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风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 『风荷』

风呼啸着从耳畔划过。霄恬睁开眼睛。

她正被什么人抱着,那人穿浅褐色布衣,霄恬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胡子拉碴的。她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但霄恬觉得他并不陌生。

他们在空中朝一个方向赶去,平稳却飞快。

无论如何,不再有瑰红色火焰的威胁。我安全了!想到这儿,霄恬的头一歪,再一次毫无抗拒地跌入重重回忆中……

“白,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穿过梅林,沿着曲曲折折的石板阶梯往上走,片刻也不停歇,不一会儿小荷就累得气喘吁吁。

“是啊,到底去哪儿啊?”

一旁的铃兰就更没好气了,撇着嘴附和一声。

白走在最前头。听到小荷的声音,他退下几个台阶,走到小荷身边对她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作‘四老司’,他们管理着为仙人服务的梦巫组织。梦的世界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你必须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小荷没有答话。她又想起了爷爷。

白救了她,从一个可怕的梦魇里,小荷觉得自己可以信赖他。

到达“四老司”的木宅子前,白让铃兰化作一朵花,藏进小荷的衣袖里,又叮嘱小荷:“记住了,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你爷爷就是封梦人。”

“嗯。”小荷紧张地点点头。

三五位提着橘黄色八角纸灯笼的侍者候在门内,领他们穿过长长的木走道,左拐右拐,停在一扇木门前。

小荷紧黏着白,踏过木门。

他们刚走进屋内,一个穿浅褐色布衣、身材高大的青年人从里头走出来。错身而过的时候,小荷觉得他的目光好像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人是谁?

但当她回头张望时,浅褐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屋内兰香轻绕,八角纸灯笼悬在墙角,透出的烛光温和地映亮房间。各式摆设,字画、屏风、檀木桌椅……但凡书香世家搁在书房里的,这里一样不少,但也一样不多。

房间中央的木桌旁,坐了四位老人,分别着红色、暗黄色、蓝色、绿色大袖长衫。没有人抬起目光看白和小荷,似乎并不在意这两位来客。

白和小荷走到四位老人面前。

“小姑娘,什么属性的啊?”红衣老人问,捋着参须般的长胡子。

“木属性。”

“噢,比较少见。”黄衣老人一挑黑炭眉,“可是,你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这么小,你封印过梦吗?”

“没……”小荷摇头。封印梦?她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爷爷只教她如何修复梦。

这回答似乎正合老人们的心意,他们相视笑了笑。

没有人对白提问,看来他们已经看出白是一个梦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些老人的灵力绝对不弱。小荷暗想。

“来,小姑娘,”绿衣老人向小荷递来一枚辰石,他的白胡子又多又蓬松,他说,“你先把灵力注到辰石里试试看。”

“嗯。”

小荷乖巧地接过,浅绿色的辰石躺在左手手心。

她试着往里注入灵力,才定下心要闭上眼,辰石就在顷刻间碎裂了,“砰——”碎成最细微的粉末,像一把尘埃。

“对……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小荷急忙说。

她闭紧眼睛不敢看老人们。

可是过了好久,非但没有呵责声,身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忍不住撑开一边眼皮,看见四位老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半晌,红衣老人才道:“这灵力,大概不输于我们啊。”

“小姑娘,你的父母呢?是他们教会你梦巫的技巧的吗?”绿衣老人紧接着问。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过世了。”小荷咬紧嘴唇。

“那是谁带你长大的?”蓝衣老人问,鹰一样的目光直盯着小荷的眼睛,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是爷爷……”这个回答刚冒到嘴边,小荷忽然想起白嘱咐的话,连忙把话硬生生吞回肚子。灵机一动,她指着白说:“他。”

“一个梦?!你是一个梦带大的?!”黄衣老人连喝几声,就像所有听到小孩说出无稽之谈的老人家一样,表情似笑非笑,或者说哭笑不得。

小荷不客气地用目光剜了他一眼。

“好,好。”红衣老人及时开口,“别的先不说。小姑娘,你是要加入我们的吧?成为为仙人服务、为仙人收复梦的梦巫。”

“什么是收复梦?”

“看来你的看护人办事不力啊,这么基础的事情都没告诉你。”红衣老人瞥一眼白,话音里不乏责备,“就是将梦封入子石,我们再把封印梦的子石交给仙人。也就是说,帮仙人收复人间的梦。”

“然后梦就被仙人带走了吗?”小荷惊讶地回问。

——这不是和爷爷所做的,完全相反了吗?!

“是的。”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今的梦,大多有所残损,再不复最初的梦的形态。纵然有人将梦封入词中,也只是权宜之法,梦的消亡是不可避免的。再说了,仙人决意已定,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们帮仙人收复梦,他答应了,会将真实的梦留给为他服务的人。‘四老司’名下的梦巫,每人都有份。”

“你的意思是,一旦这些梦巫死去,人间就不再有梦了?”

