进词里的人,正是水属性的……”
“我也听说了,郑舞逐收复梦的本事,和那个人非常相似。”
“‘四老司’的老头儿们三百年前都在吧?没准就认识那个人……”
“我就说嘛,不会没理由对一个后辈这么关照啊……”
“那是,你看这排场,还有哪个梦巫享受过嘛!”
……
等郑舞逐来到霄恬这一桌,夸张的恭维话更是堆得恨不能将她淹没。对这个学姐,霄恬也越来越感到敬佩和喜欢。
完美的学生会主席,百年一遇,得到“四老司”垂青、众人喜爱的水属性梦巫,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优秀的人。
郑舞逐一直在微笑,风轻云淡的笑容,好像从没有忧伤,也不曾畏惧。那种威风凛凛,好像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自信,简直让霄恬嫉妒。
白坐在霄恬左手边。郑舞逐和三位老人到邻桌去后,一桌子对霄恬而言的陌生人都在热切交谈,激情洋溢,完全没顾上边上这个年纪轻轻的新面孔。这倒让霄恬暗暗庆幸,默不作声地听着谈话内容。
把郑舞逐夸了个遍以后,话题无非绕着梦——
“好久不见,这阵子又收复了几个梦啊?”
“刚弄到了几枚不错的子石。你呢,近日有什么收获没有?”
“最近一个梦在集市能卖多少银子?”
“啧啧,你说奇不奇怪,前不久的燃梦发生意外,到现在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
听到这儿,霄恬登时脑袋一大,心虚地埋下头,没想到这个动作反而让她身边的人注意起她来。
声音拖得老长,一个明显富态的大叔先开口道:“哎哟,我怎么没瞧见,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是年纪最小的梦巫吧,前一阵刚加入的。是不是啊,小姑娘?”大叔边上,一个细瘦的女人道。她像极了一只丹顶鹤,细长的眉毛朝霄恬一挑。
“嗯——”霄恬局促地点点头。
找着一个近在眼前的新话题,饭桌上顿时又热闹起来。十几双目光一起看过来,霄恬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真了不得啊!今年几岁啦?”一位脖子上挂了一大串圆珠项链的老太太问。
霄恬正要回答,耳边突然掠过一声惊惶的鸣叫,是凤凰——她下意识地朝郑舞逐的位置看去,还未瞥见人影,眼前的光亮猝然消散。
耳边不再有交谈声,不过是转身的一瞬,霄恬就置身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啪——”手中的筷子掉了。
发生什么了?
霄恬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望着周围,很短的时间里居然忘记了害怕。等恐惧开始席卷而来,黑暗中透出了丝缕光线,她又能看见了。
但眼前浮现的场景,已不是木宅子里的大厅。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深檀色方桌。桌面上,三盏碗口粗的红色蜡烛荧荧燃着烛火,一个莹润的素色圆瓷盘,摆着精致的糕点,白色糯米粉做出如意的形状,扣在盘上。四个陶瓷杯盛着茶水,茶壶轮廓温润。
从桌面移开视线,霄恬看看左右。
郑舞逐就坐在她右边,也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小朱偎在她肩头,低声叫唤。左手边,并排坐着两个霄恬不曾见过的男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瘦削,面色苍白,戴细边金框眼镜,很精明的样子;另一个约莫五十岁,黑发里已有白丝,身量偏胖。两人脸上也都是一式一样的惊异神情。

白不在。
霄恬再看向前方,不由吃了一惊:她刚刚没有发现,方桌对面,原来还坐着一个人。他坐在一扇素淡的屏风后,烛光映衬下,只是隐隐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虽看不见面容,霄恬却能感觉到,那个人正注视着自己。
突然,仿佛有一座磐石狠狠压在肩上,她不能呼吸了。那种凌驾在上的压迫感,令她感到窒息,无法动弹。
下一刻——待那人移开视线——周围的氧气才仿佛一点点重现。
霄恬心有余悸地缓口气,不敢再随意张望。
他是谁?
老老实实地坐了片刻,霄恬终于还是忍不住,通过眼角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并不宽敞的房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房间很矮,几乎站起身头就会碰到天花板。四面的墙和地上都有金色的纹饰,色调尊贵而安逸,材质看起来却很像布……
“不看看窗外的景色吗?”
