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偃师的决定
第二天,天还没有尽亮,麦可就醒了。窗外有一只蟋蟀在鸣叫,声音时近时远。麦可耐着性子从1只羊一直数到了第1024只羊,最后他确信自己无法再入睡,于是坐了起来。
乔乔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天亮了吗?”
“不,我有点儿心事,睡不着了。”
“我也是一有心事就睡不着,不过幸好我从来没有过心事……”乔乔嘟囔,翻身睡着了。
麦可怔怔地望着窗外,今天他们就要一起去未来的世界,他激动得心潮起伏。
等到天光放亮,麦可和乔乔来到厅堂,偃师已经坐在那里等候,身边放着一个包袱。
“偃师先生,您已经决定好和我们一起走了吗?”乔乔高兴地说。
偃师没有回答,站起身招呼道:“跟我来,孩子们,我给你们看一些东西。”
麦可和乔乔跟着偃师来到了后院,站到一堵墙前。偃师推了一下墙壁,一块墙面裂开一道缝,并陷落进去一点儿,偃师手上用力,那块墙面像一扇门一样打开了。
“密室?”两个人惊异地互相看了一眼。
偃师低头走了进去,麦可和乔乔也跟了进去,那里面没有窗户,黑洞洞的。麦可努力睁大眼睛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稍等一下。”偃师说着,拿起了一个东西,放在手里摆弄。如同极光一般绚烂的光从他手中透出来,色彩不停变幻着,照射在墙上像水纹一样波动。渐渐地,透出的光变成了白光,还越来越强,最后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盏灯?!”麦可有些惊讶地看着偃师手里的东西。
“是的,青铜做的灯,里面放了一些蓝心的碎料,不过它没有变活。”偃师很难得地笑了笑,把灯随手挂在了一个钩子上。那灯看起来十分精致漂亮,木头的底座,灯身是很多金属片层叠组合而成,光从很多的孔洞中透出来。

乔乔并没有十分在意偃师的话,她脑子自动把“蓝心”这个词过滤掉了。她经常和麦可在一起,如果遇到听不懂的词语就深究,那她就没空做别的事了。
乔乔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整个房间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模型,都是用木头、麻绳、皮带和金属等材料做成的。这看起来就像后世的一个大型展厅,两个孩子目不暇接。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河流锯木头的装置。”偃师随手指着身边的一个模型说。这个模型有一个大木轮,就像麦可见过的水车一般,木轮旁是一个圆形的金属锯。偃师拨动木轮演示着:“河水这样流过,就能带动轮子。”那个金属锯也跟着快速转动起来,轻而易举地把一个小木块锯成了两截。
偃师走向下一个模型,那是一栋小房子,房子中央吊着一口钟。“这是一个报时装置。”偃师解释道。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木头小猴子顺着一条轨道滑出来,它翻了两个跟头,来到了钟前。它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然后敲响了钟。“它每过一个时辰就会出来一次,敲响那口钟,不过它的算数不太好,所以有时会敲错数目。”
偃师就这样一路介绍下去,一件件,一桩桩,每一个模型,他都轻轻拿起来,然后轻轻放下,眼睛里流露出只有面对最珍爱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热情的光。
男孩和女孩安静地跟着,听着。
偃师突然笑起来:“这些对于三千年后的你们来说,可能连小孩子的玩具都不如吧。”
麦可拿起一个模型,他注意到整个房间几乎是一尘不染,很明显每个模型都会定期被细心地擦拭一遍。
“不,我感觉非常……”麦可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个恰当的词语,“非常震撼!”
乔乔点点头,从一开始她就两只手交叉在一起,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没错,当我第一次登上泰山观看日出云海的时候,当我第一次在海边露营仰望星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些都是我的心血,不过这些都比不了木乙,”说这话的时候,偃师的目光变得十分温柔,“他就像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说到这里,偃师突然对着两个孩子深深鞠了一躬,把两个人吓了一大跳,慌忙躲开。
偃师说:“以后,木乙就拜托你们了。”
“偃师先生,您在说什么?”
“木乙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是上天借助我的手造出的杰作。他太惊世骇俗了,我保护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隔离起来,让他远离人群,他就像一只孤雁一般。直到你们出现,看到他前所未有的快乐,我才意识到我之前的做法是错误的,我不能把他像这些模型一样关在黑暗的密室里一辈子。带着他走吧,去你们那里,我相信他能过得更好。更何况我在一天天老去,没办法一直照顾他。”
乔乔大声问:“您呢?您难道不和木乙一起走吗?”
偃师没有回答,他看着乔乔,突然问:“乔乔,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遇到可恶的人,我想用臭鸡蛋丢在他脸上,看到不顺眼的人可以打破他的鼻子,这算不算?”
偃师露出古怪的表情,说:“这听起来不太像。”
“那我梦想着做一名记者,周游世界的旅行家,等我年纪大了,我还可以考虑写写书,或者心血来潮做个政治家什么的。”
“这听起来棒极了,虽然你说的我不是全部能听懂。你呢,麦可?”
