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江南”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歌舞“江南”行

为配合52师的“政治下江南”行动,十八军文工团第六队抽调三十多人,沿尼洋河、雅鲁藏布江中游慰问演出,宣传《十七条协议》,开展影响群众的工作。

1951年10月初,十八军文工团第六队,即原54师文工队,受命配属52师,在陈子植副师长和阴法唐副政委的率领下,从昌都出发,沿边坝、嘉黎、太昭一线西进。

10月25日,第六队早上5点就出发,提前赶至丹达拉山顶设立鼓动站,为部队加油助威。师宣传科科长魏克即兴赋诗:“丹达山高六千三,进军西藏第一险,英雄踏破三尺雪,豪气冲破美帝胆。”此诗曾一度在部队广泛流传。

图示

十八军54师文工队员合影

此后,第六队经洛隆、边坝、沙汀、嘉里,历时一个月,行程1500公里,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于11月7日进驻工布江达的太昭。

太昭位于尼洋河畔,山清水秀,气候宜人。第六队驻扎在距太昭一公里处的达瓦庄园休整待命。不到十天时间,新的任务即已下达:从第六队抽调三十多人,与52师一个电影放映小组、一个骑兵班组成访问团,由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带领,沿尼洋河、雅鲁藏布江中游,到人称“西藏江南”的“九宗”(工布、塔布地区的江达、雪卡、觉木、则拉、金东、郎宗、加查、拉索和古如朗杰等九个宗)一带慰问演出,宣传《十七条协议》,开展影响群众的工作。

“这是代表进藏解放军同藏胞见面,扩大政治影响的进军!是把五星红旗插到雅鲁藏布江中游的政治任务!”第六队张均指导员传达完军首长的指示后,激动地说。

“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一切行动听指挥”……队员们当即热烈响应,都争着要去执行这次演出任务。

最后文工队党支部决定,全队一分为二,由一区队长蒋成仲带领部分人员留在太昭,负责打柴、运粮、照顾病号,做过冬准备。指导员张均带部分人员,组成精干的演出队,随访问团行动。

从太昭向东,沿尼洋河畔依山傍水的骡马小道,仅半天时间,访问团就来到了阿沛庄园。阿沛·阿旺晋美是西藏地方噶厦政府的噶伦,同中央政府签订《十七条协议》后,已随十八军先遣支队抵达拉萨。

得知十八军访问团前来,阿沛庄园管家身穿清朝式官服,早早率庄园农奴夹道欢迎。向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敬献哈达后,几位身着工布地区盛装的妇女端献契玛,两位首长按藏族礼仪扬撒青稞,以示吉祥。

当天晚上,电影组挂上银幕,发动电机,放映了电影《解放了的新中国》。藏胞们生来第一次看电影,感到特别新奇、神秘,看到里面人物活灵活现,觉得不可思议。

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陪同管家观看,翻译大格桑按文工队张均指导员的提示,随着电影的内容和画面,不时地作些解说。

“我们的国家叫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毛主席、共产党指挥解放军,打败了旧中国蒋介石八百万军队,建立了新中国。”

“新中国地方很大,人口很多,有几十个民族。汉族、藏族、蒙古族、回族、满族、维吾尔族……”

“新中国、共产党同蒋介石国民党、清朝赵尔丰不一样,不压迫、不欺侮兄弟民族,讲民族平等、民族团结。”

“这是我们新中国的首都——北京!”

“这是毛主席!毛主席是全国人民的领袖,全国人民的大救星!”

“这是内地的大寺院,佛祖释迦牟尼……”

“毛主席、共产党实行宗教信仰自由,说共产党消灭宗教是坏人造谣!”

“阿沛噶伦代表达赖喇嘛签订的和平解放西藏的协议有明文规定:宗教信仰自由,达赖、班禅活佛地位不变,西藏的暂行制度不变。”

“今后在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下,西藏人民的生活会逐渐好起来。”

……

管家和农奴们聚精会神地观看,连声称赞:“阿啧,阿啧!”“拉索,拉索!”“雅莫,雅莫!”