“你应该知道,在有些梦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你会发现,一生可以很长,很长。”红衣老人最后说道。

“我不明白,我不相信。”小荷直截了当地说。身边的白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但并不理会,继续说:“我想要这些梦留在人间,留在我们身边。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它们。我觉得那个把梦封进词里的人很伟大,他可以做到保护梦——就算只是暂时的,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为什么我们不试着挽留梦,反而帮仙人带走它们呢?”

“小姑娘,你太小了,有些事情你还不理解。在仙人面前,所有人都是无能为力的。”绿衣老人苦笑道。

“我不信,那个把梦封进词里的人不就做到了?!”小荷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直瞪着四位老人。

“哎哟,哎哟,你说,该拿小孩子怎么办?”黄衣老人看看另几位同事。

不等别的老人回应,小荷就先涨红了脸,道:“对不起,我不能加入你们。给各位添麻烦了。”说着,她弯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大步朝门走去。

白立刻跟了上来。

老人们也没有试着挽留。

“对不起……”

走下石板阶梯的时候,小荷低声对白说。

“什么‘对不起’,你做得没错,照你自己的想法去选择就好了。”白破天荒地揉了揉小荷的头发,安慰她。

“可是——接下来我们能去哪里呢?爷爷不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那么多的梦。”

走下阶梯,经过一处巷子口,小荷忍不住把心里所想通通倒了出来。

谁知,白还未应声,半空中居然有一个雄浑的声音回应道:“你该不会以为,你爷爷在梦的世界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吧?”

“谁?!”小荷怔怔地望向半空。

随即,空中的细小尘埃飞快地聚集起来,很快就出现了一抹黄沙。那黄沙落到地上,牵牵绕绕变出一个人的模样。

正是刚才在“四老司”房门口,那个和他们错身而过的青年人。

“你好,小荷。我叫阿三,是你爷爷的朋友。”

阿三抱拳弯腰,向小荷与白致意。他抬起的脸上,眉毛粗浓,嘴角斜斜上扬,下颌线条刚硬。

“很抱歉,刚才我在门外偷听了你们的对话。”阿三继续道,“没有加入‘四老司’,小荷,你的选择是对的。”

他冲小荷赞许地一笑。这一笑,让小荷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的组织?”

“什么组织?”小荷只觉得喉咙发紧。

“让梦留在人间,阻止梦的收复的组织。我们叫——‘风荷’。”

风荷。

如水的光漫过眼睑,霄恬稍一用力,睁开眼睛。(https://www.daowen.com)

她躺在古式的木床上,雕花的深棕色床帷像墙一样围住她。身上盖着浅绿色的被子,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荷叶清香。

霄恬动了动,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头发披散开来,在沉沉酣睡。霄恬直起身子,认真端详女孩的脸,她已经记住,这是铃兰。

“你醒了。”

一个人影随声音走到床边。是一位穿绿色长衫的老人,白胡子又多又蓬松,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

霄恬记得在梦里,他也是“四老司”的人——这么说,现在她在“四老司”里?是“四老司”救了她?

“你是‘四老司’的?”她冷冷地问。

“不。”出乎霄恬的意料,老人居然摇了摇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退出了。”

“为……为什么?那我现在是在哪里?”

“不为什么,就是想换个组织。”老人声色平静,“你现在在‘风荷’,一个组织,也是一个梦里。”

风荷……

梦的尽头,那个叫阿三的人也说出了这个词。他还说了,“风荷”,是一个“让梦留在人间,阻止梦的收复的组织”。

“你先下来吧,我们到屋外说话。不打扰沉睡中的人。”

霄恬乖乖地拉开被子,小心不碰醒铃兰,从床上爬下,跟着绿衣老人推门而出。门外,是一个小小的方形庭院,长满繁茂的花草。抬起头,木制建筑中,露出一方晴空,明朗得叫人不由放松下来的湛蓝色天空。

空气里的荷叶清香更鲜明了。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霄恬问。

“你被曜、仙人的部下攻击了。”说到曜和仙人,老人的声音似乎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霄恬的错觉,“她救了你。”他示意房间内的铃兰,“我们的人也及时赶到,把昏倒的你们都带到了这里来。”

“谢谢。”霄恬说。

“你对‘小荷’这个名字有印象吗?”老人突然问。

在老人的注视下,霄恬不敢隐瞒过多,她点点头,挑着讲出一些实情:“‘四老司’的老人和我提到过。说三百年前,小荷和曜有过一次斗法,小荷输了。按照约定,有一个组织要解散掉……”

组织。

说到这儿,霄恬自己也愣了神。莫非,这个组织,就是她现在身处的“风荷”?

