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子石的封印
绿衣老人仔细盯着铃兰手心里的荷花图案,嘴边念着:“订立契约?人和梦?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他抬起头,看着霄恬和铃兰问,语气有几分严肃:“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记得了。”铃兰收回手,怯怯地说。
“我也不记得。”老人的目光投过来,霄恬也急忙连连摇头。
“唉,我活了大半辈子,这种事还是头一次见到。”老人叹了口气,复又看向铃兰,“你是说,订立契约后,小荷的灵力和你的会互相影响?”
铃兰点头。
“闻所未闻,真是闻所未闻!小荷,果然永远都是特例。”老人又晃着脑袋叨念起来。
但霄恬的疑惑到这里还没有完全解开。她问铃兰:“之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白带我去的那个梦会烧起来?”
“你还看不出来吗?”铃兰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是他们串通好了,仙人、‘四老司’、白,还有曜。白骗你去那个梦,趁你被梦困住的时候,让曜燃梦,把梦和你一起毁掉!”
霄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那个白,已经认出你是小荷。他是仙人的走狗,仙人知道了,当然会派人来陷害你。”铃兰幽幽地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突如其来的任务,白的抽身离去,瑰红色火焰果然是曜的。他们要一起害死我……白,他曾经救过我的,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不是爷爷最信任的梦吗?他不是在爷爷去世后,悉心照顾我、为我找寻容身之所吗?怎么会想害死我?
“你忘记了。那个白,背叛过你。是他害你在和曜的斗法中失败。”铃兰猜出了霄恬的心思,声音里透着寒意。
“是怎么回事?”
“他和仙人做了交易,如果在斗法中让你失败,仙人会帮他找回名字。”
对了,白,他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名字,所以才找到爷爷,才会出现在她身边。为了找到名字,他真的愿意抛弃一切吗?
“他怎么做的……怎么让……小荷,失败的?”
“我当时只看到他走近你,你的法术就在这时候通通失灵了。曜的火焰烧过来,你没有任何防备,从梦里跌落。”
霄恬看向绿衣老人,得到肯定答复。
看来是真的了。白背叛过我。为了找回名字,他和仙人做了交易……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名字?
“风荷”所处的这个梦里,没有夜晚,只有一派明朗的白昼。
霄恬和铃兰按钟表上的时间,到了“深夜”,一起上床睡觉了。
睡前,铃兰帮霄恬回忆了好多上辈子的事,也就是小荷的经历。
“那时候,我们跟普通人家的小孩玩捉迷藏,每次赢的都是我们。因为我变出梦境把你藏在里边了,他们都看不到,哈哈。”
铃兰得意扬扬地说。
“我们经常偷溜出去玩,吃糖葫芦啊什么的。有一次,你跑到路中央去捡东西,有个人骑着马踏过来,差点儿就要踏到你了,我又变出梦境,把你藏起来。反正普通人想进也进不来。”
“有一次我落水了,你用同样的办法救过我。”霄恬说。
“嗯。”语气忽然变了,铃兰说,“那一次不一样。其实,那时候我真的怕死了。我也跳进水里,你说,哪有会游泳的梦啊——我好像也快要死了。幸好一抓住你,我就变出梦境。而且,梦境是防水的哦,哈哈。”
说到最后,铃兰的语调又恢复过来了。
“对了。”霄恬举起左手,把手腕上的手链指给铃兰看,“这是你给我的吧?”
“嗯。是你以前送给我的。我想,这些辰石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可能会起点儿作用。”
“如果是我送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东西啊。”霄恬说着,就要把手链褪下来。
“别。”铃兰急忙阻止她,“辰石对我来说没什么用。现在这种品质的辰石几乎没有了,你一定要留着。”
霄恬想了想,最后还是收起了动作。
“铃兰,我和小荷长得像吗?”