当看到毛主席和释迦牟尼时,都赶紧双手合十,诵经祈祷。稍事休息后,又放映了苏联电影《青年近卫军》。他们虽看不大懂,但照样兴趣盎然。

直到午夜电影晚会才结束。翻译大格桑又宣布:“明天晚上,解放军文工队要演歌舞,欢迎大家观看!”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第二天晚上的歌舞演出,将访问活动推向高潮。不少人从远处赶来,坐了满满一坝子。阿沛管家和头人们,由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陪同,糖果、香烟招待,在大格桑的翻译下热切交谈。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出,现场掌声、笑声不断。

阿沛庄园的访问宣传获得了极大成功。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果断提出“政治下江南,不放过一个村庄”的口号。文工队连续行军演出,热情高涨。路经几户、十几户的小村庄,放下背包就敲锣打鼓,舞动红旗,演出几个节目并进行简短宣传后,再继续前进。

“什么是上层?上层就是农奴主,就是内地的大地主。”一名队员气愤地说,“这些人在内地,就是斗争的对象,在这里倒成了统战对象?”

“农奴们不能来看演出,怎么体现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另一名队员明确向张均指导员提出意见,“给这些贵族老爷演出,我们是在犯原则性错误!”

这天,第六队随访问团来到郎呷庄园,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照例召开座谈会,宴请附近几个庄园的头人,并请他们观看了文工队的歌舞演出。但头人没有让农奴们观看,引起了文工队一些同志的强烈不满。为此,访问团立即开会统一思想。

“在西藏这一特定的民族地区,三大领主有统治、压迫西藏人民的一面,但在一定程度上,又有代表藏族人民的一面。”阴法唐副政委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根据《十七条协议》的精神,我们必须做好统战工作……在一个时期内,不能强调阶级,不能宣传阶级斗争,我们的文艺工作、文艺节目也必须服从这一原则。”

“同志们的阶级观点是对的,但要全面领会党的政策和策略……”陈子植副师长补充道。

大家茅塞顿开。后来多次参加统战舞会、联欢会,给达赖和西藏地方官员演出,作为政治任务,同志们都毫不含糊。

访问完则拉宗,第六队随访问团来到著名的雅鲁藏布江。但见江面宽阔,水流平缓,碧波荡漾;两岸高山耸立,森林覆盖,山峰白雪皑皑,山麓红叶尽染;牧场上牛羊成群,麦场晒架上青稞倒挂如墙;蓝天白云,高空雄鹰翱翔,低空鹦鹉穿林,好一派绮丽风光!大家不约而同地赞叹:真不愧是西藏的“江南”!

同志们来到渡口,一条用巨大树干挖空的独木船,是这里唯一的渡河工具。船夫是一位皮肤黝黑、身体彪壮的汉子,他头戴竹编的“盔帽”,前胸后背裹着兽皮,背负弓箭,腰插砍刀,全身赤裸,以小竹筒遮羞。

队员们乘上独木船,第一次见到珞巴同胞,既感到新奇,又心怀戒备。那船夫双手划桨,稳操船舵,顺着水势,三五两下便轻松到了对岸。

“东方升起哟,红太阳喽……”忽然,一名队员领头唱起了文工队吴光达、黄崇德每次演出必唱的男女声二重唱《藏胞歌唱解放军》。

“雪山顶上放金光喽,喽斯,万里无云好晴天啦,来了救星共产党喽,喽斯,自从来了解放军呀,藏民的生活不一样,取消乌拉恩情大呀,买柴买草给大洋……”大家立即应声相和。(https://www.daowen.com)

歌声越唱越响亮:“雅鲁藏布江,日夜奔流忙,江水流不尽,共产党的恩情长……”此歌最能表达十八军进藏后藏胞对共产党、解放军的真挚情感,已在不少藏区广为传唱。

过江后,访问团迅速赶往南伊珞巴族聚居区。南伊是个大庄园,文工队准备晚上演出时,发现一间房子里关满了珞巴男女,有的还戴着锁镣。

原来,这里的头人把珞巴同胞看作比一般藏族农奴还低贱的“野人”,任意使唤打骂。在大家的反复交涉下,头人才同意把这些“野人”放出来看电影和演出。文工队燃起一堆篝火,让他们围火取暖。这些珞巴同胞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当人看,纷纷向队员们跷起了大拇指,弯腰吐舌,连连点头,以示感激。

对于解放军进军西藏,雅鲁藏布江南岸谣言重重,人心惶惶。第六队经过几个村庄,那里的群众无不惊惊慌慌、躲躲藏藏。有的头人借口“没有接到噶厦指示”“没有见过协议”,态度冷淡,不卖粮草。

这天,第六队来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除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老人和小孩外,其他人都避而不见。看到文工队都是些娃娃兵,还有女兵,这些老人、小孩才消除了恐惧的神色,慢慢向大家靠近过来。后来,老人把躲藏的人都吆喝出来,集中到了一块。

演出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红旗舞》。演员吴光达第一个出场,手持一面大红旗,哗啦啦一舞,竟把观众“哄”的一声全吓跑了。他们以为解放军要打人了!

