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志”即“本乎性情”
乾嘉时期,也有不少诗家认为诗歌本质即抒发性情,“缘情”与“言志”并无区别,此论仍是承袭传统而来。《毛诗大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15]把“志”和“情”并称。故孔颖达释《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以制六志”云:“此六志,《礼记》谓之六情。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16]李善注陆机“诗缘情而绮靡”曰:“诗以言志,故曰缘情。”[17]显然,直至唐代,众多诗家均认为“缘情”与“言志”并无根本不同。在沈德潜、纪昀等位居高位者刻意区分“缘情”与“言志”并强调政教内涵之时,袁枚等人也拈出传统以抗衡。《随园诗话》云:“千古善言诗者,莫如虞、舜,教夔典乐曰:‘诗言志。’言诗之必本乎性情也。”[18]以“性情”训“诗言志”。又《续诗品·崇意》曰:“虞舜教夔,曰‘诗言志’。何今之人,多辞寡意?意似主人,辞如奴婢。主弱奴强,呼之不至。穿贯无绳,散钱委地。开千枝花,一本所系。”[19]认为“诗言志”即“崇意”,把性情的抒发视为诗这种文体的第一要素。
与传统“言志”说相比,袁枚所论的独特之处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强调经国之志与日常之志的结合,不再突出情感的政治内涵。其《再答李少鹤书》云:
来札所讲“诗言志”三字,历举李、杜、放翁之志,是矣。然亦不可太拘。诗人有终身之志,有一日之志;有诗外之志,有事外之志;有偶然兴到,流连光景,即事成诗之志。“志”字不可看杀也。谢傅之游山,韩熙载之纵伎,此岂其本志哉!“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亦夫子余语及之,而夫子之志,岂在是哉!—按此言志有多方也。[20]
《答蕺园论诗书》也有类似主张:
且夫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情所最先,莫如男女。古之人,屈平以美人比君,苏、李以夫妻喻友,由来尚矣。[21]
袁枚认为“诗言志”乃是以辞达意,吟咏情性而已。志有“终身之志”,又有“一日之志”,既含忧国济世之怀,也容男女相思之作,故谢灵运游山玩水和韩熙载夜歌之作皆可传世,这是对清初钱谦益、黄宗羲极力否定“一时之性情”的颠覆。
二是袁枚把“真”视为“诗言志”第一要素,不再强调“雅”的内涵。《钱玙沙先生诗序》云:
尝谓千古文章,传真不传伪。故曰:“诗言志。”又曰:“修词立其诚。”然而传巧不传拙,故曰:“情欲信,词欲巧。”[22]
又《随园诗话》云:
常宁欧永孝序江宾谷之诗曰:“《三百篇》,《颂》不如《雅》,《雅》不如《风》。何也?《雅》、《颂》,人籁也,地籁也,多后王、君公、大夫修饰之词。至十五《国风》,则皆劳人、思妇、静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尚书》曰:‘诗言志。’《史记》曰:‘诗以达意。’若《国风》者,真可谓之言志而能达矣。”宾谷自序其诗曰:“予非存予之诗也;譬之面然,予虽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美,然予宁无面乎?何必作窥观焉?”[23]
“传真”“立其诚”“欲信”都强调真实感情的表现,“诗言志”即真实情感的传达,因此,以劳人思妇为主要作者的《国风》堪称“天籁”。在袁枚的诗歌价值体系中,“真”占据了最高地位。
袁枚“言志”说仅强调真实,并不关注诗歌的政教内涵,这种观念在清代也不乏同道。全祖望《宋诗纪事序》云:
而诗之为道,盖性灵之所在,不必谓大家之落笔皆可传也。即景即物,会心不远,脱口而岀,或成名句,则非言门户者所能尽也。[24](https://www.daowen.com)
