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木乙的秘密
木乙脱掉上衣，只见他的胸膛也像金甲一样镌刻着金属的纹路。他像开盖子一样把胸膛打了开来，里面是一些木头、皮革、胶漆和金丝做成的器件，五脏六腑俱全，不过它们覆盖着一层蓝色的东西，泛着微微的光芒。在木乙胸膛的正中央，是一块深蓝色近乎透明的石头，仿佛在呼吸一般，一明一暗散发着微光。
乔乔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间忘记了说话。
麦可就更傻了，他看着木乙内部的构造，那和他以前所有学过的机械学知识都无法衔接，就好像你本来生活在“米老鼠和唐老鸭”的世界里，结果突然冒出来“汤姆和杰瑞”一样。他把眼睛瞪得老大，隐约看到覆盖在木乙体内的那些蓝色物质。那不像是简单的一层膜，而像是很多会活动的细小蓝色颗粒，它们层叠在一起，互相独立却似乎又有着某种联系。
“我们……还是朋友吗？”木乙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他的面容看起来很紧张，仿佛正站在法庭上，马上要听到对他的宣判结果似的。
“当然是！”麦可和乔乔反应过来，大声回答道。
“你们不会把我当成怪物？”
“你是木乙，你才不是怪物！”
木乙笑了，带着一些苦涩：“其实我和偃师一开始并不住在这里，而是在距离此地很远的一个地方。那时我的记忆是模糊而不清晰的，对一切都是懵懵懂懂。我记忆中最初是偃师慈祥关切的模样，接着是很多小孩子。他们每天围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玩，还有一些大人们也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都十分平静，十分温暖。我很喜欢他们，我也不断地模仿他们。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除了偃师以外，我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那眼神中充满了怀疑、担心，甚至是害怕，那目光让我有种冰冷的感觉。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本身并不怕冷，但是我却怕那些目光。当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被禁止和我一起玩。我尽量模仿他们的一切，希望他们能够重新接纳我，但是这一切都是白费的。我越像他们，他们就越恐惧。
“所有的人都疏远我，凡是靠近我的孩子都会被家长训斥。后来我明白了，我和他们不一样，无论我怎么想变成他们，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于是我习惯了只有一个人，每天和偃师一起干活、写字、聊天。
“那一年，不知道为什么，天上连一滴雨也没有下，土地被晒成了焦土，庄稼都死去了。很多人聚集到我们家门前，说着当时我听不太懂的话，叫嚷着‘怪物’‘天谴’什么的。很多人把土块和石头丢进家里，有一些落在我的身上，我不怕疼，但是我很害怕这一切。那些曾经对着我温柔微笑的人，现在面孔扭曲，冲着我大声叫嚷。我只能躲在角落，抱着肩膀发抖。
“这时，偃师走到了我面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笑容说：‘木乙，咱们搬家去另外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我并不知道好还是不好，我也不在意好玩不好玩，只要能跟着偃师，一切都不是问题，于是我点了点头。我们离开了那里，后来我们又接连换了几次地方。慢慢地，我学到了一些东西，我依然会模仿偃师的一切，甚至吃东西，但是我把自己藏起来，尽量不再接触外人。我偷偷在这里盖了一个树屋，和这些野鸭成为朋友。它们的思想比较简单，也不在意我是不是用木头做成的。
“但是我时不时会想起和那些孩子一起玩耍的场景，那种温馨而快乐的感觉。不过我明白，我和别人不同，我和你们不同，和金甲不同，我和任何人都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同伴，我甚至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到底是谁？我将去往何方？”说到这里的时候，木乙停住了，他流露着迷惘的神情。麦可听了，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木乙，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天造就的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一样。”乔乔说，“譬如麦可和我，麦可只能跳30厘米高，跑100米要花1分钟，还每天穷显摆让人烦。而我常常被老师罚站，每次都要为修改考试分数而头疼……不过我认为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最关键的是，我们的心是怎样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总能找到心心相近的人，最后成为伙伴和朋友，就像我们三个人。”
“至于存在的意义这种问题，太深奥了，我说不出来，也想不出来。那感觉就像一池水，越搅拌就会越浑浊。我的办法是放清水进来，池水自然就干净了，所以我努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爱那些可爱的人，用宽容的心看待和迎接每一天和每一个人，这就是我的清水。”
这一天，大家似乎各怀心事，每个人都异常安静，就连聚在一起吃饭都是悄无声息的，似乎有一层东西横挡在大家之间。偃师没有追问什么，他只管捧着碗吃饭。突然，乔乔啪地拍了一下地板，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她直起身，手指着麦可，大声问道：“麦可，你愿不愿意与木乙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病痛，都永远互相支持，永远互相爱护。”
