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在边境一线
“查果拉山风雪大,山上自古无人家……”查果拉哨所是西藏一个典型的艰苦前哨,这次军区演出队来到查果拉,官兵们像迎接亲人一样激动不已。
1971年冬,我西部邻国出现重大内乱。为防止大量难民向我国边境涌入,西藏军区部队奉命加强边境管控。组建不久的军区宣传队接受了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立即组织精干力量深入边防一线,为边境管控部队进行慰问演出。
宣传队迅速组建了一支36人的演出队,由副队长陈继章和副政委郭瑞英带队,直奔前线,第二天就赶到了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镇——帕里,为驻于此地的某师进行演出。
时任师长田起元,曾在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作战中因作战勇猛而赫赫有名,他一听说宣传队要到前线来演出,就没好气地说:“文工团的演员们很娇气,干脆将他们的帐篷搭在山坡上,让他们也好好享受一下风沙的味道。”令他没想到的是,宣传队的演职人员刚到帕里,便迅速投入帮助部队官兵拉水的行列之中,将一车车带着厚厚冰块的水拉了回来。这反倒让田师长改变了原有的想法,特地嘱咐师里的战士将宣传队的帐篷搭在一个背风的羊圈里。

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镇——帕里演出
时值严冬,没有礼堂,演出只能在野外进行。虽然是白天,气温也在零下17摄氏度左右,全团官兵都是穿上皮大衣看演出,而演员们却穿着很薄的演出服。部队官兵感到很是过意不去,不一会便往后台送来几盆炭火和几件皮大衣。皮大衣还暖乎乎的,说明是刚从战士身上脱下的,大家怎能忍心冻坏了战士,说什么也不肯接受。
那天风沙特别大,带队的副队长陈继章穿着棉衣棉裤,都感到寒风难御,何况台上穿着单薄彩服的那些女演员了。让人最难忘的,恐怕要数演唱《红灯记》中“痛说革命家史”那一场,李玉玲扮演李奶奶,王林平扮演铁梅。李玉玲演唱“十七年风雨狂,怕谈以往……”时,刚唱出那个“十”字,其他的词就被一股劲风给灌了回去,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沙打得她睁不开眼,她只得闭着眼睛拼着全身的劲继续演唱。而王林平就更惨了,她的唱词不多,只得伸出双手定在那里,一个劲地听李玉玲演唱。李玉玲回忆说:“王林平刚唱到‘听罢奶奶讲红灯……’,我就见到她的手不停地发抖,声音也打起了‘咯噔’。”这段清唱足足有40分钟,又没什么大的动作配合,一场下来,演员们的嘴都冻得张不开了。部队领导几次要求他们停下来,可他们坚决不干。演完一下来,大家就用皮大衣包住他们进行按摩,好久才将他们暖和过来。
当轮到上演舞蹈《洗衣歌》时,副队长陈继章告诉演员在表演下河洗衣时,不用脱靴子。可为了追求艺术的真实性,七名年轻的女演员没有一个这么做,坚持脱掉靴子穿薄布鞋上场,战士们都感动得掉下了泪。李玉玲清楚地记得,大家边换装边笑着说:“今天冻安逸了!”她还发现,年龄较小的纪小红手上冻起了一个大水泡,可大家还是明知故问:“可怜的小红,你手咋烫成这样了嘛?”纪小红一听急了,总是认真地解释说:“不是开水烫的,是冻的。”当晚,演出队特地表扬了李玉玲、王林平和表演舞蹈《洗衣歌》的七名女演员。受慰问的部队也连夜开会,向西藏军区党委表了决心,并上报了对宣传队的表扬信。
在这期间,话剧队的王勉之看到部队往前线开进,地方群众踊跃支前的热烈场面,以此为题材创作了反映军民鱼水情谊的表演唱《是谁送的柴》和小话剧《全家支前》。话剧围绕一家三代都想到前线去,到底留谁在家里这一矛盾冲突,有力表现了藏族群众争先支前的积极主题。原燕生饰演爷爷,王勉之饰演父亲,谢莹中饰演母亲,纪小红饰演女儿,从创作到排练,仅用了三天时间,演出后迅速在军地引起强烈反响。