孙原湘《孙县圃雪堂兄弟诗集序》云:
予惟诗也者,人之性情而已。各言其性情,虽兄弟不能同声也。自世之以流派声格为诗者,弃我之性情,就古人之范,若圭景龠黍之无爽。《传》不云乎:“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25]
又《许处士遗集序》云:
余惟诗以言志,必先有
绵悱恻之怀不能已于言者,然后托之吟咏,言之未尽,连章累牍而不厌其多也。无可言而强言,一篇亦觉其赘也。传不传,各有其遇。古诗人之传者,未必尽工,而工者实未必尽传。工与拙且不足凭,而况乎其多寡哉?[26]
又《屈子谦遗诗序》云:
窃尝谓诗之道,龂龂于格律对偶字句声调,其末也。即取法于志趣、神韵、才力之间,犹为末也。夫诗,亦视其人耳。有真性情,斯有真诗。虽流连山水、嘲弄风月,下至闺房儿女之词,其蔼然从肺腑中流出者,必有恻恻动人之致。[27]
法式善《兰雪堂诗集序》云:
余维诗以道性情,哀乐寄焉,诚伪殊焉。性情真则语虽质而味有余,性情不真则言虽文而理不足。[28]
以上诸家,皆以“真”为诗之要义,但各有侧重。全祖望借以提倡宋诗,孙原湘反对模拟古人,法式善强调寄托。袁枚以“诗言志”作为反对虚伪礼教的利器,自然也不为正统礼教之士所容。徐时栋评《随园诗话》道:
本朝盛行之书,余最恶李笠翁之《一家言》,袁子才之《随园诗话》。《一家言》尚有嗤鄙之者,《随园诗话》则士大夫多好之。其中伤风败俗之语,易长浮荡轻薄之心,为父兄者可令子弟见之耶?尝记其中载乃弟《风怀诗》而誉之曰“阿兄亦此中人,而不能道此等语”云云,猥亵恶俗,居然形之楮墨间,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即以诗论,其大旨以言情为主,而情其所情,非诗人之所谓情也。纤巧挑达,尖冷刻薄,与诗教中温柔敦厚字字相反,岂可谓之知诗者耶?一日余于友人扇头见一律,有“印贪三面刻,墨惯两头磨”,余曰:“此必随园诗也。”问之果然。才子聪悟亦有过人处,若取《小仓山房集》中遴其无悖诗教者,存为一集,余尽删削之,付之一炬,亦快事也。[29]
徐氏认为《随园诗话》伤风败俗,易于助长浮荡轻薄的不良风气,所倡导的情感也不合乎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故对违背诗教之作应该删削焚毁。这种观念并非个案,章学诚、黄培芳[30]、朱庭珍等人皆对袁枚提出严厉批评。但是,随着新文化运动和新中国的建立,袁枚这种观念因具有反封建意义而受到众多学者的肯定或包容。郭绍虞指出:“在我国文学发展过程中,由于‘志’长期被解释成合乎礼教规范的思想,‘情’被视为是与政教对立的‘私情’,因而在诗论中常常出现‘言志’和‘缘情’的对立。有时甚至产生激烈的争辩。唐孔颖达早已看出,‘志’与‘情’是一个东西,‘言志’与‘缘情’并无本质的区別。这种对立的理论主张之所以在文学批评史上出现,其实质则是要求诗歌发挥不同的教育作用,是不同的政治思想要求在文学理论上的反映。”[31]刘衍文、刘永翔也指出:“夫简斋之论‘崇意’也,自今日视之,似亦老生常谈,别无新义。顾处于简斋之世,抱杜尊韩者有之,斗巧争多者有之,专倡格调者有之,刻意藻饰者有之,以学问为诗者有之,为唐宋之争刺刺不休者尤夥,是皆失诗之所以为诗者矣。故简斋独标崇意言志,实正本清源之举,有现实意义存。”[32]所论非常符合乾嘉诗学的实际。此期既有沈德潜、纪昀等把“言志”和“缘情”对立,借以强调诗歌的政教作用,又有袁枚等人对传统的回归,强调诗歌的抒情特点,也有章学诚等人对袁枚“性灵说”的抨击,均借传统诗学话语来表达对诗歌本质的认识。
综上所述,乾嘉诗家关于“诗言志”的争论,强调“雅”的内涵多为上层官员所取,代表了官方主流话语的看法。乾嘉早期诗论家强调“缘情”非“言志”,乃是承袭清初排挤公安、竟陵的诗学风尚,并迎合了当政者尚雅去俗的文化政策;后期继续强调“缘情”非“言志”,主要针对袁枚“性灵说”而发。袁枚论“诗言志”强调“真”的内涵,附和者多为在野之人,主要针对诗坛复古、虚伪之弊而发。这场争辩使“言志”与“缘情”之差异得以凸显,促进了“诗言志”等传统诗学命题的深入理解。