演出只好暂停。过了好一会儿,见并未发生什么危险,一些观众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的远远地站在那里笑了,但另一些人仍心有余悸。大家又耐心地把他们召集过来。《红旗舞》重新上演,接着是《巴塘弦子》《维吾尔族舞》……

听着优美的音乐,看着身穿华丽服装的姑娘翩翩起舞,人人倍感新奇,兴奋不已。演出结束后,小扎西做翻译,张均指导员简要宣传了《十七条协议》,这些群众神情专注地听着。大家离开时,有的群众还拿出核桃,要送给大家。实在谢绝不了,只得用银圆买了一些,让这些群众又是一阵惊喜。队员们走远了,部分群众还久久地站在村头,向大家频频招手。

为加快进度,访问团决定在郎宗召开会议,集中宣传《十七条协议》精神。

这天,第六队在前往金东宗的路上遇到了访问团的骑兵班。得知他们通知金东宗本到郎宗开会,被宗本以没有噶厦政府指令为由拒绝了。张均指导员当即对骑兵班长说:“你们在前面带路,我们去演出,再邀请他去参会。”

不到半天时间,第六队就到了金东宗。这是一个典型的半农半牧区,宗政府驻地只有20来户人家,都是宗政府的差巴户。队员们在一块平坝上,整齐地搭好帐篷。这时,宗本迎了出来,和张均指导员互赠了哈达。

“噶厦政府已同中央政府签订了和平协议,我们真诚地邀请你到郎宗开会,同我们的首长共商贯彻协议大事。”张指导员首先表明来意。

“啦索,啦索!”金东宗本坚持说:“没有噶厦政府的文书通知,我不能参会。”

“到了郎宗就知道噶厦的精神了,我们特来邀请,请你和我们同行。”指导员毫不让步。

“你们大军压境,我只好去郎宗再请示噶厦政府了。”金东宗本很勉强地同意了。

“我们不是大军压境,而是顺便来表演歌舞,庆祝西藏和平解放,祝你们‘扎西德勒’(吉祥)!”

“吐其其(谢谢)!吐其其!”金东宗本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中午,宗本派管家送来了猪、羊和鸡,队员们付了大洋。炊事员做成内地菜肴,邀请宗本赴宴。大家边吃喝,边向他作进一步的宣传解释,气氛渐渐变得融洽了。

准备表演节目的时候,宗本坐在平台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大家顿感有失尊严,张均指导员也想将他给“请”下来。怎么办?经过商量,节目主持人高呼:“请宗本先生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高贵像章!”

开始,宗本不解其意。连呼三遍,乐队奏起音乐,经过翻译提醒,他才起坐,弯着腰,吐着舌头,从平台上走下来,发辫垂到胸前,恭敬地伸出双手。张均指导员把陈萍佩戴的毛主席像章,给宗本戴在了帽顶上。宗本双手合十退到一旁,认真地看起了文艺表演。翌日,他高高兴兴地跟着文工队出发了。

郎宗地处雅鲁藏布江中游,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是十三世达赖后裔贡嘎旺秋的封地,宗本郎敦有较高的地位特权。

第六队到达时,宗政府前面的草坝上已搭起宽敞的迎宾帐篷,一些宗本、头人正陆续到会。郎宗、加查、金东、古如郎杰、拉索等五个宗的宗本、头人七十多人,参加了此次会议。

在此期间,文工队一面排练节目,一面深入群众访问采风。会议闭幕时,第六队根据《十七条协议》精神,编排了一台藏语演唱节目。虽然发音不太准确,但有翻译大格桑的旁白解说,宗本、头人们也能基本看懂,并频频点头称赞。还有一个歌舞《织氆氇》,是吴光达、张启莲、喻惠均、赵邦玲等演员根据采风收集的素材临时创作出来的。当演员们穿戴着郎宗地方的服饰,在郎宗民歌曲调伴奏中出场,从剪羊毛、捻毛线、编织氆氇、缝制衣服,一直演到试穿新衣,生动诙谐,贴近生活,赢得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特别是一些女观众,包括郎敦宗本的夫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晚会结束后,观众余兴未尽。在队员们的提议下,演员、观众围成一个大圆圈,乐队伴奏,跳起了藏舞,唱起了藏歌,反复舞唱,直到深夜才尽欢而散。

