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八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白色烟雾从签上涌出,团团围住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梦开始浮现。仿佛一个失神,整个人就毫无防备地跌入刺骨的寒意中。

这个梦和刚才的两个都不一样。霄恬发现了,从一开始,这个梦就透着肃杀的沉寂,叫人胆寒。

这是夜晚,浓重的夜色犹如湖水漫过头顶,湿蒙蒙的青灰色雾气缭绕。雾里,隐隐显露出漆黑的楼台轮廓,边角尖利得仿佛能刺破苍穹。

混沌的雾气之上,露出的一角夜空中,一弯清浅的新月在天际。没有星,微弱的月光在雾的围堵下也黯然失色。

太沉寂,太安静了,只会更叫人感到害怕。霄恬紧张得气也不敢出,怯怯地望着周围。

图示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一种迷失、找寻的痛苦,渗入霄恬心底。

身边最亲近的人离去,她花尽了时间找寻,却始终一无所获,迷失在了漫长无际的独孤和悲伤中,再也无法抽身。

原来梦真的会对人产生这样强的感染,霄恬想,心里钝钝地疼。

耳畔拂来几声叽啾的鸟鸣,梦里的景物又变化了。青灰色雾气将散未散,一座落寞的庭院缓缓显现,孤寂、破败。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郑舞逐伸出左手,捏紧手心里的一枚石子,额上沁出汗珠。

就和霄恬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在她面前,空气仿佛一张张宣纸,平滑的纸面雨点般现出水墨的痕迹。

在郑舞逐左侧,水墨勾勒出两只禽鸟的轮廓,似一幅素淡的水墨画。画上的禽鸟动了动,随即振翅而去。它们鸣叫着飞向浓雾,扑扇着翅膀要将雾气驱散。

但梦并不是平静的。

就在两只禽鸟飞向雾里的一刻,浓雾也发动了对它们的攻击:雾气凝聚成刀剑,刺破空气狠狠朝着禽鸟击去,幸好都被禽鸟躲开了。

两只禽鸟和雾的斗争没有停下,郑舞逐身后,也浮现出淡淡的水墨痕迹。几缕写意的风从平面挣脱而出,飘绕在郑舞逐周围,看上去是在保护她。

紧接着,在郑舞逐右侧,水墨画下的汹涌波涛也渐渐成形。湍流从半空中涌出,激荡着冲向迷雾中的落寞庭院。

再看雾里,禽鸟在和雾气的争斗中占了上风,浓雾开始被驱散——看来一切都在郑舞逐的掌控之中。

霄恬看见,和她一起站在梦境边上的谢衍、温潇,脸上都露出赞叹的神色。

最后,完全控制住梦,郑舞逐闭上眼,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斑斑墨点开始浮现。霄恬知道,她要开始占梦了。

只要占梦完成,这个梦就结束了。

显然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郑舞逐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进攻。浓雾重新聚集,刀剑一般对两只禽鸟紧追不舍,其中一只禽鸟被划破了翅膀,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摇摆不定地躲避着攻击。

雾气扩大攻击范围,不知何时将郑舞逐的所在之处包围起来,但都被几缕看似轻柔的风阻挡在外。

涌向庭院的水流也被浓雾遮拦,两股势力争斗起来,水流和雾气猛烈冲撞、击打着,势均力敌,激起滔天的浪潮。

眼前,淡墨写就的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占梦就要完成了。这时,最最意料不到的场景发生了……

就在郑舞逐完成占梦的一刹那,浓雾被一股新的势力冲破了……

防线被攻破,郑舞逐毫无防备,她睁开眼,瞬间被一阵狂风刮倒在地,占梦的字迹顷刻间破碎消散,浓雾里冲出一道庞大的身影……

一个身披甲胄、手举长矛策马而来的人!

一个将军模样似率领千军万马的人!

在他身后的浓雾中,一支冲锋的军队在热血澎湃地叫喊着。

将军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他暂时勒住马,停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他明明不属于这个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霄恬看不明白,对于梦的世界,她知道的还是太少太少了。

郑舞逐站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将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这个梦已经被破坏了——被破坏了的梦该怎么封印?霄恬一边想,一边静静等待郑舞逐的下一步举动。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郑舞逐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在将军勒紧马头决意奔向前方时,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驾——!”