屏风后传来声音,略显低沉的男声,语调沉稳平淡。
知道对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霄恬心慌起来,但她还是转过身——在她身后的墙上正有一扇窗,丝绸帘布被风轻轻掀开。
窗外漆黑一片,只能望见远处的零星光点。霄恬不解地向下看去,登时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脚下发软。
下方是一座繁华的城市,灯火闪烁的街道相互交错,几条缀满光火的街道直通向一座位于高处的建筑,无数绚烂璀璨的光点似海上的星光涌动着,汇成光芒的海洋,金色的光点熠熠闪烁,明亮辉煌。
目光溜过城市中心的那座建筑——霄恬认出来了,这是梦的集市。
窗的斜下方,可以看到前后各有两个巨大的木轮子,嘎吱嘎吱地转悠。到这时候,霄恬不可能没看出来,她正坐在一驾马车里,一驾在夜空中行驶的马车!
“你是——”
身边,郑舞逐声音凛冽,却也在微微颤抖。霄恬回过头,也定定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对方又开口了:
“今夜请诸君到此,是想邀诸位玩一个游戏。很简单的游戏,但有趣得很。”(https://www.daowen.com)
话音落下,便有一个侍女装扮的人走到桌边,将一个竹雕的圆筒放在桌面。圆筒里装着木制签子。
“抽签?”那个三十多岁、戴金框眼镜的人出声道。

“正是。那就从谢衍先生开始吧。”屏风后的人说,声音里透着从容不迫的威严。
这个叫谢衍的人一愣,遂伸出手,从圆筒里取出一支签。霄恬看不到签的内容,却把谢衍额角上的汗珠看得很清楚。
“这是——”
谢衍沉吟一声,倏忽间,从签上涌出一团白色烟雾,将整个房间围起。冰冷的凉意透身而过,这是梦。
这支签代表了一个梦!
四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视界里缓缓浮现昏沉而苍茫的色调。雁鸣声隐入天际,沉闷的吹号声四下里悠悠散去。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尽头处的残阳染红天际,铁青色的山绵延万里,辽远苍茫。看不见,却听得出,厚重的城门在沉默中合上的声响,嵌入时间似的古老沉重。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谢衍采取了行动。他手中握紧一枚石子,瞬间碎作千万黄沙,散入梦的场景中,很快不见踪迹。
他是土属性的。霄恬看出来了。
谁知,谢衍变作黄沙消散后不到一刻钟,两抹黄沙倏然在半空中聚集,狠狠地冲撞在一起,顿时沙尘漫天。其中一抹黄沙落到地上,恢复成人形,谢衍气喘吁吁地瞪着空中,另一抹黄沙随即消逝不见。
“他被梦发现了。”郑舞逐在霄恬耳边低语,提醒她。
梦还在变化。一种全然没有来由的感觉漫过霄恬的心,她忽然很想家,想念亲人,想念每一个家乡的人,想回家去。还有深深的无力感,时间流逝,却化作无所作为的无奈、痛楚、悲伤。
谢衍呼吸渐渐平稳,霄恬仔细观察,他在思考对策。
远山处,空旷缥缈的笛声悠悠响起,飘过低垂的云层,飘过苍茫的边塞原地,裹挟着滚滚黄沙,从山际呼啸而来,陡然变为一种狠戾的欲置人于死地的气息……
“啊——”霄恬本能地退后一步,捂住嘴。她这才意识到,梦也会伤人。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就在黄沙即将拂至谢衍面前时,他忽然又变作沙尘消散不见。随后,一抹抹黄沙在他所处的地方聚集、堆砌,一点点有了轮廓、形状,重新聚合成一个人影……
但那不是谢衍。
是屏风后的人!谢衍变出了屏风,自己则端坐于屏风后,身影、动作,都和那屏风后的人如出一辙。
他的目的达到了:那抹黄沙在无限逼近的时候,赫然望见屏风和其后的人影,居然畏畏缩缩地退后不前,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而那个真正坐在屏风后的人,居然在此时大笑起来,像窥到了什么乐子,大笑个不停:“干得好!哈哈……哈哈哈哈!”
谢衍在屏风后伸出手,在他手心里的是一枚黑色石子。子石,他要封印这个梦了……
趁黄沙畏缩之时,他发动子石的力量,房间里的梦境随即化作白色烟雾,一丝丝一缕缕被收进子石中,片刻工夫,就消失尽了。
梦结束了,谢衍也恢复原样。
“好!”