“不像。一点儿也不像。幸好不像,要不仙人和‘四老司’早就认出你来了。”铃兰庆幸地说。
但是白认出我来了。霄恬想,不敢说出口。
“霄恬,要不要看看我的梦境?”铃兰忽然问。
“好。”霄恬欣然答应了。
一丝薄薄的凉凉的甜意像含在嘴里的冰糖一样化开。霄恬和铃兰,并排躺在一个小院子的平地上。阳光柔柔的,风也柔柔的。一种羞涩的、青青梅子一样的感觉染在心尖。不远处的树下,一架小秋千轻巧地摇晃。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淡黄色的梦,熟悉的梦。
捉迷藏的时候来过,在路中央差点儿被马踏到的时候来过,落入水中被救起时来过,这个梦,永远是小荷最熟悉的梦。
铃兰的梦境就像家一样,在这里,霄恬安逸地沉入睡梦。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霄恬就被绿衣老人唤进了书房里。
书房并不宽敞,一张檀木桌就占去了大半空间。桌面堆满文书、稿纸,层层叠高,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边也搁着好几支。木书架紧贴着墙,上边挤挤挨挨摆满了书,清一色的深蓝封面线装本,倒也显得整洁。

墙边挂着一幅长条形的江水山峦图,空茫的意境为整个房间平添了几寸空间似的。
老人也不坐下,就在书房里的空当处站着。
“霄恬,你会多少种梦巫的能力?”
“只会修复梦。”霄恬想了想,又局促地补上一句,“而且我不会封印梦。”
让她意外的是,老人脸上居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会封印梦,好,好。你知道吗?你——哦,小荷的爷爷也不会封印梦。看来他的孙女小荷,也就是你,继承了这一点啊。”
听到这些话,霄恬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了。
“我姓李。也是木属性的。今后这几天,我会教你一些木属性梦巫的技巧。不过,就算属性相同,每个梦巫各自使用灵力的方法都是不同的。我做些示范,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摸索。”
“嗯。谢谢李爷爷。”霄恬连忙说。
老人笑笑:“再加上你比较特殊,首先要让你学会解除子石的封印。”
“解除……封印?”
“是。你不会封梦,这就说明,你拥有那些会封梦的绝大多数梦巫都不会的能力——将封在子石中的梦释放出来。”
白的声音蓦然响在耳边:“也许——说明你有另一种多数梦巫都不会的能力。”
看来他早就知道。
那仙人,是不是也知道了呢?
“据我所知,”老人的声音没有停下,“能解除子石封印的,只有仙人和你——小荷——的爷爷,现在,应该只有仙人和你了。等你掌握了这项技巧,我希望你能——对了,还没问你,霄恬,你愿意加入‘风荷’吗?”
加入“风荷”?
守住人世间的梦,从仙人手中挽回梦境吗?这是当然的啊,为了留住铃兰,也为了……白。
霄恬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这就好。”老人捋一捋蓬松的白胡子,“你的能力,会是我们摆脱被动局面的关键。必须将被取走的梦解救出来。”
李爷爷没有留给霄恬休息的时间,训练马上开始。
他递给霄恬一枚子石。
“你先试一试,能不能感受到其中梦的内容。”
霄恬握紧子石,闭上眼,用心去感受其中梦的内容。起初,这枚石子在她看来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坚硬、浑浊。可握着的时间久了,她感觉到,石子正一点儿一点儿变得透明起来,像松脂、琥珀一样,变得晶莹剔透。不可思议,她可以看见其中的景物:水,苍茫的江水;舟,漂泊的扁舟……还有哀愁……
她看到什么,就说出什么,直到一个梦境,几乎在她眼前完全打开。
“很好。”老人说,“接下来,向子石注入灵力,试着把上面的封印除掉。”
握住子石,霄恬并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灵力。她低着头,偷偷瞄一眼老人,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
“闭上眼睛,感受子石。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心,感受力量,牵动这股力量,把它注入子石。”老人提示说——在霄恬听来还是很抽象。