会议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这些宗本、头人纷纷表示拥护《十七条协议》,尽力支援解放军采购粮秣。

郎宗会议结束后,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带访问团其他成员直接返回太昭,第六队的同志继续按原计划深入藏区宣传演出。

1951年12月的一天,第六队到达加查宗。这里遍地垃圾便溺,携儿带女的乞食者随处可见,濒临死亡的孤独老人倒卧路旁。

突然,一声凄厉的呻吟吸引了女演员严琦华的注意。她循声走过去,一堆肮脏的麦秸上,躺着一位病重的老阿妈,双目紧闭,枯瘦如柴,身上盖着半截破烂的牛毛袋子,蜷缩成一团,枕边放着一只小木碗和一个空糌粑袋。

严琦华弯下腰,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妈!”

老阿妈慢慢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了眼前这个充满朝气的小女兵,眼中流露出疑惧不安,蜷曲的身子在寒冷中颤抖不止。

此刻,强烈的怜悯之情顿时涌上严琦华心头。她搜遍全身,找到一把可嚼食的“然巴草”。又从背包中取出那仅有的,自己饿得头发脱落、双眼发黑都舍不得咬上一口的三块“碗碗糖”,放在了老阿妈枕边。然后又拿出军用水壶,倒出一碗冷开水捧给老阿妈。望着老阿妈瑟瑟发抖的样子,严琦华忍着眼泪背过身去,脱下身上的棉军衣,盖在了老阿妈身上,然后走进了风沙弥漫的夜色之中。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阿妈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婆姆(姑娘)——”,接着便是号啕大哭!这时,一个赤着双脚、衣不蔽体的藏族青年咆哮着直奔过来,一把拽住严琦华的衣领,另一只手“唰”的一声抽出藏刀。

严琦华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老阿妈急切地呼唤起来,又像在哭诉着什么……

藏族青年松开手,转身跑向老阿妈。严琦华转身就跑,不知跑了多远,才追上前面的同志。

几天后,严琦华无意间又碰到这位藏族青年。四目相对,藏族青年歉疚地低下了头,说:“阿妈已经不在了,她临死前嘱咐我,要我给金珠玛米带路……”严琦华感到由衷的欣慰。

没过几天,严琦华生病了,全身浮肿。和她患同样病的还有另外一名女演员张俊英,她们就近被送往155团临时搭成的简易病房。夜里,两人饥肠辘辘,张俊英的嘴不停地干咂着,不停地吞咽着唾液。严琦华实在不忍心,用颤抖的手拉过自己的挎包,摸出几片干圆根叶片递给她。张俊英用力放在嘴里,蛮有滋味地嚼起来。

“你在想什么?”严琦华喘息着问。

“我实在太累了——让我好好休息——休息吧……”张俊英断断续续地说。

第二天凌晨,张俊英默默地停止了呼吸,永远地睡去了,年仅十六岁。医护人员将她抬往停尸房时,她那肿胀的手里还握着两片没舍得吃完的干圆根叶片。

严琦华的病情越来越重,心慌、气喘,动弹不得。这天,严琦华突然不省人事,医护人员敲掉她4颗大牙灌药,她都毫无知觉。最后,主治医生确认严琦华已经死亡,并让人清理了她的遗物:单军衣一套、内衣一套、包脚布两块、日记本一个。

两名护士将严琦华抬到停尸房。翌日清晨,医护人员到停尸房为严琦华装殓,当主治医生揭开覆盖在她脸上的纱布时,却发现她的面部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医生立即掏出听诊器,惊喜地感到严琦华心脏竟有了微弱的搏动。他激动地宣布:“严琦华已越过死亡边界,返回来啦!”两个月后,严琦华病愈出院。

1952年元旦,参加访问团活动的第六队成员返回太昭。对于这次历时40天、行程400余公里、演出38场的巡演宣传活动,新华社发的通稿作了这样的评述:“文工队遵循‘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通过文艺形式宣传协议,宣传民族团结政策,宣传人民解放军的本质。文工队的队员们年纪虽轻,可他们的演出高原化、民族化、大众化,担负起开拓高原新文化的重担。”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