随着邻国形势的好转,军区宣传队又接到了新的演出任务。他们从帕里出发,沿着边境一线为部队慰问演出。平时沿边境一线行动,人员少了都未必让人放心,何况邻国动乱未息。某团吴战英政委最大的担忧,莫过于这支演出队遭遇邻国越境流窜人员,于是要求派一个排沿线护送。
陈继章深知吴战英政委的担心不无道理,可考虑到动用一个排,得给部队添很大的麻烦,因此坚决拒绝了团里的好意,说:“我上过军事大学,在1959年平叛时还立过战功,何况目前的边境还算稳定,相信能够应付遇到的各种情况。”就这样,他们带着上级配发给宣传队的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和手枪,在边境线上安全地演出了一场又一场。

文化工作队到乃堆拉山口演出
查果拉海拔5300多米,正如歌词中唱的那样:“查果拉山风雪大,山上自古无人家……”查果拉哨所是西藏一个典型的艰苦前哨。尽管文工团创作的《山歌献给查果拉》组歌,早已在部队广泛传唱,却从来没有一个专业的文艺队伍来过这里演出。这次军区宣传队演出队来到查果拉,官兵们像迎接亲人一样,他们把宿舍让给演出队,自己全搬到饭堂里挤着住,并把最舍不得吃的水果罐头拿出来给演员们“润嗓子”,把大家感动得鼻子直发酸。
为了让哨所的官兵都能看上演出,郭瑞英副政委带上两名节目少一些的演员和三名驾驶员,把炊事班的战士和站岗的哨兵全部换了下来。据说这个做法源于中印自卫反击战时,北京军区文工团到山南某部演出时发生的一个真实故事。有名战士因放哨未能看上演出,文工团演员们便坚持为他专演一场。但这名战士由于心里紧张,不敢正眼看演员演出。虽然北京军区文工团的领导好几次鼓励他说:“小鬼,你抬头看呀!”可他始终还是没敢抬头看演员们一眼,最终是用耳朵听完了这场演出。此后,西藏军区文工团队便吸取教训,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次下基层一线演出,都要把所到部队的零散人员换下来,让他们集体观看演出。(https://www.daowen.com)
“查果拉还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多的客人!几个月能见到一辆车就不错了,一些地方车路过的时候,我们把糖开水送到路中央,驾驶员还说有高原反应不愿停。”炊事班长小王感慨地说。旁边一个战士还开玩笑地说:“我当兵都三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同志。”
演出是在查果拉哨所官兵们自建的篮球场上进行的。天气很好,尽管气温很低,但没有刮风。演出结束后,哨所官兵向演员们提了两个请求:一是同他们合影,二是同他们打一场篮球比赛。对于第一个请求,同志们很高兴就答应了。陈继章副队长还告诉哨所官兵,等到拉萨洗成大相片后,按人头给他们每人寄上一张。而对于第二个请求,却让陈继章有些为难了,在如此高海拔的地方打篮球,万一演员们的心脏承受不了咋办?可当他把这事儿向大家一讲,没想到大家都不假思索地说“行”。女演员王林平还说:“若男演员不行,我们女演员上!”男演员们一听便说:“那咋行?打!”
就这样,一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篮球比赛开始了。尽管演出队篮球队员的球技要高出哨所官兵许多,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哨所官兵根本没什么高原反应,好像始终有减不掉的热情和使不完的劲,一直在球场上狂奔猛跳。陈继章突然联想到:“若是现在还有哪个帝国主义再敢从这里入侵,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叫它有来无回!”