眼看着马的前腿高高扬起,枣红色骏马就要踏向郑舞逐,她仍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只是杵在原地,嘴里似乎喃喃着什么……

“学姐——危险——!”霄恬不顾一切大喊。

糟了!来不及了——骏马就要踩向魂不守舍的郑舞逐,霄恬尖叫一声——大脑一瞬间的空白,让她听见一个细微的声响……

“砰——”

手链上的第三枚玉石,碎了。

眨眼间,将军和马如被冲淡的色彩一般,从空中淡去……

“不——!不要——!”

郑舞逐却在这时回过神来,尖叫道。让霄恬不解的是,她像在苦苦哀求着什么,她不想让梦的闯入者就这样离去……

然而梦的修复过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很快,将军和他带领的军队消散无踪,了无痕迹。浓雾重新覆盖上来,一切都恢复到原样。

似乎因为闯入者的出现,梦的气势一下子减弱了。

浓雾的攻击沉寂下去,郑舞逐没有迟疑太久,她重新开始占梦,很快,淡墨留下的字迹就给出了答案。

“秦观,《踏莎行》。”郑舞逐说。

下一秒,梦中的景物都化作浓雾,涌进她身前的字迹中。她将淡墨字迹里的梦封印起来,又一个梦结束了。

郑舞逐在椅子上坐下,看上去筋疲力尽。霄恬看到,在她闭起的眼睛周围,泛起了淡淡的潮红。她好像,哭了……

“谢谢你。”

霄恬还困在疑惑中,就看见郑舞逐无力地冲自己笑了笑,眼眶发红。

难道,突然闯入梦境的将军,他身后的千军万马,和郑舞逐会有什么联系?霄恬想。

这时只听屏风后的人语气平静地说:“不错,不错……可怕的灵力,和曜不相上下的招式,和那个人一样呢……不过,哎呀,游戏已经看到结果了……”

“游戏已经看到结果了”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该你了。”

当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霄恬的手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次,真的轮到她了,可她还什么都不会啊——她甚至不会封梦,更不用说其他对抗梦境的招式了。怎么办?直接对他——对仙人说我还什么都不会,不玩这个游戏,可以吗?

思忖良久,最终,霄恬还是一狠心,从竹筒里抽出了一支签。

签上题着: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霄恬默念。

这是什么意思?

静待片刻,签上并没有涌出白色烟雾。它像一支坏掉的签,什么反应也没有。

“小姑娘,你的能力我刚才已经看到了。游戏可以结束了。”屏风后的人愉快地合了合掌。

结束了……不用和梦斗法了……霄恬吸了一大口气,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整个人放松下来,近乎瘫软地坐到椅子上。

不过,她也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场游戏的目的,恐怕是仙人想要挑出让他满意的梦巫。虽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叫上一窍不通的她,但很显然,郑舞逐的能力已经让仙人满意,游戏就可以结束了。

“真是辛苦诸位了。茶点请随意享用,休息片刻,我再送各位回去。”

四个梦巫都躺倒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不碰茶水,也根本不打算动桌面上的“如意”点心。(https://www.daowen.com)

无意中,霄恬瞄见郑舞逐手里的签,写着:“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十几分钟后,好像有一块丝绸布缠住了眼睛。黑暗褪尽,霄恬发现,她又回到了郑舞逐生日聚会的大厅里。

见她呆呆地发愣,戴着圆珠项链的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小姑娘,今年几岁啦?”

“哎——啊?”霄恬愣怔了一下,脸红地支吾道,“十……十四岁。”

“比郑舞逐还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又一个干瘦的中年大叔接过话头,来回叹了好几声,周围一阵附和。

她刚刚离开了那么久,对这间大厅里的人来说,就像没发生一样吗?霄恬迅速做出推测。

“你刚才,去哪儿了?”

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吓得霄恬差点儿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是白。

他很认真地注视着霄恬的眼睛,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好像知道得很多……果真如郑舞逐所说,他是最靠近仙人的几个角色之一?他也是梦,作为看护人,他会伤害我吗?

霄恬顿了顿,告诉白,她会在回去的路上把所有的经历说给他听。

直到聚会结束,霄恬也只是和郑舞逐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视,看上去,郑舞逐很累,一脸疲倦。

她发现,同在马车里的谢衍和温潇,也都是这场聚会的客人。他们分别坐在另外两桌,面色依旧苍白。

回去的路上,霄恬试着把事情的全部经过说给白听,因为激动,说得颠三倒四,好在白应该听懂了,还能对一些奇怪的地方做出解释。

“郑舞逐占梦时,突然闯入的是另一个梦。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一直没有人能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有一种说法,是说梦巫自己的情绪不稳定,才造成了梦的交错这种现象。”

“噢。”

梦巫自己的情绪不稳定……那时候,郑舞逐的反应,确实有点儿奇怪……

“谢衍、温潇、郑舞逐,他们算是目前实力最强的三个梦巫,仙人把他们召集起来,肯定有什么原因。不过,你……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叫你去?”