她乖乖照做了,手心里,似乎真的涌出一股暖意,像初升的阳光一样。她让这股暖流围绕子石,找寻可以注入灵力的地方——没有,她找不到。
霄恬也不笨,她很快意识到,那就只好硬闯了。
二十分钟后,霄恬满头大汗,手链上的玉石烁烁闪光,子石上的封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又过了十分钟,一缕梦从裂缝间飘了出来,仿佛香炉里冒出的轻烟。
这已是极限了。
“休息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爷爷对霄恬说。(https://www.daowen.com)
片刻后,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顺着刚才的裂缝,霄恬静下心注入灵力。封印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白色烟雾从子石上涌出,一个梦完整笼罩在书房里。
手心里的子石,之前还完好无损,就在梦涌出后的刹那,碎成了一把细沙。
“我自由了——”
霄恬能听见梦的呼喊声。
李爷爷拍拍霄恬的肩:“不愧是你爷爷的孙女。接下来,多多练习,越熟练越好。最好在触到子石的瞬间,就能将梦放出来——你爷爷就能做到。”
之后的几天,霄恬跟着老人不断练习解除子石的封印,间或还学习一些木属性梦巫的技巧。比如,将自己的气息完全融入梦中,让梦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木属性是掌控梦的生长与愈合的属性,我们能修复梦,也能在梦里为自己隔离出一个不被察觉的栖身处。”老人解释道,“木属性梦巫一度被称作‘筑梦师’,因为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能重新塑造梦。”
他还教给霄恬如何与梦斗法。那正是在仙人的马车上霄恬经历过三个梦境后,感到又恐惧又期待的。
“我们的方法,很多其他属性的梦巫都在尝试,但都无法做到我们这样自然、圆融。那就是,让自己的思想与梦结合,让梦境产生有利于我们的变化。”
李爷爷打开梦境,让霄恬对梦的攻击做出反应。
一开始,梦的改变让霄恬感到很吃力。尝试多遍之后,行动终于快起来。
在一个梦里,一群鸟雀向她发起了攻击。它们扑扇着翅膀聚在霄恬周围,毫不客气地抓挠、啄咬她的脸、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霄恬让梦里下起雨,雨丝在打中鸟雀时陡然变得狠戾起来,再让飘浮的云缕降到自己身边,丝丝缕缕地重叠起来,作为防护。
还有一次,面对梦中的大雪,她试着变出一团火焰,很快就被鹅毛般的雪片熄灭。她又变出一树梅枝,殷红的蜡梅点点开遍。随着更多的梅树、更多的梅花显现,大雪居然不知不觉停息了,天地间一派晴朗,大雪之下,梦境原有的素淡轮廓也渐渐浮现。攻击停下,梦接纳了霄恬。
最让霄恬惊讶的一次是,她不过让遍地狼藉的花叶恢复了原样,梦就放弃了对她的攻击。简单得不可思议。
李爷爷说:“在梦中,最重要的是情感。情感塑造了梦,也创造出词来,这正是二者能够相互融合的原因。”
霄恬没有吭声,她试着去理解老人的话。
“有人说,仙人要取回梦,是因为人间的梦太盛大繁复了,那是仙界不曾有过的,因为仙界不曾有过如此复杂的情感。
“用不伤害的方式,能够与梦取得和解,和梦沟通,这是最好不过的。但是,如果在梦中与另一个来自现实的人斗法,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霄恬,你要记住,你最强大的地方绝对不是技巧,也不是灵力,而是你能与梦进行沟通。无论在哪个梦里,能得到梦的信赖,让梦帮助你,你就安全了。”
这些话,霄恬牢牢记下。
她学得很认真,练习也很刻苦,虽然并不十分清楚不久后她将担起怎样的责任,面临怎样的抉择。
终于,霄恬完全掌握了解除子石封印的技巧,让梦发生她想要的变化,也不再困难了。
“嗯,不错。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了。”看到霄恬的最后表现,李爷爷很满意。末了,他又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等一下,有一个你认识的人会来。”
“谁?”霄恬问。
老人笑笑,看来是有意不作回答。
我认识的人……会是谁?