比赛结束后,陈继章一声命令“快走!”演出分队便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飞快地“逃”离了查果拉哨所。原来,大家一致觉得,实在没什么办法回报哨所官兵的热情款待,只得偷偷将一箱罐头放在了战士的被窝里。可又担心被战士们发现,便来了个不辞而别。他们刚来到下一站,陈继章就接到了查果拉边防连指导员打来的电话,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抱怨:“你们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原来是给我们留了东西,这让我们咋办嘛!”
宣传队来到亚东慰问演出,正赶上某师的一个团在此演习,全是真枪真炮地干。一名军事参谋对陈继章说:“你看看,这附近有部队没有?”
陈继章朝四周望了望,地面上除了一些低矮的草丛、灌木和小土堆之外,见不到一点儿有部队的痕迹。他心想,这样的地形里,怎么可能藏得住人呢?便对这名参谋脱口说道:“没有!”
可当宣传队向前没走多远,却一下子从地下冒出了上百号人来,他们头顶草皮,身披树枝,齐声欢呼:“热烈欢迎西藏军区宣传队,感谢西藏军区首长的关怀。”陈继章恍然大悟,原来一个个普通的土堆里,竟然隐藏着一个加强连的兵力。

每场演出前,都要收集部队的好人好事编成词,套入固定的曲调,唱给战士们听,以鼓舞士气,效果颇佳。这是原燕生在采访
第一次看到真枪实弹的演习,对宣传队的演员们来说,是一次很大的触动。回到宣传队后,大家纷纷要求下到部队体验生活,创作了一批有一定质量的作品。话剧队创作员王勉之搞了一次摄影展,舞蹈教员土登巴登根据这次演习,编排了一个叫《练兵场上》的舞蹈节目。可当时正值“文革”中期,必须贯彻江青的文艺“三突出”要求,即所谓表现人物时要突出正面人物,表现正面人物时要突出英雄人物,表现英雄人物时要突出主要英雄人物。由于受这样的条条框框限制,该舞蹈过分地突出了营长的英雄形象,原本许多反映先进和落后战士的精彩舞蹈动作,如战士们在舞台上翻跟斗的一些高难度动作技巧都被迫删掉了,成了一个典型的政治架子戏。像这样单调呆板、没有多少血肉的舞蹈节目,命运可想而知,每次演出都倍受冷落,更别说什么艺术效果了。
在亚东演出快结束时,演出队发现没有安排去卓拉山口的哨所演出,大家直接找到演习部队的高副师长问原因。高副师长说:“卓拉山口不通公路,而现有的牲口因为其他任务又没抽出来,所以才没安排去那里演出。”演员们当即表示:“我们自己背道具服装上去,不要牲口!”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高副师长同意了。
出发那天,演员们背上了沉重的服装道具,齐装满员地向卓拉哨所前进。在这36名演职人员中,女演员就有十多名,年龄最小的女演员王燕玲还不到18岁,而男演员还得背武器。看到这样的情形,高副师长当即向正要出发的陈继章打赌说:“你们若能在四个小时内爬上卓拉哨所,回来我给你们请客。”

这几个姑娘有点吃不消了,但仍在坚持(从左至右:王燕玲、张素荣、王林萍、纪小红)
演员们对这次卓拉哨所演出之行兴奋无比,拼命地往山上爬,仅用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全都爬上了山口,没有一个人掉队,比预期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一到哨所就开始演出,爬了这么高这么陡的山,演员们在舞台上歌照样唱,舞照样跳,跟斗照样翻。《歌唱查果拉》《红灯记》《洗衣歌》《知识青年到农村》,一个节目也不落。从山口下山有一段流沙带,平时哨所有急事,就派体力好的战士直接往山下跑。据说比较快的也得接近一个小时,令陈继章想不到的是,这次跑得最快的乐队演奏员周树高,仅用了42分钟就跑到了底,连随行的哨所战士都相当佩服他的体能。
一个月后,演出分队圆满完成任务回到拉萨,西藏军区政治部主任吴健在欢迎会上高兴地说:“你们还没回来,部队表扬你们的信就到了,有的部队还为你们请功,感谢你们为军区党委做了一次很好的政治鼓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