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秋千的梦魇
双脚稳稳地踩在半空中,像踩在坚硬圆滑的石头上,初春的风和日光似泉水淌过脚边。霄恬跟在白身后,走向离家不远的一间杂货铺子。
“可是,白,”落地的时候,霄恬问出心中疑惑,“我不会封梦,到时候怎么办?”
“没关系。”白没有看她,“我已经向‘四老司’汇报过情况。今天你只负责修复梦,会有人来封印它。”
说着,他向前一步,在杂货铺子前伸出手——敞开的店门仿佛是竖起的一道透明屏障,白的手在穿过屏障的地方,像被什么截去了一样消失不见。
“等——”
霄恬还没做好准备,就看到白完全消失在了看不见的“屏障”后。
也不等我……在这里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啊?
霄恬瞄了瞄铺子里头,是邻居家的张大爷来买酱油,站在柜台边,面朝里,老板娘不情愿地把视线从墙边的电视机上收回来,埋下头找零钱。她赶紧望望身后,这会儿没有一个路人。于是她抓紧时间,深吸一口气,也一头扎进“屏障”里。
夜色与寒冷在同一时间裹住她。
入梦了。
又是一个属于夜晚的梦境。
清静、深幽的夜晚,空气里沁着丝丝凉意。不远处,亭台、树木的剪影似薄薄的纸片层叠着立起。灰白色的云缕很薄很轻,缝隙间露出漆黑的夜色,在月亮周围,尘埃一样蒙上淡淡白光。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
点点雨水滴落在面颊、手背上,在风的牵动下随意飘摇。随雨水而来的寒意眨眼就消散了,霄恬迷惑地望着周围。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她觉得自己来过这里。在什么时候?悲伤的情绪不可遏制地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白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静静站在霄恬身旁。
一阵风掀动树影,稀稀疏疏的响声之后,梦开始变化。淡淡的花香沁入夜色,几步之外的梦的一角,像浓雾一样的夜色散开一处白色光亮。
绿叶枝头的树影下,倏地落下一架秋千:一块宽木板,用两根粗绳系着树枝,是霄恬见过的最简陋的秋千。

秋千轻轻摇晃,在风里荡着,荡着,荡着……霄恬看得呆住了。她好像认得这架秋千,在自己家,在庭院里——我在想什么啊?这怎么可能?家里哪有什么秋千?!想到这点,她拼命摇头。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
树影下,传来几声孩童的轻笑,轻灵得像要飘起来。霄恬正愣神,一个声音,箭一般穿破重重夜色,向她刺来——
“小荷,有秋千了,你开心吗?”
“嗯!”
一声更为响亮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声音,霄恬心里难过得揪成一团。
她颤抖着,不受控制一般迈出脚,一步一步走向光亮处的秋千。白不见了。她没注意到白,伸手握住秋千的两根粗绳,试着坐了上去。
霄恬坐在秋千上,脚下轻轻一悠,像曾经无数次这么做过一样,自然又安心地前后摇荡起来。
荡啊……天好像越来越亮了,这是白天的庭院吗?
荡啊……爷爷今天去哪儿了呢?
荡啊……天空的边缘处,那瑰红色像火焰一样缓缓烧着的东西是什么?真像燃梦呀。说到燃梦,嗯……这个梦是不是越来越深了,好像沉在水底,头晕,醉得要晕过去了。
荡啊……爷爷为什么不在呢?这架秋千是他帮我做的,爷爷真好。啊!对了……爷爷……爷爷他……昨天晚上……
荡啊……火,是不是离得越来越近了?瑰红色的火焰,真漂亮啊,像花瓣一样。真的,夜空的碎片都燃着火,像花瓣一样落下来……
荡啊……昨天晚上,爷爷他病得那么严重,后来……
脸上湿湿的,凉凉的,痒痒的。霄恬伸手一碰,咦,我哭了吗?在什么时候?这都是眼泪吗?想不明白,可不知为什么,她越来越伤心,越来越难过,哽咽声噎在喉咙,好像稍不注意就会号出来。
爷爷……我的爷爷不是还在乡下好好的吗?怎么……爷爷,那个爷爷是谁?为什么他死了我会这么伤心……
“霄恬——!霄恬,你快醒醒!危险——!”
一个焦急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她。
什么?什么醒醒?什么危险?霄恬迷迷蒙蒙地向四周张望,好一会儿才发现铃兰花闪烁着白光浮在她耳边。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霄恬再把目光放远,梦快要被火焰烧尽了,几乎只剩下霄恬身边的一小寸地方,瑰红色的火焰散发出致命的炙热的气流,正在渐渐逼近。
迷醉的感觉还留在心头,灼人的气流也紧逼过来。秋千还在晃,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霄恬痛苦地闭上眼,觉得这是发烧才有的感觉。
是在什么时候,同样的情况也发生过……不同的是,没有火焰。
她被梦魇困在了梦里。
怎么会?爷爷不是说,她的灵力足以对抗天下所有的梦魇吗?可她还是不小心陷在梦中,没日没夜地荡着秋千,想着……想着爷爷。
教她识字、写书法的爷爷,告诉她词和梦的秘密的爷爷,为她搭秋千,准备好多好多梦境带她体验的爷爷,昨天晚上,因为病重永远地离开了。留下那么多的梦,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永远留在梦里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梦里还有爷爷的声音,他说:“小荷,有秋千了,你开心吗?”
