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情”非“言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缘情”非“言志”

乾嘉诗家常弹“诗言志”老调,有些诗家正如朱自清所言,是严格区分“言志”与“缘情”的。他们把“言志”视为“发乎情,止乎礼义”,“缘情”视为“发乎情”而不必“止乎礼义”。这类诗家多数位居高位,如乾隆、沈德潜、纪昀等,区分的目的是强调诗歌能够教化人心,匡正邪枉,反对低俗艳情之作。乾隆《杜子美诗序》云: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孰谓诗仅缘情绮靡而无关于学识哉?……是以言诗者必以杜氏子美为准的。子美之诗所谓道性情而有劝惩之实者也。抒忠悃之心,抱刚正之气,虽拘于音韵格律,而言之愈畅,择之益精,语之弥详。其于忠君爱国,如饥之食,渴之饮,须臾离而不能。[5]

乾隆认为杜诗为雅正之作,劝善惩恶,忠君爱国,故为典范,从情感的政教内涵方面予以褒奖。沈德潜《说诗晬语》云:

士衡旧推大家,然通赡自足,而绚彩无力,遂开出排偶一家。降自齐梁,专工队仗,边幅复狭,令阅者白日欲卧,未必非陆氏为之滥觞也。所撰《文赋》云:“诗缘情而绮靡。”言志章教,惟资涂泽,先失诗人之旨。[6]

沈氏指出陆机诗歌注重铺排对偶、遣词造句和辞采之美,但缺少骨力之美,对齐梁诗歌产生不良影响。《文赋》所云“诗缘情而绮靡”,只讲修辞技巧,有违传统诗教。这种批评正是基于对性情政教内涵的重视。

对“言志”与“缘情”区分最明确的是纪昀,其《云林诗钞序》云:

《大序》一篇,确有授受,不比诸篇小序,为经师递有加增。其中“发乎情,止乎礼义”二语,实探《风》、《雅》之大原。后人各明一义,渐失其宗。一则知“止乎礼义”而不必其“发乎情”,流而为金仁山《濂洛风雅》一派,使严沧浪辈激而为“不涉理路,不落言诠”之论;一则知“发乎情”而不必其“止乎礼义”,自陆平原“缘情”一语引入歧途,其究乃至于绘画横陈,不诚已甚与![7]

纪昀结合《毛诗序》关于“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论,批评道学家之诗仅仅做到“止乎礼义”,又批评陆机“缘情”仅仅做到“发乎情”。他心目中的理想诗歌既要因情而发,所抒之情又要合乎儒家伦理规范,有益教化。

值得注意的是黄培芳对“缘情”的批评,其《香石诗话》云:(https://www.daowen.com)

陆机《文赋》曰:“诗缘情而绮靡。”识见甚卑,好《才调》《香奁》者辄奉此语为圭臬。谢榛曰:“绮靡重六朝之弊。”徐昌谷曰:“陆生之所知,固魏诗之(查)[渣]秽耳。”余谓:“李诗‘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持论何止上下床之别?”[8]

黄氏从“绮靡”的角度批评“缘情”,认为此论开启诗歌“重文轻道”的形式主义文风。又郑虎文《藏密诗钞序》云:

原夫诗之为教,尽于《虞书》“言志”二字。志有所不容已于言者,因而质言之,则为赋志。有所不能质言而仍不容已于言,因而即目假物以言之,则或为兴、或为比,要皆以达其志而止。故曰:诗以道性情。由性情而有讽刺,由讽刺而有美恶,由美恶而有劝戒讽刺,美恶劝戒备,而风俗之盛衰、政教之得失胥于是乎见。[9]

郑氏心中的“言志”乃是“劝戒讽刺”,有益教化,也是认为诗歌的政教功用高于艺术审美价值。

由此不难发现,乾嘉众多诗家眼中的袁枚性灵说,实与传统“诗言志”有着明显的区别。法式善《梧门诗话》云:

随园论诗,专主性灵。余谓性灵与性情相似,而不同远甚。门人鲍鸿起(文逵)辩之尤力,尝云:“取性情者,发乎情,止乎礼义,而泽之以《风》、《骚》,汉、魏、唐、宋大家。俾情文相生,辞意兼至,以求其合。若易情为灵,凡天事稍优者,类皆枵腹可办,由是街谈俚语,无所不可。芜秽轻薄,流弊将不可胜言矣。”余深是之。[10]

法式善认为“性情”乃合乎传统道德的情感,袁枚的性灵说不顾及传统道德观念,所以流于芜秽轻薄。铃木虎雄在《中国诗论史》中批评袁枚:“其在不愿作为道德的奴隶的同时,却误入另一个极端,采取如同对道德的叛逆者的态度而滥用自由。”[11]郭绍虞指出性灵诗的流弊“即是学,即是浮,即是纤佻”[12],均是基于这个原因。

总体来看,凡是明确区分“言志”与“缘情”的诗家均强调诗歌合乎礼义,具有雅正内涵。这种观念远绍儒家“重质轻文”的文艺观,近承清初“反经求本”之习论。清初以来,竟陵派成为众矢之的,主要缘于他们所提倡的情感并非洪钟大吕,而是缺少雅正内涵,故黄宗羲提倡诗歌须抒发“万古之性情”。黄氏《马雪航诗序》曰:“诗以道性情,夫人而能言之。然自古以来,诗之美者多矣,而知性情者何其少也。盖有一时之性情,有万古之性情。夫吴歈越唱,怨女逐臣,触景感物,言乎其所不得不言,此一时之性情也。孔子删之以合乎兴、观、群、怨、思无邪之旨,此万古之性情也。”[13]所谓“万古之性情”,是合乎儒家伦理道德,既真且雅,具有丰富的政教内涵;而“一时之性情”,则是触物而感之情,仅是真而已。钱谦益也主张诗歌要“有本”,其《周元亮赖古堂合刻序》曰:“古之为诗者有本焉,《国风》之好色,《小雅》之怨诽,《离骚》之疾痛叫呼,结图示于君臣夫妇朋友之间,而发作于身世偪侧、时命连謇之会,梦而噩,病而吟,舂歌而溺笑,皆是物也。故曰有本。”[14]所谓“本”,即是遵从传统之正轨,关注性情的政教内涵。沈德潜、纪昀等人对“言志”与“缘情”的区分正是清初相关诗学之余响。不过,黄、钱等人乃针对明末公安、竟陵诗风而发,重在革新时弊;沈、纪等人则针对刻意追求艺术技巧之美的形式诗风而发,重在建立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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