“我给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先按部就班去个大学领个博士学位,然后做个研究员,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隔三岔五研究一些能改变世界的东西出来,偶尔参加参加朋友的生日宴会,能分到一块有奶油水果的蛋糕。”
“这也很棒。”偃师依然笑着,但是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和无奈,“可我没有,我没有任何梦想,也没有任何未来。对明天,我似乎没有任何期待。”
“我跳滑稽舞是因为我爸爸是个有名的滑稽舞师,而我爸爸之所以成为滑稽舞师,是因为他的爸爸是个有名的滑稽舞师。‘他就是块跳滑稽舞的料!’我的爸爸这么说,官员们也这么说,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可事实上,我一点儿也不想跳滑稽舞,我不喜欢吵吵闹闹的环境。别人冲着我大笑并叫好,只会令我感到恐慌。(https://www.daowen.com)
“不过我从小就屈从于现实,我好像生来是为了别人的看法而存在。我每天都在跳舞演戏,我的生活也像是演戏,那么的不真实。比起木乙,我才更像是一个木偶,被一些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
“那感觉就像被包裹在一个不透气的狭窄的壳子里面,无论我怎么挣扎,那窒息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如同溺水了一般。只有在这个房间,我才能透过气来,我把所有的骄傲都堆放在这间阴暗的房子里。我一生都在逃避,但我的心中却有个愿望,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强烈,和我的心脏一起跳动着。”
“偃师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要留下来。孩子们,我已经老了,我想做一天自己,哪怕只有半个时辰也行。我要去觐见大王,不是以滑稽舞师的身份,而是以工匠偃师的身份,我会带着这些东西,向他展示。”
“可是这很危险……”麦可说。
“请放心,听了你给我讲的故事,我不会愚蠢到去挑战穆王的权威,我会老老实实地展示这些作品,我想他也许不会砍掉我的脑袋。”
“也许?我们在讨论生死攸关的大事,而你却轻松得像在评论早餐的好坏。鸡蛋煎得也许有点儿老,这没问题;菜也许有点儿咸,这也没有问题。可是砍头这件事,不能用‘也许’!”乔乔大声说道,“麦可,你认为呢?”
“我?我觉得偃师说的话有他的道理。”
“等一等,你就这么被说服了?”
“历史上有无数的人都是这样固执坚持自己的信念,他们推动了历史车轮的前进。”
“那些都是迂腐的思想和做法,我们为什么不能灵活一点儿呢?!”
“你不能那么说,他们是值得我们崇敬的人!即使1633年伽利略被迫在罗马教廷的判决书上签字认罪的时候,一个科学家的良心仍然让他喃喃自语:‘尽管如此,地球仍在转动呵。’”
“慢着,你是说我们住的地方是个大圆球,还会转动?”偃师对这个说法非常吃惊,“那为什么我们能站得住,还不头晕呢?”
“那是因为——”麦可正想解释,却被乔乔打断了。
“你不许打岔!”乔乔命令道。麦可马上闭上了嘴,比拉上的拉链还要紧。
然而无论乔乔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那个温和的老头儿现在坚定得像块石头。
“很抱歉我不能继续挽留你们了,我不愿意你们受到牵连。”偃师最后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大门咣当一声在面前关闭了,乔乔、麦可和木乙三个人站在门外愣了半晌。
“咱们走吧。”麦可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三个人默默向城外走去。
“偃师大笨蛋!榆木疙瘩!顽固的老头儿!……”乔乔低着头,一路不停地骂着。
三个人出了城走出去几里路后,木乙突然停住了脚步。
乔乔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问:“木乙,你要干什么?!”
“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乔乔的声音大得差点儿把麦可掀翻一个跟头。
“你知道的,我放不下他,他是个无依无靠的老头儿,我要去帮着他完成梦想。”
“可是,明知道回去是送死,也要去吗?”
“是的。”木乙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缓慢地说。
“但是刚刚在偃师面前,你明明答应了要跟我们一起走的。”乔乔的眼睛已经有些湿润了。
“乔乔,难道你忘了我是一个会说谎的木偶了吗?”木乙冲着乔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但那目光里却满是愧疚。
“以前每次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会感到莫名的孤单和恐惧,我有时会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默默等待黑暗的离去、黎明的到来。这时他就会坐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木乙,你要相信,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不会离弃你。’每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就能平静下来。”
木乙长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想,现在是轮到我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了。”
“可是,木乙……”
“乔乔,别再劝说我了。你忘了吗?我的心是用一块石头做成的。”木乙指着自己的胸口笑着说,他的笑容里是满满的伤感。
乔乔感觉手中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木头鸟。
“这个送给你!能够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开心,也是最幸运的事情!”
说完这一切,木乙转身走了,远远地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他站住了,转过身,用力地挥着手。
麦可和乔乔也拼命挥手。乔乔眼中含着眼泪,这是麦可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有些哽咽地大声喊道:“木乙,千万不要对女人乱抛媚眼,那会要了你的命的!”
远远地,木乙使劲点着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