开心。
比在外边的世界,要开心多了。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小荷——!快醒来——!有危险!”
一个凌厉的声音破空而来。
在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似一团浓墨染上整个梦境。黑色直渡到小荷身后,远处,火光摇曳闪烁,喧嚣声隐隐约约传来……
白赶到小荷面前,把她拉下秋千。他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声音急切。
“你还好吗?你被梦魇困住了!我带你出去——!”
小荷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目光空落落地找不到落点。白干脆背起她,向无际的黑暗跑去,跑回现实,跑到安全的地方……
对啊,我怎么忘记了——小荷迷迷蒙蒙地想起——
昨天晚上,爷爷床边,白也在。
爷爷说,他走了以后,白会代替他照顾我。从此以后,白就是我的看护人,他会照顾我,保护我,保证我不受到任何伤害……
白当着爷爷的面发誓了——从此以后,他会保护我——
他是爷爷最信任的梦,只要有白在,我就不用害怕!
“白!”
霄恬呛了一下,猛然醒过来了。
她下意识地喊出白的名字,因为在很久以前,同样的一个梦魇里,是他救了她!这一次,他还会来的——他是她的看护人啊!
火焰烧到霄恬身边了,就要蹿上她的衣角、发梢。火焰咄咄逼近,烫得她想放声尖叫。
“白——!救我——!”她喊。
没有回应。
眼看着火拂到脸上,致命的热气舔上皮肤——霄恬绝望地跪坐在地上,涌出的泪水瞬间就被火焰烤干了……
突然,手边涌出一团刺眼的白色光芒,将火焰驱开——霄恬捂着眼睛看去,是铃兰花,她知道。淡黄色的娇小身影出现在眼前……
关键时刻,是铃兰救了她!
经历了极度的悲伤、恐慌、绝望,触到希望之后,霄恬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昏倒在地上,意识层层跌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爷爷!”
嬉笑着一把推开爷爷书房的门,小荷一头撞进爷爷怀里。
“好,好。”爷爷揉揉小荷的头发,低下头,“回来了?流了这么多汗啊,整理一下,准备吃饭了。”
“嗯!”小荷乖乖地一点头。她回过身,才看到书房里还站着一个人。
陌生的面孔,脸很白净,眉眼细长,一个模样很好看的大哥哥。小荷眯了眯眼,他是一个梦。
从小,家里就有化身为人的梦走来走去,一起玩耍的铃兰就是梦。以小荷的灵力,早就能轻易分辨出人和梦。(https://www.daowen.com)
其实,就算能区分,人和梦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迟疑了半秒,小荷就乖巧地叫了声:“大哥哥好!”
“你好。”
少年回答,勉强摆出一个微笑。
小荷退出房间,爷爷在她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门。
撒开步子走出几步,小荷一转身,又轻手轻脚地溜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偷听爷爷会和这个陌生的大哥哥说些什么。
她稍微踮起脚,就能透过纸窗上刚捅破的一个小洞,偷看房间里的动静。瞧了一眼,令她惊讶的是,那个少年幻化出了梦境。
冰凉凉的黑暗像浓雾似的在房间里散开,从小荷捅破的纸窗窟窿,也漏了一些出来,正好能容下小荷。她随身带着辰石,稍一施法,就能隐入梦中,不被梦察觉——这本是土属性梦巫最擅长的,但凭借高超的灵力,木属性的她一样能做到。
这个梦是残损的。
奇怪的是,小荷从未见过这样的毁坏方式。其他残损的梦,就像一方完整的布上被撕扯出裂痕,或者被烧出漏洞。可这个梦,简直像被一层层削薄了一样,只剩下最外围单薄的一层。
梦里,黑暗中,隐隐现出闪闪烁烁的火光,还有遥远的,远得像从天际传来的喧闹声。但都太浅、太轻薄了,根本不能算作梦,说是幻觉还差不多。
这个年纪的小荷,有些想法还是相当刻薄的。
更让她吃惊的是,爷爷开始占梦了。
在他面前,空气中仿佛有一张透明的宣纸,雨水溅落般现出斑斑墨痕。水珠不断汇聚,每个字开始有了大概的形状——然而,本该越发清晰的字,就在这时停止了变化。
几分钟后,仍没有半点儿起色。
爷爷摇头叹息,占梦的半成品在空中破碎消散。梦自动结束。小荷急忙看向那个少年,他低着头,但小荷能想象,他脸上该是一副怎样沮丧的神色。
“很抱歉没帮上忙。我想,我的孙女小荷——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孩,可以试试能不能修复你。她是我知道的灵力最强的木属性梦巫。”爷爷说。
我?让我来修复他吗?