就算有自知之明,听到这降了八度的话,霄恬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哼,我怎么知道!差点儿吓死我了。”

“对了,你的签,可以给我看看吗?”

霄恬还在生气,也不看白,冷冷递过一直握在手中的木签。

白看了一眼,没出声。

“你觉得这些签上的话,除了代表梦,还会有什么特殊含义吗?”霄恬含糊不清地问。她知道在寺庙里抽签,签文预示着人的未来。经历了今晚的几个梦境,想到未来,她开始有一点儿害怕。

“也许吧。”白把签塞回霄恬手里,“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是一支好签。”

“真的啊?”霄恬又有点儿高兴了。

“嗯,至少是上签吧。”

“太好了。”

霄恬又低头默念一遍签文,全然没有留意白此刻的表情。他在担忧,他知道,有什么事很快就要发生了,因为仙人已经发现了于霄恬。

水……水流……霄恬猛地瞪大眼睛,狠狠呛了一大口水……

“呜——”

好痛苦……水涌进鼻腔,眼睛像针扎一样疼,不能呼吸,好痛苦……这是哪里?我落水了吗?

能看见的,是淡淡光影一样的水。不能呼吸,头皮发麻,全身都没有力气,恐惧像一根麻绳狠狠勒紧了脖子……谁,谁来救救我!好难受,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会死……我会死的!……

“扑通——”

听见水声,有人跳进水里来了!……是来救我的吗?是来救我的吧!霄恬费劲儿全力挣扎,让对方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撑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淡黄色的小巧身影,飞快地向自己靠近……

像一团绸布裹住了她。

霄恬惊喜地发现,她能呼吸了。身边的水流不知何时通通消失不见。她坐在平地上,周围隐隐现出一个小院子的模样。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一种羞涩的、青青梅子一样的感觉染在心尖。不远处的树下,一架小秋千轻巧地摇晃着。

在霄恬身边,一身淡黄色长衫的小女孩,同样湿漉漉地坐在地上,累得一边喘气一边咳嗽。

图示

“铃兰——铃兰——!”霄恬叫道。这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梦里的她叫出了小女孩的名字:“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我……我差一点儿就死了!……”

咦?这声音,更像是霄恬小时候的。梦里的她,好像比现在的她要小很多。

“没事,没事了。”

小女孩摸摸霄恬的脸,似乎比此时的她年长,或者跟她同龄,柔声安慰她说:“都过去了,现在你在梦里了,很安全……”

梦里?……什么梦?是一首词的梦,还是最普通不过的梦?

霄恬睁开眼睛。

刚才的梦里,小女孩的面容深深印入她的脑海。她认得她,很熟悉,就像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就像亲人一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忘记呢?

还有白,老桥底下“四老司”所在的那个梦,她都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见过、经历过。是忘记了,还是梦带给她的错觉?

她的记忆,究竟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霄恬跳下床,走到桌边,轻轻抚摸铃兰花。她的指尖刚触到铃兰花,白色花瓣就荧荧地亮了起来,婉转地流动微光。

“是你让我做的这个梦吗,铃兰?”

白色微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真实的,你救过我,对吗?”

又闪了一下。

唉,什么时候你才能变回一个小女孩,开口对我说话呢?霄恬无奈地想,又试着修复这个梦。手腕上仅剩的两枚玉石闪烁着淡淡绿光。

天亮透的时候,白出现在窗外。

“今天起得很早啊。”

“嗯。”霄恬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白等霄恬打完哈欠,才平静地传达来意:“‘四老司’有任务派给你。”

“啊?噢……”

真有任务来了,还是没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会是什么样的任务呢?霄恬不由想起在仙人的马车里看到的一切,心里有点儿不安。

“你放心,不会很难。”白说。可霄恬觉得,今天白看她的眼神有点儿躲闪。

今天是周六,一整天都有空闲。而且有看护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霄恬这么想着,点头说:“好,我跟你去。”

才说完,她发现,手边的铃兰花像在反抗什么一样,白色的光亮一闪一闪,滚烫得叫人心慌。

“你可以带上她。”

霄恬惊讶地看着白,但他移开了视线。

踏莎行

秦 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