一定不是爸爸妈妈。既然在梦的世界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他们应该还没注意到我的离开。那就只可能是……
霄恬等在岸边的柳树下,望向湖的边际。一只木舟载着几个人影,划过深蓝的湖水,划过由风托举的荷叶丛,向岸边划来。
一声清越的鸟鸣划过天际。
随即,火红的娇小身影从天边划来,霄恬伸出手,小朱安安稳稳地落在手腕上,亲昵地啄了她一口。
“学姐——”
郑舞逐踏上岸时,霄恬跑上前,给她一个重重的拥抱。太好了,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郑舞逐,真是太幸运了。
她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既然郑舞逐说过:“如果不满意,或者找到了更好的组织,到时候再退出呗。”
更好的组织。
她们都找到了“风荷”。
这一天的岛上,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平日里,只有李爷爷、霄恬、铃兰,还有几位侍者。今天又多出了十几位梦巫。让霄恬惊讶的是,除了郑舞逐,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
那个戴金框眼镜的青年人,谢衍。那边,高高壮壮的伯伯,温潇——也就是说,在仙人马车里出现的四个人,都是“风荷”的成员。
是巧合,还是必然?霄恬琢磨着,视线再次越过人群,她总算在其中找到了阿三。
浅褐色布衣,胡子拉碴的下巴,护送她到这里来的人,就是阿三。于是霄恬忙不迭地跑上前,向阿三郑重地道了谢。
“没什么。”阿三摆摆手,“过两天,就要拜托你了。”
过两天?……有什么事吗?霄恬正不解,就听见李爷爷让大家到主屋的厅堂集合。她忙跟着阿三一起走去。
往日空荡的厅堂,此刻已站着十几位刚刚到达的梦巫。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须发斑白的老人。
李爷爷坐在主座的位置。在他上方,浓墨挥就的“风荷”两个字装裱成匾挂在墙上。
“这时候通知诸位前来,实在有些匆忙,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采取行动了。”李爷爷说,他目光平静,却有镇住全场的威严,“我们已经找到小荷的转世——于霄恬,并且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解除子石封印的技巧。”
人群里立时飘出窃语声,“小荷”“那个人”“孙女”“转世”“斗法”……一下子充斥着整个厅堂。
霄恬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李爷爷叫她走出来,站到所有人面前。
一紧张,霄恬差一点儿就被自己的另一只脚绊倒。磕绊了一下,她走到老人身边,面朝着在场所有梦巫,始终不敢抬头。
“因此,两天后,我们就决定潜入仙人的宫殿,将封入子石的梦全部释放。之前,我们就已派人调查好了子石存放的位置,制订好了潜入和撤退的计划以及路线。”
原来,李爷爷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在场的诸位都是‘风荷’的精锐,参与行动的就只有我们这些人。相信我们能够获得成功。谁有意见吗?”
厅堂里没有任何回应。
“好。接下来,我们就详细讨论一下计划。”
李爷爷命人抬来一张大圆桌,摆在厅堂中央,在桌面摊开巨幅的计划书,和周围的梦巫一起讨论起来。
霄恬也在其中。李爷爷说,她的任务最简单,也是最核心的,那就是释放梦。在到达子石存放地点前,她只要跟随他人行动。整个过程中,有五位灵力高强的梦巫负责保护她。
其中就有郑舞逐。
这让霄恬放松不少。
吃过晚饭,郑舞逐邀霄恬一起去湖上划船。细弱的木舟轻轻摇在水面,洒满阳光的荷叶撑在头顶,风从手边流过,风声也似水声冰凉。小朱立在舟尾,两人一起躺在舟上,静静地不语。

舟划入荷叶丛深处,霄恬问:“学姐,你是什么时候加入‘风荷’的?”
“两年前,和加入‘四老司’的时间一样。”
那不就是说,学姐一边为“四老司”收复梦,一边参与“风荷”的工作?这可能吗?两个组织的工作目的完全……霄恬在心里纠结了一番,差点儿没忍住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这时,郑舞逐又开口了。
她说:“我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在梦的世界里,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但她一直没有说那个目的是什么。
“霄恬。”
“嗯?”
“释放梦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注意下一个关于战场的梦?”
“关于战场?”
“是。我爸爸……也许在那个梦里。”
“你爸爸?”
霄恬惊讶地立起来。
“他也是一位梦巫。六年前,他在封印一个梦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封梦结束后,他不见了。当时和他在一起的人说,他好像……好像是自愿留在梦里的。我找他找了六年。希望你能帮帮我。”
说到最后,郑舞逐的声音已不再平静。
之前,在梦境中出现策马将军,还有他身后的千军万马的,就是郑舞逐爸爸困于其中的梦吗?怪不得……
“我找他找了六年……”
我从来不知道,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近乎完美的学姐,会小心藏着这样的心事。从来都没想过,她会需要我的帮助……
释放梦之前,李爷爷总会让霄恬感受子石中梦的内容。所以要辨认一个关于战场的梦,她应该能做到。
所以,霄恬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找到那个梦。
点绛唇
李清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