屏风后的人还是大笑不止,他痛快地喝了一声,还鼓起掌。
但看谢衍的表情,非但没有丝毫的欣喜,除了如释重负的放松,更多的,还是心有余悸的恐惧。
“接下来,温潇先生?”屏风后的人提醒道。
这个被唤作温潇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也缓缓伸出手,从竹雕圆筒里抽出一支签来。被握在手中的签很快涌出白色烟雾,将房间的四角围住。
随着寒意拂面而来,第二个梦浮现了。
空气里凝着暴雨欲来的气息,雨丝滚了一身泥土的腥气,在空中化开。发丝沾着皮肤,腻得拂不开,有风,传来雨打竹叶声。被风卷起的草叶在半空中疯狂扫荡,形成风的旋涡,飒飒作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风愈来愈大,愈发沁着刺骨的寒意,掺杂着碎冰一般拂来。风划过额角,霄恬被风吹得清醒了,好像她刚才还浑浑噩噩的,此刻却同裂开的冰块一般,打一个哆嗦,从寒冷中苏醒了。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再看温潇,他似乎完全怔住了,目光无神地望向远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霄恬不由为他着急。
看起来,这个抽签的游戏,是让他们抽出不同的梦,再将这个梦封入子石。她已经猜出屏风后那个人的身份了……
就在这时,温潇有了动作。
他伸手一握手中的石子,闭起眼。
“哧——”很轻的一声。霄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被风卷至半空中的草叶,都在同一刻着起了火。草叶染上暗红色火苗,竟不受风的限制,从风的旋涡中跳脱,聚成了另一种形态。
燃着火焰的草叶在不断聚集,不一会儿,竟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只巨大的恶兽的形状!这只恶兽似一座小山,凶神恶煞,愤怒地吼叫,地面都在动摇。它奔向天边,张开大口,开始用火焰吞噬梦境。
“天——”看着恶兽,霄恬不禁有点儿脚下发软。
她终于明白,这就是梦巫的能力。
之前她所见到的,都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更可怕的能力,潜伏在这个梦的世界里,随时可能出现,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啃噬干净。
温潇变出的恶兽已将梦境吞噬了一半,这时,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细细密密砸落,从天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由乌云聚成的同样庞大的恶兽。
乌云恶兽长啸着,冲火焰恶兽奔去,眼看就要一口咬上火焰恶兽,火焰恶兽一转身,两只恶兽相互撕咬着扭打起来。
看着天边的一场大战,霄恬震惊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感到恐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这就是她今后将要面对的,成为梦巫之后所要经历的战斗吗?
如果是她,她遇到这种情况,她有能力反抗,有能力和梦中的这些怪物斗争吗?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做不到,她怎么可能做到?!
天边的战斗没有丝毫松懈,两只恶兽都已遍体鳞伤。
乌云恶兽被咬掉了一条腿,火焰恶兽的喉咙被撕扯出一个大洞,它们稍稍后退,仍在朝对方怒吼着,等待时机跃起进攻。
霄恬看看温潇,他脸上早已是汗水淋淋。
时机到了——刹那间,火焰恶兽朝乌云恶兽猛扑过去,一口咬断了它的喉咙,乌云恶兽再无力反抗,化作团团乌云,消散在天际。
火焰恶兽狂劲地长啸一声,一股发烫的气焰拂过地面,刮过霄恬的脸。
和梦的争斗结束了,火焰恶兽重新开始吞噬梦。待它将整个梦啃噬干净,温潇伸出手,将恶兽连同它吞下的梦一起,收进子石内。
封印结束,温潇瘫坐在椅子上,闭紧眼睛,呻吟般地喘着气。忽然,他摊开紧紧捏着的左手,一把暗红色的石头粉末撒在地上。
“精彩!太精彩了!”
屏风后的人克制不住一般嚷嚷起来。但是除了他,马车里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霄恬只想着快点儿逃离这里,她害怕,很害怕……
“不过,总觉得还是不如曜啊……”屏风后的人自己一个人嘀咕了半天,又说,“算了算了,这时候先不管这些。接下来——”他提高声调。
霄恬颤抖着伸出手……
“等一下。”
手停在半空,霄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年纪最小的,就留在最后吧。”屏风后的人语调轻松地说,“接下来,郑舞逐小姐,该你了。”
霄恬收回手,看着身边的郑舞逐脸色苍白,伸手取出一支签,颤抖地握在手里,举到眼前。
看清了签上的文字,郑舞逐瞪大眼睛,怔住了。
就在这时,她肩膀上的小朱,忽然啜泣般发出一声悲鸣。
渔家傲
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定风波
苏 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