“没有错,是有这么回事。”老人看着院中的花草,“这个组织,就是‘风荷’。”

果然。霄恬想。

“但是,最终的结局并不能算是小荷输了。”老人把目光重新投到她脸上,像发出一声叹息。

霄恬瞪大眼睛。

“是,那时候,小荷处于劣势。但有一个人、一个梦突然闯入梦境,打乱了斗法。他趁小荷不备,不知用什么办法让小荷突然失去法力,从空中坠落。”

有一个无比冷静的声音在霄恬心底说:“是白。”

但是,这怎么可能?白为什么要害小荷,他不是爷爷死后小荷的看护人吗?也是于霄恬的看护人……这就是铃兰说的“背叛”了吧……

“所以,这样一个结果,‘风荷’从来都不承认,仙人也没有给出解释。无奈‘风荷’势力太弱,失去了灵力最强的小荷,很快便败落下去。后来,我离开‘四老司’,也加入‘风荷’,又招集了一些人,这个组织才又重新出现。”

为什么?

霄恬很想问,老人没有留给她时间,很快又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小荷和曜的斗法,还有后续。”他清一下喉咙,“小荷没死。”

霄恬又愣住了。

“我也是刚刚才推测出来的。在这世上,恐怕除了一个人、一个梦,没有人知道具体经过。”

“那个人是谁?”霄恬忍不住问。

“就是在里面沉睡的誓死保护你的那个梦。”

霄恬和老人一齐看向闭合的木门,好像视线能穿透过去,直落在沉睡的小女孩脸上。铃兰,居然藏着这样大的秘密。

铃兰、白,还有小荷,他们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霄恬凝神想。所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梦中的那些经历,关于小荷的记忆,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看来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可能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四处走一走?”绿衣老人提议说。

霄恬点点头。

“这是‘风荷’的聚集地,在一个梦里。平时人不多,主要由我看管。只有有重大事件需要讨论时,梦巫才会聚集。”

老人带着她,离开庭院,穿过光线暗淡的走道,从一处后门来到房屋的外围。屋外栽有几株柳树,绵长的枝条温柔地拂动,鸟雀清鸣声不时啾啾响起。

霄恬走到屋外,穿过柳树,才发现,他们在一处小岛上。

视线中,深蓝色湖水望不到边际。湖水之上,浅绿色的荷叶、浅粉色的荷花、支棱的莲蓬,紧密有致地铺展开来。荷叶低伏在水面上,或举于半空中,莹润的露珠清凌凌闪动,风如水般淙淙流过,托举着荷叶轻轻晃动。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风一牵,荷叶香扑面而来。

“我们下去看看。”

老人眯眼走向岸边,在荷叶丛中,一只木舟隐隐露出翘起的一角。

霄恬跟着老人踏入舟中,收起系在岸上的绳索。木舟轻轻摆动,缓缓地、悠悠地划入水中,划入荷叶丛。

躺倒在木舟上,那荷叶举在上方,随风轻晃,似云又像林木。阳光透过荷叶,露珠般溅落在水上、舟中、脸旁,清透明亮,一点儿也不灼人。风如水一般淙淙流过,托举着荷叶,清爽又温柔。

图示

木舟荡向荷叶丛深处,越来越阴凉,越来越轻飘,越来越像一个梦。荷叶荷花的清香轻绕,拂过面颊。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这也是一个梦。

一个风轻云淡的好梦。

回到房间,铃兰已经醒过来了。她坐在床上,看到霄恬走进来,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霄恬——!太好了,你还好好的!”

她掀开被子踏下床,跑到霄恬身边抱住她。

“谢谢你救了我。”霄恬说。

“铃兰。”绿衣老人站在她们身旁,见铃兰转向他,才接着问,“你还认得我吧?告诉我,于霄恬,她是不是小荷?”

“是。”铃兰点头。

怎么会?霄恬不解地看向铃兰。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是小荷?那可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啊……

“小荷从空中掉下去后,是你救了她?”老人又问。

铃兰又点了点头。

她看看老人,再看看霄恬,深吸一口气,语气激动地开始述说。

小荷被曜的火焰击中后,从空中坠落,她用自己的梦境护住小荷的精魂,将其放于一朵白荷花中,日日夜夜用灵力养着。三百年过去,她的灵力所剩无几,小荷的精魂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就把小荷的精魂送入一个女人的身体——让小荷获得重生。

也就是于霄恬。

这么说来,小荷即霄恬的前生。

“后来,因为灵力太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以一丝风的形态存在,一直待在霄恬身边。当霄恬的能力恢复后,我也获得了力量,又能变作一朵铃兰花了。”

霄恬忽然想起,在外婆的房间里,她第一次使用梦巫的能力对抗梦魇时,胸口一暖,铃兰就在这时出现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小荷的能力恢复,你的灵力同时也得到增强?”绿衣老人提出疑惑。

“因为——”铃兰露出一个纯洁无瑕的笑容,真的像铃兰花一样美好,“我和小荷订立了契约啊。”

她抬起左手,在手心里,是一朵仿佛用水墨画下的荷花。

苏幕遮

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