麦可有点儿茫然，眨巴着眼睛回答道：“愿意呀……”
“大声点儿！”
“我愿意！”
“好，我，乔乔，也愿意和木乙、麦可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病痛，永远互相支持，永远互相爱护。”
乔乔转过身，手指差点儿捅到了木乙的鼻子：“木乙，你呢？”
木乙直起身，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我也愿意！”(https://www.daowen.com)
“好了，宣誓结束！我宣布，从此木乙、麦可和乔乔将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说完，乔乔坐回原处，开始哧溜哧溜喝汤。
麦可嘟囔了一句：“乔乔，这怎么听起来好像结婚时候用的词呀？”
先是乔乔扑哧一声笑了，接着每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的那点儿隔膜就像烈日下的冰块，一下子消融了。
当天晚上，麦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先是听到外边有风吹动叶子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只虫子在啃木头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后来几乎是在麦可脑子里响似的。他翻身起来，走到院子里，发现偃师也站在那里。
“麦可，我猜你可能会有问题想问我。”
“是的，偃师先生，我想起白天的事，有点儿睡不着觉。”麦可有点儿迟疑地问，“木乙是您做的吗？”
偃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或者换句话说更加准确，木乙是上天借助我的手做出来的。”
“偃师先生，我没法理解您说的话。”
“你能看出来木乙体内的关键所在吗？”
“那颗蓝色的心脏？它似乎生成一些蓝色颗粒，”麦可不确定地说，“那些颗粒看起来像是有生命似的，像是一些神经元细胞，又像是分布式的处理器，或者硅基生命颗粒。说老实话，我没法理解那个。”
“我也没法理解，那是一颗坠落在人间的天上的星星。”
“您是指……陨石？”偃师说的话比小说更加离奇，麦可听得瞠目结舌。
偃师点了点头：“最初木乙和金甲的设计是一样的，不过木乙更加巧妙，他能够跳完一整支舞曲。有一天夜晚，一颗流星坠落到了田野。我出于好奇，沿着那个方向找寻，居然找到了。那是一块表面黝黑、有很多绿色斑点的石头。那石头坚硬极了，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一点点把它切割开。让我诧异的是，石头包裹着一块隐约发光的蓝色石头，那蓝色就像天空一样深邃高远。
“我突发奇想，把那块蓝色的石头做成了一个心脏，放进了木乙的体内。从那一刻起，我就有些感觉，木乙变得有了生命的气息，但是从此以后他却连半支舞也跳不了了，那颗蓝心和他以前的构造格格不入。我感觉，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需要重新学习和生长，于是我一边研究蓝心，一边在木乙身上不停地测试。后来我摸到了蓝心的规律，把木乙体内所有的零件都换完了，木乙终于活了过来。
“他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会学习，学习起来就像是个天才，更难得的是，他善良、坦荡、乐于助人。他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有着一颗赤子之心，他比很多人更像是一个人。”偃师结束了他的话，看着麦可。
“偃师先生，我心里有点儿……”麦可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继续说，“有点儿迷茫，或者说是矛盾，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看待木乙。作为一个崇尚科学的学生，我很想深入研究他身上的一切，找到其中的规律和原理，但作为一个朋友，我又感觉那像是一种背叛。这种想法折磨着我，让我没法睡着。”
“麦可，你首先是个孩子，然后才是个喜欢科学的学生，对吧？”
麦可点了点头。
“而我，我首先是个父亲，其次才是个工匠，所以，我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从来不会迷茫。”
接下来的两天，麦可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更加亲密了，那是一种时间沉淀以后的感觉，他们就像是一起患难过的朋友一样，甚至比前几天感觉更加快乐和开心。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麦可这么评论道：“我们三个人就像是三角形的三条边，组成了世界上最稳固的图形。”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眼看要到穆王来临的日子了。这一天睡觉前，乔乔对麦可说：“明天，偃师先生就要做出决定了。”
“我觉得他一定会跟我们走的。”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样木乙就能和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乔乔高兴地说。
麦可脑子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个念头，这些天，他几乎已经遗忘，他曾经和雷克说过——他要前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