虽然得到了爷爷的夸奖,小荷心里喜滋滋的一时高兴不已,可是修复刚才那个梦,她实在没有多少把握。
晚饭前,铃兰就把从其他梦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小荷听。小荷才知道,爷爷书房里的这个梦,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名字的梦,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真是太可怜了。
不过也不奇怪。小荷听见自己嘀咕说:“梦的世界处在崩溃的边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果然,这天晚上,爷爷就把小荷叫进了书房里,让她试着修复这个梦。
小荷按照平时的方式,手握辰石,心里念着修复梦。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好像她什么也没做一样,梦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虽然知道眼前的梦极为特殊,小荷还是感到心慌和尴尬。认定失败以后,她放下手,低着头不敢看少年的表情。只听得爷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对少年说:“抱歉。”
少年没有回答。小荷能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那天以后,少年就留在了小荷家。准确地说,是留在了爷爷左右。
小荷家里有很多梦,有的幻化作人形,比如她的玩伴铃兰、家里的几位侍女;有的是小动物——多半是鸟,燕子、雁、鹰什么的;有的是庭院里的花草——兰花、梅树、菊花等等。只是,从没有一个梦,像这个莫名出现的少年一样,时时候在爷爷身边。
听说他虽然没有名字,但很聪明,帮爷爷解决了不少问题。过了一阵子,又听说,他成了爷爷最信任的一个梦。
这些说法,小荷听了,眨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看到爷爷时,她也总会碰到这个大哥哥。久而久之,好像和他也相当熟悉了。
有天夜里,小荷和铃兰偷偷溜到街上去玩。这一玩,玩得忘乎所以,凌晨了才记起得赶回家。铃兰化作一朵花,在小荷的衣袖里睡着了。
小荷一个人匆匆穿过庭院时,脚边一片漆黑,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谁?!”
她吓得声音发颤,连连退后几步。
“是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没事吧?”有一点儿陌生的声音,但小荷还是很快猜出黑暗中的这个人的身份。
“大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好奇地凑过去。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很快在角落里辨出一个人影,他躺在地上,现在直起了身子,模模糊糊的面颊上,眼睛微微闪烁着光亮。
“没做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躺一躺……”声音断断续续。他很快转开话题:“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没有名字吗?”
愣头愣脑地冒出这一句,话一出口,小荷就恨不能赏自己一个嘴巴子。
“没有。”
意外的是,少年回答得很轻松。
“为什么?”小荷一愣,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什么时候起再也想不起来了,你还记得吗?没有名字,是什么样的感觉?”
少年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认真思索的样子。
半晌,他开口回答:“好像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也许,在被封进词的过程中,我出了一点儿意外……”
“不会!不可能,爷爷的法术从来没出过问题!”小荷激动地说。
“嗯,嗯,我知道,小妹妹,你爷爷很厉害。问题,应该出在我自己身上。”小荷好像看到少年苦笑了一下,“或者之后,我又遇到了什么。‘感觉’的话,你也看到了,梦境很微弱,我自己都觉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
“噢。”
小荷只有这么不痛不痒地应一声。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人,更不知道怎样安慰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梦。
“可以让我稍微改变一下你的梦境吗?”
忽然,有个主意一闪,小荷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要怎么做?当然可以。”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干脆站起来,这样,小荷就得仰视他了。
“以我的能力,可以在梦里添一些东西——只能在梦本身最弱的地方,所以只能起很小很小的变化。但是你不一样,你的整个梦境都……都……”
小荷挣扎了一下,还是不好意思把“太弱了”说出口。
“行。拜托你了。”少年很认真地说。
“嗯。”小荷做了一个深呼吸,“伸出你的手。”
少年的手递到眼前。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少年的手心,闭起眼睛,另一只手握紧辰石。有一点儿紧张,她不想再看到大哥哥失望的表情。
片刻之后,小荷感觉少年的手一抖,耳边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她忐忐忑忑地睁开眼睛,被身边的景物惊呆了。
墨黑的夜色里,千万朵白莲在半空中绽放,轻柔的花在清浅的风里飘着,浮着,摇曳着,白色的光明媚而清透,像勇气,像希望,像一切能点亮人的眼睛的美好事物。
少年怔怔地望着白莲,安静得好像忘记了呼吸。
“这是……我的梦境?永远都只有模糊景色的夜晚,变得这样美丽……”
“好漂亮!”
小荷忍不住叫道,她摊开双臂,围绕着一朵朵莲花转啊,跳啊,笑啊,好像怎么玩闹欢笑都不够。她太喜欢这些白莲花了,它们太美了。
“以后啊,只要我们的手相碰,这些白莲花都会出现哦。”小荷一边绕着白莲花转悠,一边大声说。
“谢谢你。”
少年忽然走近了,弯下腰对小荷说。

“以后,我叫你‘白’,可以吗?”小荷没头没脑地问,可这就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少年看起来有几分讶然,他问:“为什么是‘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会有这种感觉。白,白色的‘白’……我也说不清啦,就是觉得和你很像!”
小姑娘一副“嗯哼就这样定了”的坚定神情,让少年不由得笑了。
“好。以后就叫我‘白’吧,小荷。”
“嗯!”
小荷也笑了。
蝶恋花
李 冠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